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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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夏天過完了,便是秋天。

天空特別晴藍,寧靜高遠。幾絲薄薄的雲,浮在天際,像若有若無的輕煙。

秋日的午後,陽光和煦而溫暖,照得微藍有點昏昏欲睡。

她坐在行駛的公交車中,神情淡淡的,聽著旁邊兩個女孩在聊天。

“瑤瑤,我表姨開了一家婚介所,你要不要登記試試看?”

“得了,婚介所能有好男人?”說話的女孩不屑一顧,“條件稍好一點的男人早讓別人搶光了,還需要去婚介所?”

“那也不一定。”另一個女孩說,“也許這個男人曾經受過什麽挫折,比如失戀、童年不幸……”

“就像言情小說裏的男豬腳,有成功的事業,英俊瀟灑,又對你一往情深。別做夢了!現實裏才沒有這種男人呢!”瑤瑤不以為然地說,“真正生活裏的男人,要麽猥瑣平凡,要麽風流成性,不會只對你一個人專情。當他要你的時候,像一頭野獸;不要你的時候,就像扔一塊抹布一樣。你千萬不要被那些言情小說毒害了!”

“野獸?”女孩羞紅了臉,“你怎麽用這麽難聽的一個詞?”

“男人本來就是野獸,始亂終棄,朝三暮四,沒一個好東西!”那個叫瑤瑤的憤憤不平地說。

……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有同事慫恿微藍去婚介所登記,同一間辦公室的老大姐,還說要把自己的表弟介紹給她。

二十六歲“高齡”,還沒有男朋友,在別人眼中總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同事眼中的微藍,沈靜溫婉,大方得體,是個宜家宜室的好女孩。

孰不知,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愛了。大學裏那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帶給她的,除了痛還有什麽?

留在這座城市,好像有點自虐。每天上下班,都要路過那個見證她和楚涵無數次親吻的車站。

楚涵……

兩年來,微藍一直對這個名字守口如瓶,甚至以為自己會忘記。但每當看見街角轉彎處的“火鳥天堂”酒吧,心就會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是微藍心上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她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不去碰觸。

以為這樣就不會再疼,可是,誰又能夠真的騙過自己?

微藍在銀行的信貸部工作。

她剛剛從外面收了一筆貸款回來,一腳踏進辦公室,同事阿玲就高聲叫:“微藍,你才回來呀?快,主任叫你去會客室!”

有什麽重要客人嗎?

“一個超酷越帥超有型的男人。聽說還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總,點名道姓要你接待。”阿玲沖她眨眨眼,“這樣的商界精英青年才俊,微藍,你可要好好把握機會哦!”

微藍臉上帶著笑,心裏卻壓根兒不信。誰不知道,阿玲是出了名的“女花癡”,凡是模樣周正點的男人,到了她嘴裏都是帥哥。

情人眼中出“西施”,阿玲口裏出“潘安”。

會客室裏果然有個年輕男人,正和他們主任言笑宴宴。

他背對門口坐著,微藍只能看見背影:一身深灰色西服,襯托出高大挺拔的身型。一頭微微卷曲的發絲,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烏黑的光澤。

“哦,小夏來了!”主任一眼看到她,笑瞇瞇地說,“秦總等你半天了。”

秦總?

微藍怔忡間,那人已朝她轉過臉來。線條硬朗的臉上,一雙灼灼發亮的眼睛。

沒想到是秦天朗!

他神色自若地點頭致意:“你好,夏小姐。”

這家夥在搞什麽鬼?

微藍心下狐疑,臉上卻不露聲色,平淡的表情看不出一絲起伏。

主任向她說明秦天朗的來意:“秦總是來銀行貸款的,他要你作擔保人。”

接下來,微藍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式,和秦天朗討論貸款的相關事宜。

“請問你用什麽作抵押?”

“當然是用公司的資產。”天朗聳聳肩說。

“可是,三千萬不是一個小數目。”微藍猶疑地,“雲天公司……”

“夏小姐,你不會連雲天公司值多少錢都不清楚吧?”他語帶嘲諷。

微藍露出知性的微笑,答:“秦先生,我確實不知道。”

天朗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慢悠悠地說:“我已經請專家作過資產評估,房產、地產加上股票,雲天公司至少值八千萬。”

“對不起。我要看到相關的資料,才能確定你說的是事實。”

天朗默然半晌,冷冷道:“你連我都不相信?”

“是的,我很奇怪,你的公司明明在N市,為什麽到省城來貸款?”

“N市老百姓的收入不高,房地產市場差不多飽和,而省城近郊的房地產開發方興未艾,大有潛力可挖,我想在省城設分公司。”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原因嗎?”

“另一個原因,”天朗目光深沈,“是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裏。”

她猛地擡頭,正對上那雙淺色的眼睛,譏諷的冷笑,揶揄的眼神,仿佛在向她宣告:“你躲不掉了!”

“秦天朗,你真會開玩笑!”微藍穩了穩心神。

“你哪一點看出我在開玩笑?”他緊皺眉頭,表情嚴肅,“爸爸也同意我的意見,並要我照顧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她說,聲音冷硬如冰。

“你當然需要,”天朗看著面無表情的她,低低嘆息,“只是你不承認而已。”

微藍咬住嘴唇。

“就這樣說定了。你要的資產評估資料,我明天會派人送過來。”

天朗徑自做出決定,便舉步離開。

阿玲躡手躡腳地走進會客室,用手在微藍眼睛前晃了晃,說:“怎麽?帥呆了,酷斃了,把你的魂都勾走了吧?”

微藍回過神來,勉強地笑:“阿玲,如果你喜歡,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真的?”阿玲欣喜若狂,“這樣的超級大帥哥,你會舍得割愛?”

“你錯了,他從來都不是我的愛。”

微藍說話算話,第二天就打電話給秦天朗,約他晚上一起吃飯。

天朗欣然赴會,不料有一位陌生女孩赫然在座。

“這是我的同事謝巧玲。”

阿玲直盯著天朗英氣逼人的臉,兩眼放光:“我好高興認識你哦,秦總!”

她嗲聲嗲氣的語氣,把“秦總”說得像是“情種”。

天朗對待女性一向周到有禮,遞過菜單:“謝小姐,你想吃點什麽?”

阿玲故作矜持,把菜單推到微藍面前:“微藍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為緩和氣氛,微藍叫過侍者,點了幾道菜:剁椒魚頭、酸辣土豆絲、麻婆豆腐……

“慢!”天朗按住侍者寫菜單的手,“微藍,你不是不吃辣嗎?”

微藍楞了楞,心下一陣酸楚。

從小不吃辣的她,為了適應楚涵的四川口味,徹底地改變。

現在,愛情不在了,口味卻保留了下來。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她淡淡地說。

阿玲好奇心頓生:“你們好像很熟的樣子,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哥哥。”

“可是……可是……”阿玲瞪大了眼睛,“他姓秦,你姓夏……”

“我們並沒有血緣關系。”天朗沒好氣地說。

“原來是這樣哦!”阿玲興奮地說,“難怪我說呢,身材、相貌都平平的微藍,怎麽會有個這麽帥的哥哥?”

她到底是在捧人,還是在損人?

好在,從小到大也沒有人說過微藍“漂亮”,她一向不太註重自己的外貌。現在……就更不在意了。

“好了,你們慢慢吃吧,我先走一步。”

不待天朗反應,她已經起身,走出了餐廳。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微藍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她不想這麽早回去。

那無人的小屋,四壁空空,只留得一室刻薄的冷,給自己。

她是等待救贖的孩子,冰冷的手在黑暗裏揮舞,只是想靠近溫暖這樣東西,可是卻偏偏事與願違。

前面有一個公用電話亭。

她走過去,給N市的家裏撥電話。

話筒裏傳出一個童稚的男音。

“餵……”

“陽陽,我是姐姐。”她說,“爸爸還好嗎?”

“爸爸已經出院了。他可以下床走路,只是還不能接電話。”

“那,要阿姨接電話吧。”她至今改不了口,仍舊叫秦桑影“阿姨”。

“微藍,天朗到省城去了,他和你聯系了嗎?”

“嗯。”她含糊地說,“我們剛剛一起吃飯。”

“是嗎?”秦桑影有些意外,“那太好了。你們兄妹在外面互相關照,我和你爸爸也放心了。”

“代我向爸爸問好,我有空就會回去看他的。”

微藍放下話筒。

互相關照?連秦天朗都說了,他們倆沒有血緣關系。再說,十多年的積怨不是一朝就能消除的。

能像現在這樣和平共處,已經很不錯了。

回家的時候,夜已深。

微藍站在家門口,一個人的家門口。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

擰不動。

擰不動。

就是擰不動。

她用勁,大力一扳,猛然看見手裏只剩下半截金屬片。

這才發現,那不是她家的鑰匙。

一定是剛才走得太匆忙,拿錯了別人的鑰匙。

用一把錯的鑰匙開一堵想開的門,卻折斷在鎖孔裏,最後連打開正確的門的能力都喪失了。

這就像愛錯了一個人,在錯誤的愛情裏遍體鱗傷,最後連愛的能力都喪失了。

微藍抱著身體緩緩地蹲下。

一雙黑色的皮鞋停在眼前。

她聽見丁丁當當的金屬碰撞聲。

然後,一只手捧起她的臉。

另一只手晃了晃,眼前閃過耀眼的金光。

“小姐,這才是你的鑰匙。”

天朗挺立在微藍的面前。

樓道裏昏暗燈光下,他的臉色陰郁,雙目炯炯,怪異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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