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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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周瑛出生在一個冬季。

那年的冬季同他瀕臨倒臺的時候同樣的冷,王太後當時還是王貴妃,正在分娩。

房中燃燒著滾燙的炭火,先帝坐在床邊,手裏抱著周瑛。

“便喚我們的孩子為瑛,如何?”

瑛,意為泛著五彩光芒的玉石,先帝的意思,便希望周瑛同美玉一般,稀世罕見,閃耀奪目。

卻未曾想過,最後也真同玉一般,稍稍碰到些棱角,便成了塊碎石,什麽也沒剩下。

憑著王貴妃的身份,加上周瑛也算是伶俐,他兒時便是先帝最為寵愛的孩子,會乖乖的完成教書先生布置的任務,會為了練劍將自己弄得滿身傷痕。

周瑛的用功,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也明白這個孩子得到了寵愛,並非空穴來風。

直到周慎也到了年紀,同他一起念書。

周慎小他幾歲,橫向對比下來,同樣為三歲稚童,周瑛只能簡單的寫幾個字,周慎已經能背下簡單的詩詞。

同樣五歲習武,周瑛長時間站著都會不穩,而周慎在這個年齡,已經學習如何握劍。

這個孩子,這個看似普普通通的三弟,樣樣超過他一頭。

這顆嫉妒的種子也逐漸加重。

周慎出身卑微,母族遠不及王氏那般位高權重,周瑛也不知道憑什麽他的自身條件卻比自己好上這麽多。

眾姐弟對周慎妒忌又看不起其身世,又不敢同周瑛有過多的來往,於是這倆兄弟便都成了沒人緣的小孩,有的時候倒是也能聊上幾句。

但更多時候,周瑛還是在懷疑人生,自己到底哪點比不上對方。

恰逢當時同樣死活學不會的周赴總追在他的屁股後面,嘴巴甜甜的,一口一個二哥的喊他。

他受傷,周赴便幫他吹氣,他背不會書籍,周赴就蹲在他的椅子底下,小小的一只跟椅子腿一樣高,周瑛把他抱起來,捏著那張肉乎又白嫩的臉。

隨著年歲逐漸增長,周慎十三歲那年出的計謀震撼朝野,皇上從之前僅僅明白自己有這樣一個優秀的孩子,到將本應屬於周瑛的目光分一半給他,前後時間不過兩天。

那時候的周瑛也大了,自然不會想著為什麽父皇抱得是周慎不是自己。

只不過偶爾撞到他們父子有說有笑,內心還是忍不住會升起幾分醋意。

先帝逐漸虛弱,當朝太子還未定下,最為年長又算品行兼有的周瑛,本該理所應當被冊立東宮。

可是與此同時,朝堂中卻有將近一半的人,站了出來。

為了周慎。

這個從小便有治軍天賦,能文能武的天才,不應被遺忘。

哪怕他只有十三歲。

古往今來,十三歲成為明君名留千史的,並未未存在過,周慎聰穎,又會有眾臣扶持,當上一代賢王也並非沒有可能。

這話傳到了周瑛的耳朵裏,本就對周慎頗為不滿的他,便更不甘心了。

無論從年齡還是身世,他周瑛都只能是最為合適的人選,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周慎還要橫插一腳。

他擔心自己與東宮失之交臂,害怕父皇真的聽從了那一半人的諫言冷落了自己。

更害怕一旦周慎當上了親王,自己這一生便全全掌握在自己三弟手裏,為他辦事。

而自己,便永遠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

先帝立三子為東宮,卻將二兒子忘於腦後,這話若是有朝一日傳了出去,他周瑛還有什麽臉面坐在這朝堂之上。

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近似於瘋狂的想要得到太子之位,後來也的確如願以償的登基,對於那個看似墮落,日日不務正業在城中游蕩的三弟,卻是時時刻刻不敢放松警惕。

當上皇上還不夠,他還要看著周慎曾經的光環盡數消失,看著周慎永遠沒有辦法再與自己爭奪什麽,被他狠狠的踩進爛泥裏。

周慎永遠不能超過自己。

這種病態的心理越演越烈,周瑛有心想當一個好皇帝,卻又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勢不得不拉幫結派。

面對朝臣的阿諛奉承,他焉能不知曉這其中包含著幾分真意。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讓所有人都仰視他,敬他為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孰真孰假又能如何。

久而久之,他便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朝堂的清官走了一波又一波,取而代之的新面孔,連他自己都不敢重用。

他也不想這樣的。

但是沒有辦法啊,為了提防周慎,提防那個從小被奉為天才的青年。

周慎的風吹草動,在他看來都有問題,他敏感,多疑,朝中僅剩無幾忠臣的信任被一次次消耗殆盡,剩下的,全是只會趨炎附勢之人,誰又會管他周瑛的死活。

這也造就後來周慎的篡位一舉成功,他被壓入天牢,文武百官,無一人說情。

他身著破衣坐在稻草堆裏。

這是周慎特地幫他選的,最為幹凈的一間。

鬥了這麽些年,周慎心中記著的,還是自己七歲那年,自己出去亂跑腳崴傷了,當時天色太晚,尋不到馬車,周瑛便將他從郊外將他背回宮裏,走了整整大半個時辰。

自然也記得,周瑛不喜臟亂。

那日,周赴來看他,帶著他最愛吃的馬蹄酥,和最愛喝的濃茶,站在大牢外。

周瑛坐在角落裏,垂下的幾縷黑發擋住雙目:“你來了。”

周赴垂眼:“我來了,來看看你。”

周瑛擡起眼,面對面前的男子竟是彎了彎嘴角:“六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母妃是怎麽死的。”

這聲六弟叫的十分順口。

像是他們之間的恩怨,從未發生過。

“是。”周赴還是回答道。

“我這麽些年,沒有一次想要害你。”周瑛竟是笑出了聲音:“我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唯獨你。”

“但我沒想到,是你親手斷了我的一切,將我送入這天牢之中。”

“哥。”周赴聲音已經低到聽不見了:“那也是我的母妃。”

一命抵一命,本就天經地義。

周瑛苦笑一聲,重新癱坐回了墻角:“是啊,罷了,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三哥說了,不會殺你,關一段時間,你依然可以出去,做一個閑散王爺。”周赴認真道。

“然後呢?”周瑛道:“做周慎的朝臣,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下?”

周赴楞了楞。

周瑛望向他,忽然也不說話了。

面前的男子不過十七歲,還是少年,還是最為陽光的年紀。

他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同他說下去了。

那藏在周赴心底最後的陽光,那片不曾被觸及的純白,留著似乎也蠻好。

“六弟。”這是周瑛最後一次叫他:“你讓我一個人想一想吧,興許我就能想通了呢。”

周赴張嘴想要說什麽,支吾片刻,最後也沒有勸阻,只把手中的食盒放到他面前:“哥,趁熱吃。”

周瑛點了點頭。

少年離開了這裏,偌大的牢房再次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他一人。

周瑛慢吞吞吃下了那食盒裏的東西,透過那扇小小的窗,看到了窗外的藍天。

他哂笑一聲。

“周慎,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鬥過你了。”

“你贏了。”兩行淚水滲出男子的眼角:“而我,從未真的贏過。”

“從頭到尾。”

晚上,牢頭來查房時,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周瑛,他頭頂血肉已經模糊,面前的墻壁上,印著的血已經成了棕褐色。

而他的手中,還在抱著那盤周赴親手做的馬蹄酥。

那是他兒時最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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