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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天朗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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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天朗的信

“微藍:

以為不會再給你寫信,結果還是寫了。雖然,現在對你而言,我已經是個死去的人。

三個月前,從昏迷中醒過來,看到病床前喜極而泣的母親,我知道我沒有死。但是,我卻寧願我是死了,不必去面對失戀的痛苦和難堪。

在醫院臥床的這段日子,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愛情這種東西,並不是靠執著和努力就可以得到的。我必須承認,愛情可恨,它像空氣一樣,抓不牢,握不住。我卻費了太多力氣,我累了。

那天,母親坐在我床邊,摸摸我的頭發,說:“微藍就在樓下,要不要告訴她你醒了?”

我閉上眼睛,皺起眉頭:“沒有必要。你就跟她說我死了!”

“我怕她承受不了。”母親的聲音很低,“我看得出,其實她很在乎你……”

是嗎?我苦笑著對她說:“那是因為我救了她一命,她感到愧疚而已。”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一直渴望溫暖,只要有人稍微對你好一點,你便會感激涕零。但這絕對不是愛,我不是你心中想要的那個人!

就是那句話:我本將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溝渠。即使沒有發生車禍,我們也是會分手的。

或許正因為經歷這樣一場車禍,讓人感覺前塵往事,都是過眼雲煙。我,現在是一個新的生命。

“時間是最好良物,它會治愈一切傷痛。”我平靜地說,“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告訴她,我還活著!”

母親楞了一下,正色說:“我會照你的話去辦,只是你不要後悔。”

“我永遠不會後悔!”我對自己說。

從春天到秋天,整整一個季節,我們不曾見面。我想,這次是真的失去了你。

秦天朗,又是一個孤獨的人了。

只是,我還在給你寫信。

不願去見你,又不肯放棄對你的傾訴。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

天朗”

“微藍:

一從北京回來,就聽母親說,你順利地接管了雲天公司。

母親總是過度熱心地向我介紹你的情況。在她的描述中,你愈來愈有女強人的輪廓了。

雲天公司本來就是夏家的,你是它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以我的身份和立場,又有什麽資格打理這樣一個價值接近億元的公司?難怪你當初會誤解。

我好像一直在尋找理由,讓自己原諒你在那個雨夜說的話。其實,我要做的不是原諒,而是遺忘。

只有徹底的遺忘,才能結束過去的一切!

這段日子,我不斷地跟自己說。在母親說你知道我“死去”的消息,失聲痛哭,甚至昏厥時;在瑞陽說姐姐瘦了好多,臉色蒼白時;在父親說你將雲天分公司更名為“天藍公司”時,我一再地對自己說:都過去了。

你就算為了我的死而痛苦,也是一時的,也會很快把我忘記。

而我也得到了,我向往已久的平靜。

這種平靜,就像心中突然被挖去了一塊,空洞得讓人著慌。

天朗”

“微藍:

母親說,你交了一個新男朋友。他是一位心理醫生,青年才俊,長相不錯,脾氣也很溫和。

這不是她直接向你打聽的,而是聽天藍公司的人說起。公司的小職員總喜歡在背後議論上司的事情,特別是這樣的緋聞。

或者,你那個應該不算緋聞吧?我隱隱約約聽母親敘說了彼男的特征,斯文、睿智、溫暖,又是心理醫生,肯定善解人意,幾乎就是你心目中理想男人的翻版。

微藍,終於得到你想得到的,這場戀愛,你一定很滿足,很開心吧?

你是那樣一種女人,並非怎樣的好,卻總能吸引男人。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長大成人,永遠不夠快樂,憂郁是你生命的招牌,獨樹一幟,專門誘惑喜好憐香惜玉的男人。

我不忍心看著你把豐盛的感情,一遍遍地交付給別人糟蹋。你本該得到最寬厚的愛。即使不是我給予的,也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我曾經想,我要給予。直到失敗。

電臺正在直播對你的專訪,你侃侃而談,口齒伶俐。那個女主持人一再說你是女強人。我聽著,有點想笑。

在我眼裏,夏微藍永遠不會成為女強人。你是一個如果沒有人照顧,就會連早餐都忘了吃的糟糕女人。

現在你身邊有了一個能代替我照顧你的人,我可以放手放得心甘情願。只要你幸福就好,盡管,這份幸福不是由我給。

可是,為什麽在得知你再度有戀情的時候,這個消息,還是令我無法呼吸?

於是,我努力地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心態。秦天朗,你已經“死”了,怎麽可以要求她不再接受別的男人?難道真的要她為你守節終身嗎?

我只好去尋找這樣一個借口,來說服自己的失去。

天朗”

“微藍:

淩晨四點,我忽然驚醒,夢裏遇見你。我舍不得醒,想回去,一著急腿抽筋了,很疼。疼讓我清醒。

我多麽不想醒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夢見你。

望著光線昏暗的房間,周圍冰冷寂寞的空氣,從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惆悵。

再也睡不著。我睜著眼睛等天亮。

真的天亮了,我卻又不知不覺睡去。

獨居的生活,我常常晨昏顛倒,黑夜和白天,對我都沒有什麽區別。

我只是熬著,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

是母親的電話把我吵醒。我接通後,迷迷糊糊地“餵”了一聲。

她的聲音很焦急,說:“天朗,微藍知道你還活著。她要見你!”

我睡意頓消。微藍,到底還是讓你知道了。你這麽聰明的人,又有什麽瞞得了你?

母親在電話裏問我怎麽辦。

我鎮定了一下情緒說:“你跟她說,我在車禍中失去了記憶。”

母親不樂意:“你還要我撒謊騙她?”

“沒聽說嗎?你撒了一個謊,就要用無數個謊言去遮掩!”

“她如果以後知道真相,一定會恨死我的。”

“媽,我不會讓她知道的。我保證!”

放下電話,心裏竟然覺得興奮,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

我們分開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不得不承認,沒有你的日子出奇難熬。

這一刻再也無法隱藏,濃濃的思念幾乎滿溢而出。連一直照顧我的吳媽都看出了異樣。

“秦先生,家裏要來客人了嗎?”她好奇地問,臉上有驚喜的表情。

也難怪,這一年來,家裏幾乎沒有客人,就連母親和瑞陽的周末探視,我也早早打發他們走。因為他們太容易使我想到你。

我早就做了決定,該離開的離開,該忘記的忘記。

既然如此,我就不應該和你見面。

可是,我舍不得放棄這個機會。微藍,我只想看你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天朗”

“微藍:

今天是6月8日。一大早就接到母親的電話,說你今天會來見我。

我有點惶惑和緊張,至於怎麽面對你,我尚未想好。

失憶的人應該是怎樣的?我努力回想電視劇裏的情節。只可惜,我以前看這類電視劇看得太少,即使想破腦袋也想不起來。

也許,裝睡是最好的方法吧?

我有午睡的習慣。一個睡眼蒙朧的人,可以掩飾很多表情。

中午,有很好的陽光。

我叫吳媽把我推到花園裏。靠在輪椅上假寐了一會兒,就看見了你。

在燦爛陽光下,孑然獨立的,你。

幾乎是同時,你也看見我,隔著花園的柵欄。

我從睫毛縫隙中看到,你停住了腳步,然後,慢慢地,向我走來。

地球在這一刻停止轉動。(從離開的那天起,我一直在這裏,等你歸來。)

你終於站在我面前,目光停留在我臉上。

我用了此生最大的克制力,才能控制自己臉上的肌肉。

你竟然伸手來摸我的臉,指尖冰涼,卻在我肌膚燎起火熱的印痕。

我再也控制不住,索性睜開眼睛。

你的頭發蓄長了,垂在肩上,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身裙,雙眼透亮,兩頰緋紅。

是敏感或是錯覺?你精神很好,氣色也不錯。

母親還說你為我的“死”痛不欲生,原來全不是那麽回事。沒有我,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一種苦澀酸楚的情緒抓住了我。我根本不用演戲,聲音和表情自然變得冷漠生疏。

你燦亮的眼眸迅速地將我掃了一遍,似乎有些如釋重負。

我知道,在這種時候,你是情願我失憶,也不願意我恨你。

其實,見到你,一切怨恨都煙消雲散了。有一些惱,惱的也是自己。

一年的時間,強迫自己不見你,不想你。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到心如止水,沒想到感情根本不受理智控制,只要一有機會,就泛濫成災。

嘴上不肯說,心裏卻明白,我愛你,一如既往。

天朗”

“微藍:

幾個月下來,我發現母親說得沒錯,你真的改變很多,從前的倔強任性不見了,少了尖銳、偏執,多了寬容與溫婉。

還有一點,你變漂亮了,變得明艷動人,舉手投足間,充滿女人的成熟風韻。走在路上,經常有男人對你側目而視。連鄰居的小姑娘都張口閉口叫你漂亮阿姨。

是年齡的增長,是歷經滄桑後的成熟,還是在另一個男人的調教下?

今天你第一次提到了你的男朋友,那位心理醫生。

那是我最不願意碰觸的。

你說,你一度在黑暗中迷失自己,直至遇到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男人,是他讓你找回了自己。

你毫不掩飾對他的傾慕,這多少讓我覺得意外。

或者,你真的以為我失憶了。你的臉上綻放著奇異的光彩,那光彩與我無關,你卻需要我來分享。微藍,你殘忍如此!

我無意中聽到了你和他的通話。

夜深人靜,你的嗓音格外清亮。你和他說話時的語氣稔熟,幾乎什麽心事都向他傾訴。記憶中,你在我面前從來沒有這樣松弛過。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遠遠超過你和他。

我終於知道,你確實是因為贖罪才留在我身邊。

為了我,你割舍了自己所愛的男友。你們只能祈求來世再相遇。

他在電話裏說,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是一生幸福;在錯的時間遇見對的人,只是一聲嘆息。

微藍,你既然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那個人,為什麽要因為我而錯過呢?

你的人雖然回來了,但你的心一直在別處。

天朗”

“微藍:

為了盡快恢覆行走,我一直在練,白天練,晚上也偷偷地練。

雖然很苦,很累,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快一點好起來,你就良心不得安寧,就不會離開我,去尋找你的幸福。

但是,我真的希望你離開嗎?

你像一個天使,一點點的拯救我,無論是心靈還是軀體。慢慢地,我對你竟有了一種依賴。我越來越貪心,不想要放手。

帶著這種矛盾的心理,我簡直是恨你的。恨你明明不屬於我,還要來誘惑我。我對你的迷戀,猶如飲鳩止渴,欲罷不能。

你為了讓我恢覆記憶,反反覆覆地給我講述一些我們的過往,那些零碎的片段。

我很想把話題轉移開,因為根本不用你來敘述,我對那些往事的記憶,比你更清晰。

可是,我又不忍心打斷你,特別想聽你講一些自己的感受。

我承認,你有良好的敘述能力,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從你嘴裏吐出來,就完全變樣了。在你的敘述中,你變成一個暗戀者,而我成了你從童年起就偷偷愛慕的對象。

假如我真的失去記憶,我會信以為真,並為此沾沾自喜。

可惜,我沒有……卻仍然被你蠱惑。

原本以為只能在夢裏相見的人,現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

月光下,你長發披垂,眼眸溫柔似水,雙頰嫣紅如醉,有種動人的嫵媚。

我早已不能自拔,你還來引誘我入深淵。

從十八歲起,我就抗拒不了你的誘惑。

只有你,從來沒有別的女人能觸動我的欲望,只有你!

那一刻,我情不自禁擁你入懷。

緊緊摟著你纖細柔軟的身子,我知道,我根本不想放手!

但最後,我還是不得不放手。

微藍,請原諒,我跟你說了那樣殘忍的話。

看到你傷心,其實我比你還要痛苦一百倍。

就像這些日子以來,我懲罰的是你,受折磨的卻是我自己!

天朗”

“微藍:

你讓我聽《梁祝》。你說,不希望我們只是肉體上的吸引。

我早就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只是,你有你的執著,我有我的堅持。雖然很多時候,我們堅持的,並不是我們想堅持的。我們放棄的,也不是我們想放棄的。

自從兩年前,經歷了那個令人絕望的雨夜,聽了你說的那番話,關於這樁愛情,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如何決絕地跟你說分手。然後一個人,繼續前行,假裝不再愛你,假裝不去想念。

我耗費了十多年的青春,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人,以為可以換來另一顆真心,卻原來,只是在陪你玩一場游戲。

微藍,我不能再用一個十年,去做愛情的賭註。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再次面對錯失全局的杯盤狼藉。

也許,早一點了結會少一點痛。(雖然知道很難,因為我對你愛已經深入骨髓,成了習慣。)

今晚,我寫下這最後一封不會寄出的信,仿佛是對過去的終結,也是我幸福的終結。

天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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