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沈夢是沈威的堂妹，而沈威則是瑞南一中出了名的“小混混”，校內校外頗有勢力，是個名副其實的“地頭蛇”，現在正在念高二，連經常惹是生非的體育生都得給他三分薄面。

那件事之後，張謙再也不敢欺負林曉薇，還把一直“越界”的桌子乖乖地移了回來。林曉薇和沈夢之間的關系也奇異般地從“互不相欠的陌生人”，上升到“偶爾能聊一聊”的普通朋友。

沈夢還是不愛主動跟人聊天，可是只要林曉薇主動找她說話，她還是會摘下耳機認認真真地聽。林曉薇跟她聊得最多的是各種習題，自從摸底考受到打擊之後，她知恥而後勇，自己跟自己較上勁來。每天提前一個小時到教室，中午不午休，晚上下了晚自習還要在教室多呆半小時。

當林曉薇第一次中午不午休跑到教室自習的時候，她才驚恐地發現，跟她一樣不午休的至少有二三十個人。能考進來的每一個人，都曾經是老師同學捧在手心裏的尖子生，可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尖子生也分高低伯仲，突然間從眾星捧月的雲端之上跌落下來，任憑是誰都不會甘心。

沈夢每次來到教室，看到林曉薇不是在背書就是在做題，雖然她很看不上這種“以勤補拙”的笨方法，但又暗地裏佩服林曉薇的韌勁。認真的人總是讓人不忍心拒絕，所以當林曉薇向她問問題的時候，即便自己很不耐煩，也盡量不表現出了。

一晃眼，兩個多月過去了，大家剛剛適應高中生活，期中考試又如期而至。通過不懈地努力，林曉薇的成績雖然有所起色，但是鑒於其他人也同樣努力的情況下，排名並沒有前進多少。她的文科成績還不錯，理科簡直慘不忍睹，雖然做了大量的習題，但似乎沒學到點子上。

以前初中的時候，林曉薇沒覺得理化題目有多難，好像只要把公式記牢，看到相關的題目直接往上套就很容易拿分。上了高中之後，物理和化學突然變得覆雜多了，特別是實驗題，對她來說，那些又臭又長的題目簡直比語文的閱讀理解還要難理解。

林曉薇趴在桌子上有些懨懨地想，怪不得老師說女生智力發育較早，在小學和初中往往用力過猛，到了高中就會後勁不足，原來她就是其中的一個。不過，聽說高二之後會分文理班，學習光靠努力是不行的，有時也得看天賦，看來她不是讀理科的料。

“待會放學去不去網吧？”沈夢的聲音打斷了她四處亂飛的思緒。

林曉薇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隨即正襟危坐，興致勃勃地問：“網吧？好玩嗎？我還沒去過呢。”

鄉下來的丫頭，果然很傻很天真。

沈夢想笑又怕傷人自尊，只好繃著一張臉說：“走，姐帶你見世面去。”

林曉薇想，反正明天是周末，而且剛考完試也不用太緊張，就跟著她走了。

沈夢帶著林曉薇穿過兩條街，走進了巷子裏的一家網吧，當時的網吧剛剛興起，沒管那麽嚴，她們進去的時候也沒人問要身份證。沈夢要交錢開卡，林曉薇本能地攔住了她：“我來，我來。”

沈夢瞪了她一眼：“廢什麽話，說好了我請。”

林曉薇不喜歡占人便宜，但是看到沈夢帶刀的眼神就說不出推辭的話來，只好在心裏默默地想，大不了以後找機會請回來。

拿了卡，兩個人找了個沒那麽烏煙瘴氣的角落坐了進去。林曉薇對網吧的第一印象並不好，空氣裏夾雜著各種令人作嘔的煙味、汗味、腳臭味，來這裏的人魚龍混雜，有社會精英，也有流氓敗類，有學生也有小混混，好像是各種閑雜人等的集中地。林曉薇剛走進去的時候，有點像正氣凜然的官少爺誤入姹紫嫣紅的怡紅院，不安地左顧右盼。

沈夢耐心地教她怎麽開機，怎麽打開網頁，還給她申請了一個QQ，教她怎麽跟人聊天。林曉薇的註意力很快就被這些新鮮玩意吸引，沒多久就學會了，並且從中找到了樂趣，然後開始自己玩起來。

沈夢在刷帖子的同時還跟一個初中同學聊天，林曉薇在不停地加陌生人，企鵝接收信息的聲音此起彼伏，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忘記了時間。當她們走出網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曉薇感慨道：“我還沒玩夠呢，天就黑了。”

沈夢一本正經地說：“上網這玩意很容易上癮，偶爾玩一下還可以，因為它耽誤正事就不值當了。”

林曉薇呵呵地笑了起來：“我發現你嚴肅的時候還蠻有當老師的潛質。”

走到一個拐角處，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沈夢一轉身，就看到一個身穿牛仔馬甲，手臂上刻著不知道是龍還是蛇的刺青，發型活像“金毛獅王”謝遜的混混，鬼鬼祟祟地跟在她們後面。沈夢以自己多年的江湖經驗預感到情況不妙，立即拉起林曉薇的手，低聲說：“快跑！”林曉薇楞了一下，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但見沈夢神情緊張，出於信任只好配合，撒丫子就跟著她跑起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小混混靠得太近，很快就追上了她們。他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抓住林曉薇的後領，笑嘻嘻地說：“小妹妹，跑什麽呀，陪哥哥玩一會嘛！”

林曉薇從小到大沒有碰到過這種事，腦子裏“嗡”地一片空白，隨後不斷閃過電視上小流氓猥褻美少女的畫面，一下子慌了，開始拼命地掙紮：“放開我，你個臭流氓！救命——”

她“啊”字還沒叫出來，混混立馬拉下臉來，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厲聲威脅：“再叫一聲，我擰斷你的脖子！”

林曉薇立刻不敢叫了，她咬了咬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沈夢也是女孩子，自己栽了不能拖著她一起下水，她必須想到一個自救的辦法。可是，眼前箍在她肩膀上的手力大無比，怎麽辦呢？

沈夢平時跟在沈威身邊，也沒少跟人打過架，要是只有她一個人，她大可以放開拳腳大幹一場，可是現在，混混手上還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林曉薇做人質，不得不有所顧慮。聽說這條巷子裏經常有“粉仔”出入，但願這混混只是為了圖財，而她身上正好還有兩百多塊錢。

沈夢打算破財消災，於是從書包裏翻出錢包，把錢包裏的錢全拿了出來，然後遞到混混面前低聲下氣道：“大哥，有話好好說嘛，我這裏有些錢，你拿去花吧，就當是妹妹我孝敬你的。你看能不能放了我這小妹妹，她還是個孩子，啥事都不懂。”

林曉薇這個時候反而平靜了下來，心道：“我是個孩子？說得你好像是個大人一樣。”

混混看了看沈夢手裏的錢，不屑地踢了一腳：“這點錢就想打發我，你當我是叫花子啊？”

沈夢的手一偏，錢就跟著飛了出去，手背被踢青了一塊，還挺疼的。沈夢徹底火了，把書包往身後一扔，緊接著朝混混身上飛起一腳，正好踹在他的側腰上。那人沒想到這小姑娘膽子這麽肥，竟然敢反抗，猝不及防地挨了那麽一下，“嗷”地一聲松開了圈在林曉薇身上的手。林曉薇趁機甩開他另一只手，轉身就跑，跑了好幾步才發現沈夢沒跟上，原來沈夢因為撿書包耽誤了逃跑的時間，被那混混給抓住了。

沈夢剛才為了她不惜出手打了混混，林曉薇不可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裏不管，做人不能那麽不厚道。當時手機還沒有普及，學生的聯系方式還是古老的“鴻雁傳書”，找電話報警怕是來不及了。她本想跑到馬路上找人來幫忙，但是此處較為偏僻，一般到了晚上很少有人經過，即便是有也是一些不三不四的“粉仔”混混，指不定又會招來壞人。

林曉薇腦子飛快地轉著，希望能想出一個救人的辦法來，可是她愈想愈沒邊，甚至難以抑制地想到一個荒謬的畫面——沈夢被那混混扯破了衣服，自己則在一邊抓著頭發亂喊亂叫，希望能引起路人的註意，可是路人卻漠然地走過……

林曉薇用力地甩了甩頭，企圖把那些不著調的幻想趕跑，驀然瞥見昏暗的墻角下有一塊大石頭，她想也沒想，抱起那塊石頭就往回跑。

此時的沈夢正被那混混掐著脖子抵在墻上，只見他一臉猥瑣地笑道：“來啊，來踢我啊，再踢一次試試看！”

林曉薇慢慢地向混混靠近，腳步放得很輕，幾乎沒有一點聲音，然後猛地把石頭高高舉起，用力地朝他背上砸去。混混應聲倒地，林曉薇拉起沈夢說了一句：“快跑！”

然後兩個人撒腿就跑。

林曉薇這個體育渣滓，平時考八百米都是靠老師放水才過的，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跑得這麽快。可見那句心靈雞湯說對了“一個人的潛力是無窮的，你沒有認真挖掘，怎麽能說自己不夠優秀”。

不知跑了多久，兩個人終於跑到了學校附近的街道，林曉薇擺擺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行了，我跑不動了，咱們找個地方歇一會吧。”

這條街道人流量很大，這個點正是熱鬧的時候，人來人往。沈夢臉上泛著劇烈運動過的紅暈，雙手扶著腰問她：“林曉薇，你是不是傻啊？都逃走了，又跑回來幹嘛？”

林曉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廢話，我怎麽能丟下你一個人自己跑掉呢？”

沈夢臉上覆雜的表情一閃而過，在這之前她覺得她這個同桌傻啦吧唧的，跟個二百五似的，不值得深交，沒想到傻得還挺仗義的，於是拍了拍林曉薇的肩膀：“走，我請你喝杯奶茶壓壓驚。”

林曉薇之前也覺得對方自視清高，不好接觸，原來只是個外冷心熱的裝逼貨，於是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你身上的錢不是被那混混給踢飛了麽，還是我請你吧。”

瑞南一中旁邊的兵騎部奶茶店是學生的一個重要聚集地，也是地下情侶暗中“接頭”的地方，周五晚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她們走進去果然看到很多學生模樣的男女，人手一杯奶茶有說有笑。

林曉薇用勺子攪了攪杯子裏的燒仙草，若有所思地開口：“沈夢，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學文還是學理？”

沈夢低頭吸了一口奶茶，漫不經心地說：“離分班還遠著呢，現在就想這個問題太早了吧？”

林曉薇輕嘆了一聲：“咱們學校重理輕文，學習好的都會學理，看來你也八九不離十，我就懸了。”

瑞南一中雖貴為市重點，但治校並不算嚴謹，管理制度自由得有點像大學，沒有統一的校服，老師一上完課就走人，學生念書基本靠自覺。學校的傳統向來重理輕文，有部分學生為高價借讀生，中考的分數沒上線拿錢買進來的，大多混在文科班裏濫竽充數。以至於有人說，“只有沒頭腦的女生和花錢混進來的差生才會學文科”，文科班是最亂的班級，也是最不被重視的班級，一般的好學生是不屑去讀文科的。

“那也不一定。”沈夢覷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因為其中考試考得不好，所以心情才這麽低落？至於麽，多大點事啊。”

林曉薇低下了頭，鴉羽般的睫毛擋住了她的目光：“也不是，我只是覺得自己跟不上那些人的節奏，老師題目還沒念完，他們就已經算出答案了。你說，是我反應太慢，還是他們太聰明？”

沈夢心說：“當然是你反應太慢了。”

但是，這會兒她剛被人家從混混手裏救出來，自然不好說出這種傷人的話，只好安慰道：“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以後都這樣，高中的課程是比初中難很多，可能是你還沒適應，慢慢就會好的。”

林曉薇沈默了，她茫然地想，真的會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