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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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非禮”事件,使秦天朗在夏雲生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雖然秦桑影用“青春沖動、酒後失態”等詞語為自己的兒子辯解,但他始終無法原諒天朗給女兒帶來的傷害。

以前秦天朗的毫不張揚、謙遜、穩重變成了陰險、狡詐、貪婪。夏雲生對他的態度變得冷冰冰的,相反對女兒倒生出一種歉疚。

他似乎第一次發現,自己虧欠了微藍很多,這個女孩一直缺少溫暖和關愛。她是那麽柔弱,需要人去保護。

那年暑假,夏雲生特意請假,陪女兒去海邊旅游。因為名字裏有個“藍”字,微藍從小就向往大海。

看見大海的那一刻,她興奮地又叫又跳,摟著父親的脖子,樂此不疲地要攝影師拍照。

夏雲生記得上次和女兒合影時,她只有六歲,穿著粉紅色的短裙,露出兩條渾圓似粉藕的手臂,煞是惹人憐愛。

而現在,微藍雖也穿著裙子,兩條手臂卻細瘦得仿佛不經意就要折斷了。不僅是手臂,她全身都纖瘦。蒼白瘦小的臉上,一雙深如潭水的眸子,楚楚可憐。

她還是個孩子啊,壓根兒發育不全。

這麽瘦怯怯的身材,如何能引發天朗的欲望呢?

一定是在外面交了壞朋友,或者偷偷地看黃色錄像帶。夏雲生對天朗的嫌惡,又增添了幾分。

俗話說,血濃於水。畢竟不是自己的親骨肉,而且,秦桑影曾經透露過,天朗的生父是她的初戀,好像是個社會上的小混混。他在一起流氓團夥鬥毆中將對方刺成重傷,因故意傷害罪被收監,最後病死在獄中。

那時候,秦桑影只有十九歲,她和他並沒有結婚。

那個男人據說高大英俊,長著一雙無比迷人的眼睛。秦天朗就像他,連那種冷酷而粗魯的氣質都很像。

這是個危險的男人,他對女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夏雲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被他覬覦。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兩個人遠離彼此。

秦天朗被夏雲生徹底放逐。

那年夏天,微藍從海邊回來,就再也沒見到過他。

天朗被送到北京念書,寒暑假都不回來。除了與秦桑影偶爾通電話,這個家裏幾乎找不到他的影子。

微藍有一種陰謀得逞的喜悅。這種心情,完全遮掩了她的心虛和愧疚。

為什麽要愧疚?是他自己上鉤的!

想起那件事,微藍還覺得心裏摳得慌。這個討厭的男生,竟然是頭一個窺見自己裸體的人!

那個晚上,天氣出奇的悶熱。微藍在床上翻來覆去,汗水粘乎乎的,她便起來洗個冷水澡,偏偏浴室的門鎖壞了。

微藍沒有在意,深更半夜的,應該不會有人闖進來。

誰知,她剛剛洗完澡,穿上內褲,秦天朗就一頭撞開門。她至今無法忘記在他面前近乎全裸時的羞辱和驚駭。

事出意外,本來情有可原。但微藍不能忍受他目光中那種屬於男性的情欲和貪婪,“報覆”的念頭一閃而過,瞬間抓住了她的心。

十五歲的她,對戀愛毫無經驗。在性方面更是一張白紙。她甚至連接吻都不會。

微藍一直很奇怪,那純粹模仿電視、無比生澀的誘惑,竟然如此輕易就讓天朗上了鉤!其實那整個過程中,她全身都在顫抖。

當天朗赤裸的胳臂緊擁住她時,微藍更加羞憤難堪。要知道,在此之前她連男生的手都沒碰過。

所以,雖然天朗無辜地背上了“強暴未遂”的罪名,她還是有被人占便宜的感覺。

現在,他從這個家、從她的視線裏消失了,真是天遂人願。

夏天即將結束,太陽在發揮著最後的餘威。

黃昏,天空仍被火紅的陰影籠罩。微藍穿著白衣藍裙的校服,背著書包,走進陰暗狹窄的小巷。

高三畢業班,沈重的功課壓得人喘不過氣,連星期天都要補課。

微藍根本不必為學業操心,她知道自己即使高考成績不好,憑著父親的能力,也能讓她上大學。

但她是個倔強的女孩,不允許自己比別人差。

小時候看童話,她希望自己是住在城堡裏的公主,父嬌母寵,高貴優雅,每天早上都有個英俊的王子,站在陽臺下等她。

長大後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白馬王子,而是讓她失去了歡樂的可怕的宿命。於是,她從公主淪落為灰姑娘,也有繼母,雖沒有惡毒的姐姐,卻有一個同樣可惡的繼兄。

不,她不要做可憐兮兮的灰姑娘,蜷縮在廚房的角落,等待王子的救贖。

要做就做法力高強的女巫,不但掌控自己的命運,還能操縱別人的生活。

微藍摸摸自己的臉,蒼白纖弱的外表,我見猶憐,那不過是假象而已,她的心比任何人都堅強,甚至冷硬。

這是條在江南很普通的小巷,青石板的路面曲曲折折,兩旁是高高的院墻,平時少有行人走過。

她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穿過這條小巷,不但因為這是捷徑,還因為它幽暗僻靜。她可以想一些自己的事情,不被別人打擾。

天色漸漸由火紅轉紫,再由紫變黑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將兩側蜿蜒的青磚墻染成昏昏的黃。

微藍踩著腳下的影子,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小巷裏響著,空洞而寂寥。

走到巷子的盡頭時,她的心驟然抽緊。

地上,一個黑黑的影子正被路燈斜斜拉長在青石板路面上。

驀地擡頭,微藍才發現,有個男人挺立在路燈下,靜靜地凝視著她。

他的身材頎長優美,背脊挺直,穿著一件白襯衫,底下是條黑色的西褲。面容隱在黑暗中,她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微藍卻本能地意識到危險。

事實上,猛然發現前面站著這麽個人,已經讓她嚇了一跳。尤其他那種若有所思的凝視,和圍繞在他身邊的陰郁氣氛,使她更加不安。

看到對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時,微藍突然警覺,她迅速轉身,落荒而逃。

但已經來不及了。

在黑暗裏,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她驚聲尖叫,同時,她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我在這兒已經站了半個小時,終於等到你了!”

微藍膽戰心驚,卻又故作鎮定。

“秦天朗,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這大概是你最不希望看到的。”

“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要出現在這裏?”她冷漠而挑釁地說。

“為什麽?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低聲道,手腕一用力,將她的身子猛地扳轉了過來。

在那四顧無人的寂靜中,在那昏黃的路燈下,在那屋檐的陰影裏,她看到一對淺褐色的、漂亮的,而又帶著野性與惱怒的眼睛。

他似乎比以前更加高壯了,而且,他的力氣也大了很多。

微藍不敢再去惹惱他,她選擇了妥協。

“那晚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我只是想開個玩笑。”

“開玩笑?”天朗凝視著她,忽然嘴角扯出一個詭譎的笑意,“那我們把這個玩笑繼續下去如何?”

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他粗暴地將她頂在墻上,嘴唇迅速地對她蓋了下來。

她腦中一片空白,然後,吃驚地掙紮,但他的胳膊像鐵索般強而有力,他的吻猛烈而焦渴。他渾身都帶著那樣男性的、粗獷的氣息,她無法動彈,也無法思想,只是瞪大眼睛望著那張英俊而冷酷的臉。

微藍不會知道,這一刻,她的表情在黑暗中是柔弱而嫵媚的。

天朗只是想給她一個懲罰,只是想打碎她臉上永遠冷漠的表情,卻不知不覺越吻越深。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被她引誘的楞頭青,大學裏,他身邊鶯燕環繞,清純的、火辣的、冷艷的、嫵媚的……天朗與她們約會、挑情、接吻,就差上床。按理說,他應該早就把微藍這個小丫頭拋在腦後了。

她既不漂亮,也不可愛,相貌平凡且性格古怪,他為什麽總是忘不了她呢?

是因為恨吧?恨她對他的冷淡疏離,恨她對他的嘲諷蔑視,更恨她對他的蓄意陷害。

他緊緊地把她按在墻上,狂熱地吻著她,嘴唇滾燙如火。她覺得呼吸急促,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膛。

這是她的初吻呵。原來接吻就是這種感覺!

微藍如置身幻覺裏,她迷迷糊糊回應著他的吻,熱情被一寸寸點燃。

半個世紀之後,天朗慢慢地放開她。

“沒想到,”他看著她笑,笑意陰冷,“原來你如此熱情!”

微藍怔住。

她如夢初醒,卻是狂怒。一記耳光揮過去,被天朗狠狠隔開。

他凝視著她,眼底有陰郁的光芒。

“這是你欠我的,我只是把兩年前的那個吻討回來!”

然後,他掉轉頭,大踏步地向巷口走去。

寂靜深幽的小巷。

夜風輕輕吹著她發燙的臉頰。

慘白的月光自頭頂灑下來。

她目送他的影子在黑暗中消失,奇怪,心裏竟然浮起一種蒼涼的感覺。

心神恍惚地回到家中,並沒有見到秦天朗。

與秦桑影單獨相處時,微藍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聽說,天朗回來了?”

“哦,他是回來辦出國手續的。”秦桑影平淡回應,“他馬上就要去澳大利亞留學。”

微藍的思想停滯,隨後,語帶譏諷地問:“是不是爸爸幫他聯系的?”

“不,天朗是作為交換生去澳洲的,大學的通知書已經到了,只等他簽證。”

微藍知道那個國家,在南半球的大洋洲,一個有袋鼠的國度。她似乎看到了他以後的生活,藍天白雲綠草地,星星月亮金海灣,慵懶地和金發碧眼的女朋友調調情,悠然自得。

這個討厭的男生,為什麽總是這樣好狗運?

那年秋天,秦天朗坐飛機走了。

全家人都去機場送行,包括剛剛兩歲的夏瑞陽。唯獨微藍沒有去。

她坐在圖書館裏看小說,把一只耳塞塞在耳朵裏。

圖書館的桌子很大,光線明亮,氣息安靜,是一個適合閱讀的地方。

她愛看書,並不愛看女生中風行的言情小說,因為書中的一切太不現實了。

她最愛讀的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

陽光從落地玻璃窗落下來,十七歲的微藍紮馬尾辮,穿白色的襯衣,藍色及膝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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