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

我和藺圯是高中同學，那時便互相喜歡。高三那年，我們約定好一起去T城念大學，我們成績都很好，經常互相勉勵，她高考前與我簽訂的學伴合同，至今還完好的保存在我床頭的抽屜櫃裏。我依稀記得，百日誓師那天晚上，她帶著白紙黑筆跑來我的教室找我。夏天晚上依然是燥熱的，下課鈴響的剎那--我仍在思考著參考書上的最後一題，她一如往常悄無聲息地坐到我旁邊，然後安靜地盯著我把題目寫完。停筆的那一刻，若是與此同時我能對視上她清澈的雙眼，那將會是雙重的幸福。

“在這簽下你的名字，從今天起到高考結束，咱們就是合同上的學伴了！要是遇到困難不許藏在心裏面聽到沒！”我只用了三分精力傾聽她，然後什麽也不做地看著她笑，藺圯看向我的每一個眼神，都像一杯沁涼的白開水，足以潤我的喉。

“好好好。”我接過她手中的筆，簽下裴逐弋三個字。說來也感覺奇妙，那一刻我甚至覺得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白紙，而是能確保我以後守護她一生的諾言，不過是我想太遠了，我忍不住看著她笑了笑。

藺圯很溫柔很清純，當時年級裏喜歡她的人可不少，但敢追她的人不多，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是沒什麽好顧及的，喜歡嘛，若是有機會能和她有緣一些，就自己去爭取了，我一直這樣想。至於我怎麽追的她，我之後會慢慢講。不過說實話，高中裏，我們倆都覺得學業更重要，雖說在一起，年級裏也傳開了，但我們整個高三一年實際見面的機會並不多。我一直覺得，慢慢來，我更希望留給她更多自我成長的空間，畢竟她是一個很獨立很有自己想法的女孩。

高三畢業那年暑假，我帶她去了各種好玩的地方，我們兩家庭條件都很不錯，父母管得也很松。我喜歡旅游，她同樣喜歡。我帶她去了T城的海邊，陪她堆了一座小沙堡。當時她披散著黑發，坐在沙灘上，將自己的腦袋枕在雙膝上，用手環縮著閉目養神，像一株正在曬太陽的小樹苗。我當時借口說去旁邊攤位買椰子水喝，其實是為了給她拍照。

今年是我們結婚後第二年，如今是凜冬了，大雪將至。上文我所說的那張照片，實際上我拍的太朦朧了些，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藺圯的臉龐。不管怎麽樣，我為這張照片定制了相框，就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到時候要是下雪了，藺圯便能看見。藺圯去世後，我把海灘的那張照片設成了我的手機壁紙。我告訴我自己，我要是常常能夠想起她的模樣，不要忘記，哪天我要是真忘了，我就去另一個世界見她。

她死後，我睡覺時常常有想擁抱周圍空氣的沖動，每每夜裏醒來，望著天花板，想著過去的日子數以千計，未來更是如此，便是一陣揪心的苦澀。我開始揣度我離開她和她離開我的區別，或許就在於，她感覺不到我了，在她世界裏的噩夢確實我世界裏的實情。過年那會，父母叫我回家去，我沒答應，而是繼續留在T城，守著我的辦公樓。不回去的理由我說不上來，我決非不理性之人，只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守著藺圯。我身處高樓看著窗外飄渺的白雪，想著她會不會回來看看我呢……想到這些我不禁自嘲起來。關於我的妻子，我抱有太多遺憾，我後悔沒有多記錄一些她的聲音，記錄下她生日許下的心願，記錄下她帶著笑意盈盈擁抱我的瞬間，不過，就算記錄下來的，還是死的，算了。

我以為我們有以後。我翻出高中時與她簽訂的合同，上面的兩個名字緊挨在一塊，甜蜜和苦澀，我同時得到了。沒有藺圯的地方，不會是度過漫長歲月的棲身之地，我帶著痛苦，在紙背面一遍又一遍寫下她的名字……

淩晨三點我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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