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陳笙按開客廳的燈,把自己摔到了沙發裏。小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喵喵叫著從陽臺跑到客廳,靈巧地跳進了陳笙懷中。

我挨著陳笙坐在沙發上,她家的沙發靠背柔軟舒適,躺上去很舒服。陳笙的小貓確實是只很漂亮的三花,毛色分布得很均勻,皮毛光滑,舌頭紅紅的,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被養的很好。

陳笙把臉埋進小貓的肚子猛吸了好幾口,然後閉上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樣。她的臉很紅,浮起的紅暈遮住了雀斑的顏色。小貓不吵不鬧,就安靜地縮在陳笙懷裏不動彈。

廚房的壺裏空空的。我試著想找熱水,不光沒找著熱水,連燒好的冷水也沒有了。我小心翼翼地用陌生的爐竈燒了一壺水,在櫃子裏翻找醒酒藥。忙活半天沒找到,倒是看見了一罐黃色的粘稠液體。我聞出了蜂蜜的味道,想著蜂蜜也能解酒,於是給陳笙沖了一杯端到了客廳裏。

我喊她起來把蜂蜜水喝掉。陳笙睜開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手剛碰到玻璃杯就嘟嘟囔囔地喊著燙。她收回手把小貓塞進了我的懷裏,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著浴室跑去了。

“我要去洗澡了。幫我餵餵它吧,貓糧都在陽臺放著的。”

陳笙只給我留下了這一句話。我抱過小貓,有些懵。陳笙的小貓和她一樣自來熟,它用粉撲撲的舌頭舔舔我的胳膊,我揉揉它腦袋上的毛,軟乎乎的。

浴室裏傳出水流的聲音。我抱著小貓去陽臺找吃的,有些手忙腳亂。小時候很怕動物尖尖的爪子,因此也沒養過寵物。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抱貓。

我蹲下身,抓了一小把貓糧放到碗中,小貓聞見貓糧味,輕盈地跳到了地上,擺擺尾巴把頭埋進碗裏大口吃了起來。它擡起頭看看我,眼睛黑亮亮的。

陳笙很快就洗好澡了。我聽到了拖鞋的踏踏聲,轉頭向客廳裏看,正好撞上了陳笙的目光。她用毛巾擦著頭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我,她的目光忽閃迷離,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貓。

桌上盛著蜂蜜水的玻璃杯上方沒有熱氣了,我走到客廳伸手摸了摸,溫度剛剛好。陳笙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我,我察覺到了,這才確定了她是在看我。

我看看桌上的蜂蜜水,又看看陳笙。她似乎懂了我的意思,拿起玻璃杯仰頭一飲而盡。

陳笙的頸子白凈透亮,喉管隨著吞咽上下移動,有水珠順著發絲從下頜滴落。她拆開了半永久發型的小麻花辮,潮濕的微卷短發披在肩上,風從陽臺經過撩撥她的頭發,淩亂卻顯得風情萬種。

她望向我的眼睛深邃清澈,仿佛往裏扔一顆石子,就能看到水面蕩起的圈圈漣漪。好美。

我下意識咽了一口口水。如果現在手邊有相機,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快門,借著夜色,永遠留存下這氤氳著朦朧的美好樣子。

陳笙的視線掠過我的衣角,最終落在了陽臺。她拖著長音喊了一聲“戈多”,那是小貓的名字。小貓聞聲立刻扔下飯盆,有團毛絨絨的東西擦過我的腳後跟,下一秒小貓就出現在了陳笙身旁。

我重新坐回沙發上,陳笙甩開拖鞋,折起腿倚在了抱枕裏。小貓躺在我們兩個中間,翻出肚皮,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它的名字還挺特別的。”

陳笙問:“你看過‘等待戈多’嗎。”

我想起了塵封多年的作文素材。這似乎是個舞臺劇,劇情內容已經完全忘記了,只有名字還模模糊糊地記著。我不知道講了什麽。

還沒等我開口,陳笙又說:“我小的時候,爸媽工作很忙,總是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那時我家裏有臺影碟機,不過只有一張碟片。我自己在家為了不害怕,就一直反覆地放那一張碟片,後來我都能背得出所有臺詞。那張碟片就是‘等待戈多’。”

陳笙從桌子的抽屜裏面拿出電視遙控器按開了電視。她從手機上找到了等待戈多的視頻錄像,投屏投到了電視上。她讓我關上燈,問我能不能陪她再看一遍這個舞臺劇。

我很快答應了。陳笙的童年就擺在我的眼前,我想要了解她,也想要了解這個舞臺上發生的故事。燈一關上,整個客廳瞬間就被黑夜包圍,變成了沈浸式私人觀影院。我們都沒再講話,靜靜地看著電視熒屏下面滾動的字幕。

這是個很短的故事。兩個老流浪漢坐在鄉間的一棵樹下,他們無事可做,等待戈多便成了他們唯一的目的。他們誰也搞不清戈多是誰,也不知道等他的理由。每天晚上戈多的信使都會來訪,說戈多今天有事不來了明天一定來。而每個明天,老流浪漢其中的一個都會提議離開,另一個人會馬上同意,他們卻一直沒有離開。

故事的最後,兩個流浪漢站在樹下,誰都沒有走。我盡量打起精神去理解這個故事。陳笙看得很認真,就像是第一次觀看這個舞臺劇一般。

舞臺劇在黑暗中落幕,陳笙按了電視的關機鍵。屋裏沒有亮光,我看不清陳笙臉上的神色。但我好像又能幻想出來,如果我能看到她的表情,那一定是迷茫。

小貓已經橫在沙發上睡著了。

“小時候看這個,我總覺得自己很像弗拉季米爾。”陳笙突然開口了,“我給小貓取名叫戈多,大概是為了圓自己的一個夢,能讓我的等待變得具象化吧。等待有了理想的形狀,我也不會覺得那麽孤單了。”

她的話很幹枯,我聽不出其中包含的理想的形狀。猛然想起她給言秋分的那封信,朗讀出的充沛情緒感人肺腑。陳笙明明是播音專業的藝術生,從前說話像唱歌的百靈鳥,現在卻說出了這樣沒有生氣的話。

陳笙有些低沈。我看著她,又好像眼中看著的人不是她。陳笙和平常完全不一樣了,素日在她身上環繞的欣喜通通被無盡的落寞取代,她躲在大大的睡袍裏,人都顯得空蕩蕩。

她支支吾吾地想讓我今晚留下,又說心裏怕我的父母因為夜不歸宿而擔心我。

我其實是一個生活在單親家庭中的人。媽媽婚前出軌,我剛出生沒多久就跟著外面的男人跑了。法院把我判給了爸爸,爸爸工作很忙,沒時間回家,更沒時間照顧我。

我是不相愛婚姻的產物,這件事,我從來都沒和陳笙提起過。她不知道,只是很單純地問著我,我也不想讓她知道。

我留下了。陳笙的床很大,足夠裝得下我們兩個人。

她從衣櫃裏找出了一個嶄新的枕頭,我抱著枕頭按了按,很柔軟。陳笙沒有開燈,懸掛的窗簾留了一條縫隙,有月光傾瀉而來。

我坐在床的邊沿背對著陳笙,她躺在裏面,沒有說話。我沒有回頭看,想她大概是睡著了。

我剛想要轉身放下拿著的枕頭,陳笙從身後一把抱住了我。

陳笙把頭埋進了我的肩膀,跪坐在床上,伸出手用力環住了我的腰腹。她的頭發還沒幹,濕漉漉地貼在我耳邊,像是在暧昧地耳語呢喃。我聽得到她的呼吸聲,和緊貼我後背的急促心跳。

我有些震驚,身體與她皮膚重合的地方都在迅速升溫。陳笙抱住我的力氣很大,像一條正在束縛獵物的蛇。我的心臟狂跳不止,隔著薄薄的襯衫,與她的心跳同頻。

“葉潼,如果戈多永遠都不會來,你願意□□斯特拉岡,一直陪在弗拉季米爾身邊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