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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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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索

劉羽飽嘗秦太後等善妒宮婦加害之苦,自幼就失去生身之母,而後宮諸妃中仍有不服管教,不守宮規之人,深感需要一個能諄諄教導諸妃的老師,想起年少時就聽聞了苻家寡婦單氏的賢名,又憐惜其兄單進無辜受累而亡,便下詔請單氏入宮講學,單惠初入後宮,立刻發現表面上風平浪靜的宮中其實並不太平。劉羽的皇後為冷鐘的曾孫女,出生顯赫且頗有才華,初入宮廷後得到劉羽的寵愛。另有一妃嬪,名為杜珺,為冷慧惜母家杜氏族女,自幼聰慧過人,被其父視若珍寶,家中大小事務皆要與他們商議才作定奪。杜珺初入宮後很快獲封為貴人,冷皇後因其而漸漸失寵,故時時懷恨在心。單惠受命教導諸妃,少不了許多規勸之言,杜珺認真聽講,待單惠親切友善,反之冷皇後面上唯單惠之言是從,暗地裏對其多有不滿。二人的細微心思,皆被單惠看在眼裏。劉羽與單惠一見如故,劉羽自言自己十分賞識單氏族人的氣節和才氣,問起單進死後家中情況,單惠答道:“二位嫂嫂都已先後離世,尚有幾名子女,皆在家附近為官,或嫁於遠近親戚家。”劉羽提起單進的死因,惋惜道:“朕對單進著書之才早有耳聞,只可惜那是他已去世了,後來朕時常翻閱他留下的《齊書》,有許多不懂之處,且痛惜此書還未完成,人就已經去了。朕知道單家藏書頗多,故請你想辦法將此書完成。”單惠遵了旨意,又提道:“奴婢大哥冤死,時常為他而痛苦悲傷,眼下奴婢的二哥單仲還在塞外戍邊,他今年已經七十多歲,奴婢實在不忍心兄長受苦,故已修書一封,呈奉於陛下。”劉羽接過書簡,打開一看,為單惠所敘其兄單仲何時戍守邊關,幾時出征,有多少時日了,劉羽為其兄妹情誼而感動,立即下詔將單仲之職輪排給他人,特許其告老還鄉。劉羽又問單惠之子苻彬近況,得知其仍在官府當差謀生,又特令其到京城學習,單惠叩謝過皇帝,自是感激不盡。

話說這冷皇後不滿皇帝納妃之事,時常對妃嬪下人擺臉色看,杜貴人等只得小心翼翼侍奉她,然而總有機會借題發揮,這日冷皇後見杜貴人奉茶的時間比往常遲了一些,便面露不悅之色,杜氏膽怯,未待皇後開口問責便已下跪請罪。皇後冷笑道:“沒人說你有錯啊,何故下跪呢?”杜貴人嚇得直冒冷汗,一言不發。皇後見她依舊跪著,起身到院中走了走,轉了一圈覆又回來,不巧正遇上皇帝也進了門,皇後多日未見皇帝,一歡喜就忘了房中仍跪著的人,忙不疊地向皇帝請安。劉羽徑自往房中走去,見到長跪不起的杜氏,大怒道:“皇後何故責罰妃嬪?”一面伸手欲拉起杜氏,杜氏掙脫了手道:“臣妾自知不遵禮數,故自請責罰。”皇後面色大變,口不擇言道:“你這個賤人,是你自己跪著不起來的。”又對皇帝道:“陛下,絕非本宮所令。”“你不遵守何宮規了?”皇帝仍只看向杜氏,“臣妾今日奉茶的時辰晚了些。”“宮中並無此苛刻之規。皇後苛待嬪妃,毫無賢妃之度,如何能母儀天下,輔佐帝王事?”皇後此時又悔又惱,氣自己不該一時小性故意不讓杜氏起來,百口莫辯之下只好向皇帝請罪:“臣妾知錯了,望陛下寬恕臣妾一次。”劉羽命杜氏起身後,看著皇後道:“若再有下次,朕可廢去皇後之位。”“臣妾知罪,再也不敢有下次。”劉羽攜了杜氏到寢殿,夜裏再想此事,心中仍有氣,第二日一早單惠入宮覲見,劉羽便將二妃爭端訴予其聽,自評道:“皇後妒忌心過強,實非後宮典範,還請你悉心引導她,以免效前朝秦,衛之風。”單惠道:“陛下的後宮中,多數出身於朝廷重臣之家,嬌生慣養長大的,為了小事爭執也是常事,奴婢將女子賢德教給她們,還得陛下秉公處事,勿使她們感到偏心。”“這倒好辦,只是朕有一事,想請你為她們編纂書籍,將女子規範成典,讓她們有個束縛之框,也省去朕的煩惱。”“奴婢遵旨。”“《齊書》未成,又要為朕後宮著書,實在是辛苦你了。”“陛下關心奴婢一家老小,奴婢心中十分感激,無以回報之處,奴婢所長能為陛下分憂,又何苦言哉!”劉羽註視著單惠,嘆道:“朕的生母若還在,只怕也如你一般,為朕操心,為朕化解煩惱。”說著從臥榻上取出一只枕頭,遞給單惠看,布面已舊,看不清所繡紋路,但大體形狀仍在,“這虎枕可隨時陛下珍藏之物?”“從前不是。後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朕才知道,被秦太後收起來的物件,有許多是朕的生母在孕育時親手所作,其中就有這個枕頭,可惜未能妥善保存,朕令工匠們縫補,並令他們不許改變其色。”“陛下想要留存母妃所留的印記。”“不錯,劉羽拿過枕頭抱於胸前,低頭用額頭靠著,仿佛真的揮到了生母的懷抱中。”單惠窺見這一幕,不知不覺中觸動心弦,側頭忍淚,半晌後勸道:“陛下勵精圖治,投身國事,方不負先帝與母妃之寄托和厚愛。”劉羽搖搖頭:“朕知道的,有的東西一旦失去,就永遠不會再得到。”說著擡頭望向窗外白雲,不知其所思何事,何傷?

一時宦官來傳皇後求見,劉羽收起傷心情緒,對單惠笑道:“朕叨擾了你半日,實在慚愧,身為一國之君卻連一點小事都需要人開導。”單惠忙道:“人有七情六欲,何況陛下念及母恩,為孝之道,何需自慚?”“同你一說心情好多了,朕今日不留你用膳,還請你將朕所囑之事盡快辦好。”單惠領旨而去,正遇冷皇後過來,見到單惠,此時的皇後也是畢恭畢敬,親自扶起她,又噓寒問暖了一陣,然後側身先等單惠上了輦車,才步進宮門,單惠心想:“如此看來,皇後也並非皇帝口中那般不堪,或許是後宮爭寵所致。”

冷皇後一進宮門,皇帝便收起方才親切之態,二人一見面,皇後便知皇帝還未消氣,撒嬌道:“臣妾在宮中自罰抄寫經書,又親自請杜妹妹吃了茶,向她賠禮道歉,陛下再覺得臣妾有萬般不是,也不要再拉下臉了吧?”劉羽見她嬌嗔之態,甚為不喜,責怪道:“行無行止,站無站像,說話也沒有分寸條理,朕記得你初為皇後時,可是另一般模樣。”皇後委屈道:“那陛下此前待臣妾,也是另一番光景啊。”劉羽皺眉緊閉雙眼,自感此女擾亂思緒,被她胡攪蠻纏得十分煩躁,正當皇後又想再多說上幾句時,皇帝道:“去去去,沒有什麽正事就不要來求見了,回宮去罷。”皇後楞了楞,她萬萬沒想到皇帝對自己已毫無留戀之情,從前二人小打小鬧慣了,他都縱容著她,可現在……傷心難已的皇後抹著淚水小步跑出寢殿,杜貴人恰巧也來求見,遇上皇後只得伏在一旁等候,皇後生怕別人瞧見了她這幅狼狽模樣,捂著臉上了車,杜貴人確認皇後已走遠後,方站起來,問身邊侍女道:“皇後面色如何?”侍女搖搖頭:“奴婢低著頭,什麽也沒看見。”劉羽在殿中聽見杜貴人的聲音,喜得出門相迎,二人相攜進了殿,又是一起寫字,一起用膳,服侍的宮人瞧見皇帝對待皇後,杜貴人態度大有不同,遂竊竊私語,未出幾日就傳到了皇後的耳中,皇後又傷心又氣惱,對待其他妃嬪的態度越來越差,杜貴人尤甚。杜氏揣測皇後對其早已懷恨在心,皇帝召幸時,她就裝病不應,時日一長皇後依舊忌恨著杜貴人。因杜氏謹小慎微處處讓步,她沒有發作的機會。

單仲奔波萬裏終於趕回家,單惠早已回到單府上等待,遠遠聽見車馬奔騰的聲音,單惠如當年在家等待兄長歸來的小女孩一般興奮,年邁的雙腿有些不利索,單惠疾步走過去時,差點被絆摔了一跤,兄妹二人一見面,註視著彼此斑白的發,溝壑密布的臉面,單仲長年累月在塞外吹風,膚質粗糲,所幸整個人看上去還算精神,兄妹倆相執雙手,千言萬語皆化作無言的淚水,旁人見狀相勸道:“單大伯九死一生回到家鄉,應該高興才是啊。”單仲哆嗦著問:“你大嫂和二嫂……”“都去了。”單惠在信上已向其說明了家中情況,可單仲仍要再一次確認。單進與單仲遺留在家中的兒女們大多已為中年人,此時的單家人丁稀薄,除了不幸早逝的,剩下寥寥無幾。單惠與兄長走過熟悉的院落,書房,兒時打鬧的場景歷歷在目,兩個老人相攜著回憶往事。家人早已準備好筵席,仍是從前的那三兩樣小菜,單仲一坐下就招呼:“來,給我斟滿。”單惠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有些擔心,剛欲勸說些什麽,單仲就制止了她:“我這把年紀了,也沒幾次機會這般暢飲,與你見一次少一次,你休要勸我!”單惠含淚點點頭,也命人斟滿了自己的酒杯,單仲的酒量一如當年,哪經得起大杯大杯地灌下去?不一時人伏在幾上,向妹妹哭訴著,“躺在帳中,我心在故園,夢中看見妻子對我說著家中有何事,我急著向她大喊,她卻仍只是說,什麽都聽不見……”少司命嘆息道:“暮年追憶少年事,又是夢中相會,夫妻本是同命人,一世之緣要用多少世來追索?淒涼盡是人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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