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剛開始和陳笙同桌的時候,我感覺很不自在。她有些自來熟,沒事做的時候就會和我講一些學校裏的八卦,有時候一個八卦背後還能扯出來更多的八卦,雜亂的人名聽得我雲裏霧裏。

陳笙還喜歡跟著我一起上廁所一起去食堂吃飯。見我沒拒絕之後,開始跟著我一起放學了。

我不是不想拒絕,只是不好意思拒絕。陳笙好像一直誤解了我的意思。因為這件事,季小雨癟著嘴跟我抱怨過好幾次。她說每次想找我玩的時候陳笙總是會突然出現,還說我有了新歡忘了舊愛,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舊閨蜜。

我有些冤枉。明明是陳笙總跟著我的。

陳笙總是對給我講八卦這件事樂此不疲,我聽得多了,竟然有種參與進了別人輝煌人生的錯覺。盡管我和這些八卦中出現名字的擁有者素未謀面。

我和陳笙漸漸熟絡起來。

學校裏的八卦講完了,陳笙就開始講她自己的故事。知道她有個處了兩個月的男朋友時,我第一反應竟然是有些震驚的,因為我從沒見過陳笙和她所謂的男朋友膩在一起。再想想又覺得自己不知道也是應該的,畢竟陳笙對於我而言不過是普通朋友,不了解她的生活是天經地義。

她的男友在隔壁班。陳笙收拾草稿紙的時候,他的照片會從廢紙的夾縫中飄到我的桌上。我拿著那些花裏胡哨的精修照看來看去,腦海中多次和隔壁班的男生比對過也沒有發現什麽相似的人。

每次談到戀愛經歷這些話題時,我總是搖著頭,真誠地說自己從來沒談過,陳笙和我說了很多。她從小學就開始談一些莫名其妙的戀愛,整個初中都在斷斷續續地換著戀愛對象,直到現在,隔壁班的言秋分是她的第九任。

陳笙很坦白地說,她的第四任和第六任都是女生。或許這些話從別人口中說出我會感到很意外,可換作是陳笙,我甚至覺得,她的生活就應該是這樣的。

大概是聽了太多稀奇古怪八卦的緣故,我十分坦然地接受了陳笙覆雜的戀愛生活。

秋天的冷風追趕著下雨的進程,天氣越來越冷,陳笙下了課很少往教室外面跑了。不出去玩,陳笙就趴在桌子上睡覺,為此她還特意買了一條厚厚的毛線圍巾。上課鈴聲一響,她就把圍巾從桌洞裏拉出來鋪在又冷又硬的桌子上,然後把頭埋在臂彎裏美美入睡。

老師的嘴巴開合,裏面湧出源源不斷的知識。我聽課聽到意識混沌的時候,那些知識就變成了玻璃炮彈,任憑老師持續發射連珠炮,也打不穿我耳朵外面防守的高墻。

我轉頭看向陳笙,她早就已經睡過去了。擋在桌子前面的書堆變成了舉著盾牌的守衛,堅守陣地,防禦講臺上的一切物理攻擊。

她一睡就能連著睡兩節課,不管課間十分鐘班裏有多亂,陳笙總是雷打不動。不睡覺的時候,她就特別喜歡和我講話。能說的全都說完了,陳笙就反反覆覆地說著自己的前任,從第一任講到第八任,每重覆說一次,就會有一些我從沒聽過的新細節出現。

每當我聽夠了,或者有事要做緊急叫停陳笙時,她就會從桌洞裏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自己玩。有時她講著講著又突然不講了,咿咿呀呀地喊著妝花了要補妝,然後拿出小鏡子來化妝。

她實在說了太多遍,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能大致覆誦出她和每一個前任的故事。

陳笙很少和我提起她隔壁班的男友。我第一次了解他,是陳笙告訴我,他提了分手的時候。

那天晚自習,黑壓壓的天上沒有星星,窗戶中沒有風吹,整個教室都悶悶的。班裏的監控攝像頭壞了沒修,同學們都放寬了怕被班主任抓包的心,你一言我一語地交頭接耳。

紀律委員也在竊竊私語,教室裏嘰嘰喳喳的聲音持續著,我有些煩躁,停下了寫題的手,瞥了眼身旁的陳笙。

她拿出了一疊信紙,低著頭在紙上奮筆疾書。她把頭埋得很低,原本翹著的麻花辮落到了紙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到信紙上的字。事實上,除了搖動的筆桿,我什麽都看不清。

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陳笙擡起頭看向了我。她今天沒有化妝,好像失去了以往的活力,顯得有些憔悴。

“言秋分和我提了分手。”

我問她是什麽時候,陳笙說昨天。她放下手中的筆,把桌上那疊信紙的最上面一張撕了下來。我瞥見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陳笙想要繼續這段感情,為此,她給言秋分寫了一封信。她想問我的意見,拿起信紙,對著我讀完了信上的文字。

我聽到了他們兩三個月以來的過往,還有很多挽留的話語。陳笙是播音專業的藝術生,她知道怎麽把平淡的文字讀得聲情並茂。

真摯的情思融化在她輕柔的嗓音裏,濃烈厚重的感情擊潰了我的淚腺,眼淚沈默地流了出來。那時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是言秋分,看過了這封信,我一定不會再和陳笙分手。

可當我看向她漆黑的雙眸,我有些怔住了。她臉上的表情很平淡,淺淺的棕色雀斑在臉頰上安靜地睡著。我從她的眼中讀不出任何情緒,僅剩的愛意也隨著她最後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

“我這樣寫,可以嗎?”

陳笙問我。我有些狼狽地擦掉了眼眶裏打轉的眼淚,再次望向陳笙。有一刻她突然變得好神秘好神秘,我看不懂她,看不懂她的想法。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給了她一個反問。

“你真的喜歡他嗎?”

陳笙沒有立刻回答我,眼底掛上了幾分疑惑。我以為她會很快給我答案的,這問題的答案分明呼之欲出。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煞有介事地思考了起來。

“我不喜歡他。但是我希望有人能陪著我。”

陳笙折起信紙,塞進了口袋裏,準備在今晚把這封信交給言秋分。她最終給了我這樣的回答。

第二天空中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

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雪,潔白的雪花掩埋了大地。陳笙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羽絨服,紮著和平常一樣的雙麻花小辮子,我記得她站在雪地裏對我講話的樣子。

她還是分手了。

她說話的時候把臉別了過去,可我還是看到了那個帶著少許苦味的笑。這些苦味仿佛調劑了冬天,以至於整個冬天我都過得有些苦澀。

陳笙好像是一只會冬眠的動物。她睡過了冬天,把陳舊的情緒留在了冬天,第二年春又會活蹦亂跳地伴隨著鮮花出現。

班主任在學校召開家長會之前使出了一招釜底抽薪,班裏的座位又被大換血了。幸運的是我和陳笙的位置都沒變,我們還是同桌。

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幸運。不用搬桌子挪位置,陳笙拿出了小鏡子,她在往臉上補粉底,想要遮住露出馬腳的雀斑。我歪頭看了看身旁的人,好像有了答案。

我已經把陳笙當好朋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