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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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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利

在冷慧惜尚未魂歸天界前,少司命已將她留於天上的一半靈魂投入凡間,仍為單氏家族的一女。有小仙官不解其意,詢問少司命道:“如此一來,世上不就共存兩個她了?”其他仙官都笑話他,仙官很委屈,少司命安慰他:“這是你道行太淺。這世上何止有兩個她?凡超過百人的鄉縣,都是重覆的靈魂過著不同的人生,凡人認為高高在上的皇帝,其靈魂也化作五湖四海之人,在田間種地,在牢獄服刑,在郡縣為官,換而言之,人人都做過皇帝,只是人們自己不相信罷了。”“那少司命為何不點醒人們?”“點醒?如果人們都醒來了,人世也將化為虛空,到那時你我上哪去討飯吃?”眾仙官皆大笑,這小仙官十分羞惱,一氣之下飛向空中化為了雨霧,少司命指著天上雲朵對眾仙官說:“你們看吶,人世不存時,我們也將顯露原形,化作宇宙塵埃,何暢意,何快哉!”眾仙官點頭笑道:“那位先自由了,我們還得勤懇勞作。”“也罷,先讓他快樂著,我們隨後就到。”

話說單氏家族在新朝依舊人才輩出,深受皇帝器重。單絹的侄子單虎文武雙全,他的子女也深受父親思想的熏陶,自幼好史學,通諸子百家學術,尤尚儒學。單氏家族一向在教育子女上費盡心思,無論男女皆為他們安排師傅傳道授業,男子另在騎射上下功夫,女子在家有使用書房的權力。單家家風良渥,到單虎的幾個子女時,長子單進,次子單仲,幼女單惠皆為有識之輩,單進與單仲同年出生,為異母兄弟,單惠比兩個哥哥小了十七歲,關系親疏上單進與單仲更加親密,單惠自幼受父兄蔭蔽,潛心學習史學,博學強識,為女子中不可多見的高才。到單家這一輩時,祖上餘財無多,家境也大不如以往。單虎去世後,單家兄妹更是勉強維持溫飽,家中最值錢的就是書籍,兄妹幾人對其視若珍寶,手不釋卷,潛心苦讀。單進早年到洛陽太學學習,父親去世後,單進顧念家中幼妹無人照顧,便以替父親編《齊史》為由而返鄉。單惠年幼喪父喪母,幸得二位兄長對她悉心照顧和教導,受他們的影響,單惠從會說話記事起,就開始寫字讀書,《詩經》,《易經》,《春秋》,《左轉》等書,皆為其啟蒙之書,遇上不懂之處,隨意請教一位兄長即可,家境雖貧寒,但飽讀詩書的日子卻十分暢意滿足。單惠七八歲時,開始同嫂嫂學習料理家務,比不得從前興盛之時,單惠家此時也得精打細算過日子,如何從中節省,還要顧全大家的需求,都是單惠幼年時就開始學習解決的問題。女子不僅要德行賢美,且要學習照顧一家老小,單惠不辭辛勞,事無巨細地打理著,在所在郡縣遠近聞其美名,求親者不計其數,單家為她擇定了苻定邦,二人年紀相仿,情投意合,不出幾年單惠為夫誕下一子,名苻彬。孩子未滿一歲,苻定邦因病而逝,單惠從此寡居於苻家,照料兒子操持家務,閑暇時依舊看書打發時間。身為寡婦,單惠人微言輕,行為舉止稍有逾矩,皆會為單家招來惡名,唯有小心翼翼,卑侍公婆,勤勉勞作,維持好與家中小姑,叔叔們的關系,母子二人才能得以立足之地。如此兢兢業業的生活,也讓這個未滿二十的女子吃盡了苦頭,平時少有人來噓寒問暖,但倘若家中有事,她卻得支撐起大小事務,公婆待她嚴苛,少有和顏,她也只能盡力示好,以免公婆惱怒將她逐出家門。世俗禮儀的枷鎖讓單惠幾乎喘不過氣。在她出嫁前,家中兄長,嫂嫂都已囑咐過她,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只許做有利於家族的事,凡有害於家族名聲的事,若做了,被夫家拋棄,單家也斷無再迎回她的道理。這些出嫁女子的命運都仿佛風中飄零的枯葉,一旦脫離了大樹,就只能隨風而去,無可依托。單家這樣重視禮儀的人家,對單惠的要求只會更加嚴格,即便她沒有真的犯下過失,只要苻家對其不滿將她休棄,單家也無話可說。

妹妹在夫家過得戰戰兢兢,兄長的仕途也屢遭不順。單進和單仲為了謀生,先後前往洛陽謀職,單進繼承父親遺志編寫史書,又被人誣陷私自篡改,獲罪下獄,單仲數次上書皇帝為兄伸冤,單進才又被放了出來,二人可謂是同命相憐。單氏兄妹雖各有才華,但困於時事無法順利施展,仍在皇權下小心度日。苻彬五六歲時,已比同齡人懂事許多,很少為母親招惹是非,但單惠與公婆之間的關系並未因苻彬而變好,苻家主母生性嚴恪,她命單惠教家中小姑們學習婦德,小姑們年紀小,個個聰明伶俐,哪裏肯聽單惠的大道理,皆是胡亂搪塞了她,自己再另取別的書看,單惠無法完成婆婆交待的任務,也不願她們同自己一般,被束縛了天性。想起年幼時有兄長相伴的時光,單惠不由得心酸落淚,還未過二十歲,她已經歷了幼年喪父喪母,青年喪夫,人間苦楚們似乎都令她一一嘗遍,苻彬常常見母親獨自一人時黯然落淚,他問道:“是爹爹離去的緣故?”單惠忍淚答道:“不,娘是為了失去的人而哭泣,並不只有爹一個人。”年幼的苻彬似懂非懂,每逢母親悄悄流淚時,他總安慰道:“爹爹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的。”單惠也順著他的說法:“是啊,你猜哪一顆星是他?”“爹爹他那麽愛呆在家中,肯定希望世上的人們都能找到回家的路,與他們的妻子兒女團聚,他一定是指引方向的北鬥星。”單惠楞了楞,笑道:“從哪知道的,你爹若是看見你年幼好學,一定很開心。”“北鬥星的鬥柄指向就是歷法中的十二月呢,爹爹也如它一般在天上旋轉著照亮我們,娘就不必日日感傷了,只要日月星辰共存,身邊的人就永遠不會離去。”單惠願以為苻彬不過是小兒戲言,沒想到他卻如此了解自己心中所傷,反倒寬慰了自己,她撫摸著苻彬的頭:“你說得對,娘不應該永遠活在過去,只要心中還有他們,我就永遠不是孤單一人。”苻彬看見母親轉悲為喜,十分歡欣,母子倆趁著月色睡下,單惠一如既往地為兒子講述《論語》,苻彬聽聞“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一句,笑道:“若依此言,屈子也算不上君子,《楚辭》更算不上絕世名篇了。”單惠道:“為何?”“世人以為浮誇的詞藻其實都從想象中幻化而來,並非“文采”二字可概括,奇思異想,絕妙的比喻都來自於不受束縛的想象,君子不過是個框架,世上的人和事形形色色,應包容萬物而非制定規範,這樣才可讓有才之士各施其才,不至於有才卻無發揚之處。”單惠對他的回答感到驚異,“世上的確不應該只有一種評判標準,不過若想在朝中為官,只能有一條路徑可走。”“此為利爾,您不是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嗎?可見孔子也是自欺欺人,所謂君子的行為,還是為了入仕。”單惠被他說得心服口服,但又不願他脫離了儒家學說的軌道,隨便敷衍哄了他睡著了。

第二日單惠一大早來到公婆房中侍奉,又匆匆回來照顧兒子,路過院中的大樹時,忽似聽見有人在叫她“利卿”,單惠擡頭看時,樹上並無人,想起從前他還在時,常爬到大樹上舉著酒壺喝酒,在樹上看著她在院中忙活,單惠有時氣極了,站在樹下罵他:“你成日在樹上,是想當鳥嗎?”苻定邦依舊嬉笑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是想當大鵬?你瞧瞧你這樣像話嗎?”苻定邦不接話,從樹上慢慢滑下來,抱著單惠道:“夫人辛苦了,夫人拋棄那些禮儀之道就好了,和我一樣瀟灑度日。”單惠搖搖頭,掙脫了他依舊忙碌著。一陣微風卷來,單惠回到現實中,心想這人怎麽走得那麽快,那些時光仿佛就在昨日,二人卻已陰陽相隔。收起心緒,單惠去房中檢查苻彬的功課,苻彬懂的道理雖多,但仍在辛勤學習寫字,苻彬更喜歡聽母親講學甚於枯燥地練字,不情不願地練著,一不留神墨水揮到了臉上,成了黑面大漢,單惠見狀也是哭笑不得,“你寫的字呢?”苻彬這也反應過來筆尖在眼前,笑道:“都在臉上呢。”單惠打了水為苻彬洗臉,還未捯飭幹凈,一般小姑子就來了,為首的名叫苻蕓香,是最伶牙俐齒的一個,讓單惠頭疼不已。“嫂嫂今日教我們針線活,可不用讀書了?”看見苻彬的小花貓模樣,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單惠笑道:“你們瞧這才是真正用功的人。”苻蕓香道:“人們常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瞅著這小家夥,可將胸中抱負全布於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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