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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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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單絹想起近日太後賞賜了不少東西,命人取來讓李紗隨意拿,其中有一排小陶俑,有人有動物的,皆活靈活現的,李紗仔細看了一會,從中選出個羊的塑像來。單絹笑搖搖頭,“還是喜歡羊。”李紗笑道:“主子不知道,奴婢小時候姓羊,後來爹死了,娘改嫁到了李家,奴婢也跟著改了姓。”單絹恍然大悟:“我說呢,怎麽無端地那麽喜歡羊,原來是家父的姓氏。”李紗又去翻了裝衣服的箱子,翻出好幾件寬袍,嘟嘴道:“姑娘最不喜歡寬大的衣裳,偏生賞賜給你的都是這些。”單絹道:“所謂量體裁衣嘛,有了身孕太後就多給了幾件,我知道你喜歡,全都給你吧。”“真的?謝謝姑娘!”

單絹久違地聽到李紗叫自己姑娘,心中很高興。主仆二人同床而臥,聊了不少體己話,單絹心想往後又可以回到當年那樣親密無間的時光。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單絹回到幽竹軒沒過幾天,太後宮中就來人急匆匆地叫單絹過去,小皇子生病了。單絹心急如焚,直奔過去時,太醫還在為小皇子針灸,可他身上斷乎已沒了氣息,太後在一旁抹淚道:“哀家沒照顧好這個孩子,對不住啊!”單絹再三確認孩子已故去後,心中涼了大半,她強撐著對太後道:“盡人事聽天命,母後不必自責,想是他生來命薄。”說到“命薄”二字,單絹終哭出了聲,太後宮中哭成一片,皇帝這時才匆忙趕到,“朕的愛子沒了?是怎麽回事?這麽多的宮女也服侍不好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嗎?”太後仍舊流淚不語,單絹只呆呆望著搖籃中的孩子,皇帝欲追責在場宮人,單絹與太後拼命阻攔,劉博大怒,指著搖籃裏的嬰孩道:“他可是您的孫子!”太後不知其意,哭道:“哀家竭盡全力照顧他,絕無半分差錯閃失,這病來得突兀,哀家也想不到他這麽快就……”劉博看了單絹一眼,拂袖而去。

夜裏單絹與李紗睡不下,單絹淚已流盡,李紗默默陪伴著,拿著簫嗚嗚咽咽地吹。皇帝趁著月色過來,李紗忙下跪請安,單絹仍舊不言不動,皇帝手拿個酒壺,搖搖晃晃地道:“酒酣意正濃,誰解我心結?”未走幾步,擡頭看著朗朗明月:“曾許何勝意,錯付萬年柯。”他踉踉蹌蹌地跨過門檻,單絹怕他摔倒,忙命宮人扶住他,誰知他也不要人扶,自顧自地走到輦車旁,又補了一句,“數載無蹤跡,終托業於密。”說罷仰頭大笑,欲要上車時,忽又轉身回來對著單絹道:“朕知道你是好人,只不過父皇嘛,他既對不住你,也對不住我,天子孤家寡人,哪有親情可言?”說著醉倒在地,眾人忙將他擡上輦車。

單絹只當他今夜胡言亂語,並不當回事,反倒是李紗聽了最後一句,心中頗有感觸,回到房中也默默流起淚來。單絹以為是為了皇子夭亡之事,也沒勸她,二人相顧無言,一夜枯坐著,天亮時終禁不住困胡亂睡了一會。

數日後皇帝恢覆了常態,仍舊寵幸著單絹,不久後再度有孕,太後此次更加小心,仍命她搬至養壽閣靜養,這次生產依舊順利,然而皇子的命運重蹈覆轍,孩子還不足一月,便在單絹眼睜睜目睹下去世了。單絹心如死灰,好幾日吃不下睡不著,只呆呆地盯著某處落淚,皇後知她心苦,親自來看望她,寬慰她。此時劉博又有了新歡,也不再將單絹放在心上。李紗近來十分忙碌,一會說要為太後做衣裳,一會又要找宮中樂師學琴,在宮規範圍內,單絹也任由她胡鬧。

太後見皇後依舊無子,後宮妃嬪中除單絹外也有幾次孕事,皆未足月便流產,太後為了皇嗣之事夜不能寐,日夜憂心,皇後也自責不已。李紗見此情景,笑問單絹:“皇子固然重要,但也犯不著將過錯全擔在自己身上吧?”單絹道:“宮中養著這麽多女子是閑的嗎?我出生官宦人家,即便沒有生育也能倚仗父兄而保全。你瞧瞧那些無憑無依的妃嬪們,沒有子嗣,也不得寵,在宮中誰都能給她們臉色看。不僅沒有尊嚴,有時天冷了,渡過冬天的衣食短少,日子能挨一日是一日。比起尋常百姓家門當戶對,明媒正娶的女子,宮中女子更是可憐人。”說著正觸心事,單絹長嘆口氣,正欲再說些什麽時,皇後差人請她過去,單絹看向李紗,李紗擺手道:“主子且去吧,奴婢還有活要做。”

單絹攜宮人到殊華殿,皇後正於幾案上寫字,擡頭看見她笑讓她過去,單絹行禮後緩步到皇後身旁,皇後拉著她的手問道:“這些時日可好些了?”單絹微點下頭,“承蒙太後,皇後悉心照顧,臣妾自覺身上好了許多。”皇後輕拍了下單絹的手,“本宮知道啊,你心中還有郁結難除,我們坐下說。”說著與單絹到內室坐下,皇後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小鈴鐺,笑了笑道:“你瞧我,總不願把這些過去的回憶丟棄。這是我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我母親送給他的。”單絹默默聽著,皇後的話好似觸動了自己隱忍的傷悲。皇後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只是他和你的孩子一樣,未過幾個月就沒了。”單絹見她感傷,忙欠身道:“皇後節哀,若提起往事讓您傷心,是臣妾的罪過了。”皇後搖搖頭,“你不必擔心,這些事若沒有你,我自己一人時也會翻來覆去地想,倒不如有個傾訴之人,心裏還覺得寬慰些。本宮年輕時,與陛下琴瑟和鳴,夫妻恩愛,本宮也常與他共作詞曲,為他吹彈奏唱,只可惜,本宮的兩個孩子都沒能長大成人,迫於壓力他也不得多親近其他妃嬪,日子一長,陛下就忘了從前的事,只顧著自己快活去了。”“皇後……”“你不必勸本宮,我能將這些事訴於你聽,是我相信你的為人,我也隱約感到,你是能懂我的,對嗎?”

單絹看著她清亮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頭。皇後忽想起方才所作辭賦,又拉了單絹的手到外室去,讓單絹細看其作:

懷傷賦

承興宗之遺恩兮,受命奉侍君側。

日長情於厚俸兮,顧盼美如華露。

羨姒娥之美德兮,伴君以為□□。

聖眷榮於宮合兮,榴花日盛豐裕。

皇後對她笑道:“本宮只寫到這,你詩才高過本宮,快替本宮續上幾句。”皇後正欲走開時,又回來說:“本宮知道你謹遵宮規,但這些分外之事就不許拘泥了,大膽寫你想的。”單絹笑道:“皇後放心,臣妾明白。”說罷想了想,提筆蘸墨寫道:

痛離殤之早別兮,蕭蕭郁索深宵。

每觸鈴而哀咽兮,獨念淚斷人腸。

久莫願與心違兮,勉律盡而交瘁.

盼君長往於心兮,日頻覆慰生憂。

寫完不好意思地說:“臣妾也想不出來了,皇後恕罪。”皇後一邊看一邊稱讚道:“你果然細心,才剛說的話,你都往心裏去了。”欲留單絹一同用膳,單絹見她心情大好,不敢推辭,遂留了下來。席間皇後又對她說了許多沈氏家族的過往,單絹俱一一認真聽了,夜裏回了幽竹軒,李紗早已熟睡,單絹見她臉色嬌嫩,自笑道:“她還是一點也沒變。”

第二日一早宮裏沸沸揚揚地傳起了皇帝與新來的兩位寵姬們的傳言:“陛下要廢了沈皇後與單婕妤,將後宮大權交給她們了。”這兩位新人為一母同胞的姐妹,姓官,姐姐名靜肅,妹妹靜萱。姐妹倆的個性與名字截然相反,十分飛揚跋扈,二人俱善舞,姐姐更勝一籌,皇帝對她們溺愛非常,多年的美夢終成真,劉博自以為獲得了天下最絕色的美人,不惜一切代價要為她們造最豪華的宮殿,遍尋最華美的珠寶贈予她們。

皇後聽聞此時詢問宮人道:“這兩個新來的官女子,本宮怎麽未聽說過?”宮人答道:“奴婢聽掖庭令說,是陛下身邊的宦官從民間挑選來的,昨日已都晉封了婕妤。”皇後震怒,打翻了幾案上的物品,“本宮就知道跟在皇帝身邊的那些小人,遲早會毀了他。”“皇後息怒。”“走,本宮去找皇帝問問。”“皇後,此時陛下寵愛她們,您去了只怕會招來他的不滿啊。”皇後未聽勸,固執地到寢殿中找劉博,一進殿門,見劉博衣衫不整地抱著一女子親昵,皇後氣紅了臉,渾身發抖。劉博見她來,笑道:“來,見過皇後。”懷中女子嬌嗔道:“陛下,臣妾還未穿好衣裳,先讓臣妾起身再向皇後行禮啊。”皇後心中如刀剜一般地疼,面上依然莊重如常,只緊咬著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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