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州紀事五

關燈
江州紀事五

姜衍帶著人馬將敵兵逼到下沼的涯邊,懸崖下是洶湧川急的河水,涯上巖石鋒利,怪石嶙峋,稍不註意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姜衍將劍指向那群蠻人,屈了屈眼,沈聲道:“你們已無路可走,現在繳械投降,我可以考慮放你們一條生路。”

為首的烏禮讚奪過一名士兵的彎刃,雖是下風,但氣勢凜凜,她大笑一聲,對著姜衍說道:“紅衣小娘,你怕不是高興得太早!我烏那氏可沒有怕死投敵一說,我原想拿了那韋雲起回去交差,但你這般緊迫逼人,擒你了倒不信那韋雲起不管你!”

姜衍眉心微蹙,“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烏禮讚碧綠的瞳孔閃現出一絲精光,她拿起脖間的一只骨哨,用力一吹,隨後笑道,“……意思就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姜衍暗嘆不好,隨後烏壓壓的湧出一大片匈奴人,姜衍的部隊立馬被圍困了起來。姜衍看著這一大群喬裝打扮過的匈奴蠻人,調轉馬頭,心已涼了大半。

這TM是捅了匈奴人的馬蜂窩了?!

姜衍喉間一緊,原以為下沼樹陵才是匈奴人的最後據點,沒想到這裏才是,烏禮讚佯裝逃跑,明裏暗裏就是將我牽引至此,當真是狡猾至極!

然而兵不厭詐,姜衍自知中計,現在也只有拼盡全力,背水一戰了。

此時此刻,姜衍低低喚了溫池一聲。

姜衍:呆子,我今天怕不是得折在這兒了,說實話,來這兒這麽久,現在以這種方式離開,離別之際,我倒有些舍不得了……

烏禮讚神色倨傲,奮力砍了一刀,股股鮮血噴薄而出,她一刀一人,緩緩前進到姜衍面前,面色不虞地問道:“你在自言自語什麽呢?”

姜衍不為所動,她提劍下馬,一邊突破重圍一邊喃喃自語道:“索性都要死在這兒,溫池!你記得替我告訴韋雲起一聲,她的酒我怕是不能赴約了……還有小國師……”

姜衍驀地想到小國師那張月暈生輝的臉,手下動作一頓,側身躲過一道劍矢,似是無可奈何一般,“至於小國師,你便當不知道吧……若他尋得良人,你便替我去討杯喜酒喝。”

左右她也該回去了……

烏禮讚揮兵而至,看著那飄逸雋秀的紅色身影,骨子裏燃起了嗜血的狂熱,她眼中興味更甚,對著周圍士兵吩咐道:“將那紅衣小將給我擒下,本將軍重重有賞!”

“是!”

姜衍孤掌難鳴,就當她支撐不住之時,恍惚一片混亂的人影之中,她看見那片熟悉的白色衣角蹁躚而來,她的心突然撲撲簌簌,像是要下起一場初雪來。

那夜陽春白雪,星走月沈,無端牽繞。

“行簡……”

姜衍不可置信地看著身側之人,起身揮劍擋開一道道飛箭流矢,迅速將男子護在懷內,強撐幾步,腳下一轉將人帶到一片安全地帶。

姜衍看了看周圍,只見元行簡的暗衛們齊迎而上,很快就以姜衍為中心生生殺出一圈保護區來,姜衍微松了口氣。

元行簡慌忙撫住女子搖晃的身子,還未來得及言語,眼淚便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他輕輕撫過女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萬般滋味齊上心頭,都化作那唇間的一個名字,“溫清晏……”

“哭什麽?”姜衍撐著劍身站起,劍柄上血跡厚重,又經雨濕,摸起來粗糙粘膩,她想擡手摸一摸那人的眼角,但見自己滿手血汙,又放了下去,“左右還死不了,你怎麽來了?”

“……我,”

元行簡將姜衍放下的手緊緊抓住,他像是趕了許久的路,未著眼綾,鳳眸疲憊,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色,一向幹凈整潔的白衣也惹上了灰塵泥土,元行簡原本想說來救她,但姜衍卻是奮力一個轉身——

一股腥血湧入喉間,姜衍止不住吐出幾口血水來,她擡眼看著那女子,陳緒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姜衍狠狠蹙眉,想不到韋雲起的身邊早被蠻人買通,這個時候反插一刀,怕不是早就算計上了。

“溫大人,對不起……”

話音剛落,陳緒便收回刀刃,隨後廝殺著退回到烏禮讚的部隊中去,元行簡楞楞地看著姜衍吐血在地,瘋一樣地跑過去——

“溫清晏!”

“溫池!”

短短一瞬,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耳畔的廝殺聲漸漸消失,太陽出來了,空氣中彌漫著四散的光纖,仿佛可以輕易看出陽光的顏色。姜衍的腦海中突然閃過許多畫面,許是南柯一夢,她覺得這一刻漫長無比,否則她怎麽會那麽清晰地看到小國師漂亮的眉眼……

不知道她有沒有說過,她的小國師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泠泠的,仿佛會說話一般,但現在,她怕是來不及說了。

“這樣也好……”姜衍蒼白的唇角露出一個笑來,他不必知道,她也不必牽掛了。

姜衍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身體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禁錮,她很想睜開眼來,但鋪天蓋地的疼痛壓得她的神經突突地跳,一段陌生的記憶闖了進來——

“衍兒,快過來!”

一位眉眼溫柔的男子笑著說道,姜衍眉心一跳,便見一個小女孩兒噔噔噔地跑了過去。

略帶嬰兒肥的輪廓清雉可愛,熠熠的桃花眼瀲灩動人,尤其是那熟悉的動作音色,姜衍心中一驚,這不是她嗎?

姜衍來到溫池的身體後,許是受她魂力影響,溫池的樣貌倒與她有著七八分的相似,但姜衍看著那個女孩兒,心中卻是無比的確信,眼前這個小女孩兒就是她。

姜衍也說不清這股迷之確信來自何處,她靜靜地看著那男子將女孩兒抱上坐椅,拿過面前的一張紙,柔聲問:“衍兒真棒,告訴父君,衍兒寫的這兩個字念什麽?”

女孩兒細白的指尖點了點,稚嫩的聲音大聲說道:“清,晏。”

“衍兒真聰明,”男子撫了撫女孩兒的腦袋,“這是你母皇打算為你取的字,等你冠禮之時,她會親自向天下宣布,咱們衍兒長大了,可以福佑一方百姓了。”

“父君,父君,衍兒不明白,母皇為什麽要賜給我這兩個字呢?我看母皇給別的弟弟們都是些好玩好吃的東西,衍兒也想要那樣的生辰禮物。”

“傻衍兒,”男子搖了搖頭,“你與別的弟弟自然不同,你是大周的皇太女,你母皇對你寄予厚望,將來是你要繼承大周天下的。”

“那這樣母皇是不是就可以經常來看我了?”女孩拉過男子的手晃了晃,“父君是不是也不用每月十五才來看衍兒一次?衍兒一個人住宮外好生想您的。”

男子頓了頓,傾身將人抱入懷內,帶著安撫意味道:“衍兒乖,宮內不安全,你好生呆在這處,溫先生會好好陪你的。”

姜衍視線一轉,便見溫止牽了一個半小孩童來到女孩跟前,小姜衍身姿修長,雖然三歲,身高卻比同齡人高上幾尺,她抱了抱那個孩童,饒有興致地說道:“這是溫先生的女兒嗎?她好可愛!”

小姜衍揉了揉對方的臉蛋,忍不住親了一口,溫止笑道:“殿下,這是小女溫池,你不是經常嚷著無聊?日後我會定期帶她來同你作伴,往後溫池就算是你的半個小書童了。”

“小書童?”小姜衍微微一笑。

小溫池似乎有些害羞,她囁囁嚅嚅地拉上小姜衍的手指,小聲地叫了聲“殿下”。

姜衍心中驚奇,想不到溫池小時候這麽軟糯可欺,那為什麽長大了就是個呆頭呆腦的刻板樣子?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原來她和溫池的緣分這麽早就結下了,難怪那呆子那麽信任我,敢情我壓根就不是穿越,而是還魂!?

姜衍還未消化完這巨大的信息量,便見那小姜衍被推入了水中,小小的身子拼命掙紮撲騰,不會兒就因為精疲力盡而沈沒水中。

姜衍:“……”

試問就這樣看著自己嗝屁是個什麽心態?

姜衍現在直想罵人。

“溫清晏——”

“溫清晏——”

姜衍回過神來,認出那是小國師的聲音,剛向前走了一步,心臟便像是驟然落空一般高高懸起,她感到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行簡,”姜衍睜開眼看了看四周,稍稍側頭,便見元行簡一臉驚喜地看著她,“我……我這是在哪兒?”

“霧隱山。”

元行簡忙遞過一杯茶水來,姜衍喝了幾口,感覺好了許多,她還在溫池身體裏,這具身體被嚴嚴實實地包紮了許多地方,她的心口處被陳緒插了一刀,算上之前的箭傷,她現在感覺上半身就跟癱瘓了一樣,初初一動,就痛得她想死一般。

她下意識地喚了幾聲溫池,依舊是沒有回應,但不同的是,以往她還能感受到溫池的存在,現在卻連她的一絲魂力也感受不到,就好像……溫池不在了一樣……

這個想法讓姜衍心口一窒,她驟地捂住左肩的傷口,側身便吐出一灘血來。

“清晏!”元行簡立馬扶過女子的手臂,慌亂道,“你沒事吧?”

姜衍搖了搖頭,有氣無力道:“無事,我要找溫池,溫池!溫……咳咳……”

姜衍說著又咳出一灘血來,元行簡啞了聲線,帶著泣音說道:“清晏你怎麽了?你就是溫池啊,你找你自己作甚?”

“不一樣,我找溫池,”姜衍掙紮著起身,“溫池你回我一聲,溫池!呆子?呆子?!”

元行簡驀地明白這人說的是誰,他扯過女子的手腕,一錯不錯地盯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溫清晏你冷靜一點!”

“溫池,她早該不在了……”

“什麽?”姜衍倏地擡頭,像是沒反應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