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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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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歸3

蔣倩的母親在那通電話過去近兩個小時後來到了醫院,明星藝人的父母也並沒有多麽光鮮靚麗,在江真眼裏,這只是一位再樸素不過的母親。

花樣簡單的格子短袖攏在蔣母佝僂的背上,黑色的闊腿褲下是一雙平底鞋,應該是穿了很久了,鞋底還有微微的開膠,她挎著個大大的帆布袋,來的似乎比較匆忙,額頭還沁著密密的汗水。

“你這孩子!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現在才告訴我!”蔣母一來,看到蔣倩身上的病號服眼淚便奪眶而出。

她個子很矮,頭發已經白了一半,據江真了解,蔣母今年也才四十多歲而已,可她臉上和手上深深的皺紋處處都在彰顯著風霜的痕跡。

蔣倩坐在床上,從蔣母來就在低著頭,蔣母罵她,她也不回嘴,任憑蔣母的巴掌不輕不重地落在她後背上。

“受了傷不告訴我,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是不是你死在外面我都見不到你一面!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媽媽嗎!”

蔣母一邊罵一邊揩著眼淚,江真就在蔣倩隔壁床,想看不見都難,蔣母的情緒過於激動,他怕一個力道控制不好,說不定蔣倩就真的要負傷了。

“阿姨,孩子沒事就是萬幸了,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江真自己還負傷,沒敢靠近,只能遠遠伸手攔一下。

有外人在這裏,蔣母忍著氣,把眼淚擦幹凈,對江真說:“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打擾到您了。”

語氣很卑微,彎腰的動作像是重覆過無數遍一樣自然,江真有那麽一瞬間恍惚地想,她的背佝僂的這麽早,是因為經常向人卑躬屈膝嗎?

心底莫名被刺了一下,江真走上前,親手把蔣母扶起來:“別這樣,沒什麽可抱歉的,你也別生氣了,身體要緊,蔣倩也是怕你擔心,現在既然來了,就好好和孩子說,別吵架了。”

蔣母的眼淚愈發洶湧,連連點頭:“哎,哎,我知道,謝謝您。”

人家兩母女的事,江真也不好多摻和,不如出去找個地方待一待,把病房留給她們倆。

“那你們在這說,我出去買點東西。”

江真扶著腰一步步往外走,出門前,他聽見蔣母責備的語氣:“早就跟你說,讓你踏踏實實讀書,別去當什麽明星,這錢是這麽好掙的呀?聽媽的,別拍戲了,回去上學,好不好?”

緊接著是蔣倩崩潰無力的聲音:“媽,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會有那麽多意外的,上學的學費那麽貴,我不出來拍戲掙錢,要靠您到什麽時候?您的藥費又怎麽辦呢……”

關上門,兩個人的爭執聲逐漸聽不見了,江真在門外看見了大街上環衛工人常用的掃帚和垃圾袋,橙色的工作服疊的整整齊齊放在地上。

江真忽然懂得了,為什麽蔣倩不願意讓她母親過來,裏面的爭吵像是每一次見面都會發生的必然,含辛茹苦一心為了女兒的母親,和同樣為了母親著想,卻溝通無門的女兒。

江真把地上的工作服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了門口的長凳上,捏著手機走遠了,他記得,醫院裏有一家自助銀行。

屋內,蔣倩心力交瘁地看著面前的母親,同樣的話已經在兩人之間說過無數遍了,可每一次,蔣母都只會用那種“我是為了你好呀你怎麽能不聽呢”的眼神看著她,她一點辦法都沒有,這種無力感湧入她的四肢百骸,比在火場還要讓人窒息。

“倩倩,你爸走得早,什麽也沒留下,媽就只有你一個了……”蔣母雙眼噙淚,滿臉慟然,絕望的老婦發出了最後的祈求。

蔣倩同樣崩潰:“媽,我爸當初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再沒回來過,這還不夠嗎,你難道要把你唯一的女兒也逼死嗎?”

蔣倩的父親在她高三那年去世了,還是警局的叔叔阿姨們帶回來父親的死訊,還留下了慰問金,逢年過節都會再送些米面糧油之類的東西,可對於家裏即將上大學的學生,和幾乎喪失勞動能力常年服藥的母親來說,這些無異於杯水車薪。

所以蔣倩才會想要進娛樂圈,聽說拍戲來錢快,她便經常在各個劇組只見來回跑,雖然說長相還可以,但是沒有任何背景的她根本就不受公司重視,接的也都是一些跑龍套的角色。

可即使如此,她也能維持自己最基本的溫飽,不至於讓蔣母嚴寒酷暑都要掃大街,結果連藥都買不起。

深陷窘境的母女倆無法互相理解,屋內的氣氛一時間陷入僵局,兩個人都歇斯底裏地看著對方,卻從中再找不到半點溫情。

“咚咚——”有敲門聲傳來,蔣母抹了兩把眼淚,雖然還是模樣狼狽,但這已經是她能最體面的樣子。

蔣母一開門,發現門外站這個不認識的漂亮女人,同樣穿著病號服,但是那一頭秀發都透露著精致,比她這個老婆子不知道體面多少倍。

“您,您是,請問您找誰?”蔣母問。

陶微末猝不及防看見陌生人,還以為自己敲錯了門,她是帶著劇本來找江真的,幾百頁的劇本,她一路翻到大結局,越翻越覺得不對勁,總感覺劇本對面就是江真在和她說話一樣,在和她解釋他消失的那些年。

但現實和藝術差了十萬八千裏,與其一個人胡亂猜測,不如找江真問個清楚。佟林說江真就住對面,應該不會有錯才對。

“你好,請問江真是在這間病房嗎?”

蔣母不知道剛才那個跟她好聲說話的年輕人叫什麽,只能轉身求助地看向蔣倩。

蔣倩看清楚門外的人,慌張地從床上站起來,“微末姐,你來找江指導嗎,他剛才出去了。”

本來江真不在,陶微末也應該走的,但是看到裏面這兩人都紅著臉和眼睛,怎麽看都不對勁,陶微末和蔣倩關系還算可以,抱著關心同事的心,陶微末多問了一句:“我看你狀態不好,是哪裏不舒服嗎?我去幫你叫醫生。”

話趕話都說到這了,蔣倩只好做了個介紹:“微末姐,這位是我媽,媽,這是我在劇組的前輩,姓陶,是我演的這部劇的女一號。”

一聽演女一號,那眼前肯定是個大明星了,蔣母神色更加恭敬,“陶小姐您好您好,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平時不怎麽看電視,也沒認出您來。”

陶微末受寵若驚,連忙把蔣母扶起來:“您別這麽客氣,我就只是蔣倩的同事而已,阿姨,別站在門口說話了,我扶您進去坐吧。”

蔣母身體單薄,年紀也大,陶微末見她情緒還比較激動,怕她再出個什麽意外,一手拿著劇本一手把人攙扶進去,坐在了江真的空床上。

母女倆鬧著別扭,誰也不願意說話,陶微末看出來了也不點破,問蔣倩:“你身體怎麽樣了,我今天剛醒過來,沒立刻過來看你,需要找醫生再看看嗎?”

蔣倩輕輕搖頭:“我沒事了,微末姐,謝謝你。”

“這有什麽可謝的,對了,我看你公司沒來人,你要是有什麽需要的,可以給我經紀人佟林打電話,反正他也是要忙的,幹脆就讓他把事情都解決了。”陶微末說。

蔣母還握著陶微末的手,鼻子又是一酸:“倩倩能有你這樣的同事,我也算是能放下一般的心了,陶小姐,我看你是個好人,你能不能幫我勸勸,讓她別當演員了,正經讀書才有出路啊。”

“媽!”蔣倩叫嚷一聲,不好意思地看向陶微末,“我媽她就是這樣,什麽也不懂,微末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陶微末不怎麽在意:“阿姨,我能明白你的用心良苦,但是你也得尊重蔣倩自己的意思,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能靠讀書養活自己,靠興趣愛好同樣也可以。”

蔣母一臉為難:“這……”

“行了,微末姐,你不用和她說這麽多,你說再多都沒有,她都不會理解的。”蔣倩脾性上來,和青春期的叛逆小孩沒什麽區別。

陶微末唇角微彎:“阿姨在這,那你爸爸呢,一家人都得溝通才行。”

蔣倩撇撇嘴:“我爸在我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

陶微末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對不起。”

“沒事。”蔣倩說,“我爸是一名緝毒警,幾年前犧牲在了崗位上,也沒人告訴我他怎麽死的,突然有一天一群叔叔阿姨來了我家,給我們送了好多東西,還告訴我媽要節哀,我就知道,我沒有爸爸了,其實對我來說,沒的很突然,我什麽準備都沒有,可我就連哭,也不知道能上哪去哭我爸。”

陶微末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一段故事,蔣倩平靜地陳述著自己喪失父親的那段過往,就連蔣母也是第一次聽到蔣倩說這些心裏話。

“倩倩,你別怪你爸,更別怪叔叔阿姨們,他是緝毒警,不讓我們去祭拜,也是為了保護我們。”蔣母唉聲嘆氣,她又何嘗不難過呢,“早在嫁給你爸的時候,我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他的身體不是我們這一個小家的。”

陶微末心裏一動,語氣艱澀:“那您就沒有想過,後面的日子,會有多難過下去嗎?”

“當然會難過,可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孩他爸,也會是別人,不是我們家,也會是別人家,他是帶著功勞犧牲的,我難過,可我更為他驕傲。”

一個很樸素的道理,一個陶微末很早就聽過,卻一直難以接受的道理,由蔣母此刻說出來,她沒來由的覺得,面前這個矮小瘦弱的女人,其實是天底下最偉大的人。

有的人犧牲在前線,也有人因為前線的犧牲而犧牲,他們都在這個國家沒有人看到的地方,為所有人的安寧奉獻自己。

陶微末眼底微熱,她拍了拍蔣母的手,笑著說:“您不用為倩倩擔心,她在劇組很努力,也很優秀,這次還飾演女二號的角色,根據我在圈裏這麽多年的經驗來看,她未來的演藝之路,一定光明無限。”

蔣母還沒說什麽,蔣倩先激動了:“微末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陶微末點頭:“當然,正好我讓佟林找你們公司要你的經紀約吧,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同事了。”

這個消息對蔣倩來說無異於天上掉下來一個金餡餅,沒砸著她的腦袋,而是正正好落進了她懷裏,有了更好的經紀公司包裝扶持,陶微末說的話,未必不能成真。

蔣倩高興地抱著蔣母又哭又笑,連對著陶微末說了無數聲謝謝,陶微末看母女倆氣氛好了一些,便不再打擾。

拿著劇本從病房離開,門一開,猝不及防與外面的江真來了個臉對臉。

陶微末驚得後退一步,奈何長時間沒吃飯,腳底虛的很,眼看就要往後躺倒,江真眼疾手快,立刻伸出一條胳膊將人撈回了自己懷裏。

陶微末的腰很細,江真兩只大手幾乎就可以包裹住的那種,寬大的病號服遮掩了她的身材,江真此刻卻能用手無比清晰地丈量,手底下傳來溫熱的觸感,二人胸前肌膚相貼,這一把火幾乎要燒遍他的全身。

直到後背被劇本錘了一下,江真這才吃痛松手。

“女俠,能不能輕點兒,我才剛救了你啊。”江真忍著疼後退了兩步,再不敢離陶微末更近。

怕裏面人聽見,陶微末把門帶上關好,沒好氣道:“偷偷摸摸在門口偷聽什麽呢?”

“聽見你剛才說要讓你經紀人去挖蔣倩的墻角,我看那丫頭都高興瘋了,估計還覺得這趟醫院進的值呢。”江真說,“謝謝你啊。”

“我幫蔣倩,關你什麽事,你說什麽謝謝?”

“沒什麽,就是感覺你這麽偉大又樂善好施,應該是挺喜歡別人跟你說謝謝的。”

陶微末嘁了一聲,沒忘了正事:“我來找你的,來找你聊聊劇本。”

江真挑眉,陶微末能主動來找他,那可真是稀了奇了,他把自己剛取回來的信封藏進了蔣母的環衛工人工作服裏,小心翼翼掖好,這才對陶微末說:“行啊,走,去你房間聊。”

陶微末看了眼那信封的形狀和厚度,用了同樣揶揄的語氣說:“江指導也這麽偉大又樂善好施呢。”

“彼此彼此,”江真下巴一點,指著對面的門,“不是要聊劇本,走啊。”

陶微末站著沒動,拿手機翻通訊錄:“你等等,我把助理小林叫過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在組裏是大忌你知不知道,尤其是看劇本。”

江真:“……”

寶子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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