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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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除夕夜中,天牢裏。

厚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伴隨老舊的摩擦聲,出現了一道縫隙。

男子身著黑衣,站在門後。

他背對著光,只能看到修長的輪廓,五官被隱匿於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潮濕發黴的氣味混著細碎的粉塵,在門被打開的一剎那,毫不留情灌入周赴的口鼻,周赴捂著嘴輕咳幾聲,便邁開了步子。

牢房的兩排盡是昏暗的燭光,宛若暗日中的鬼火,忽明忽暗閃爍著。

而最深處,便是田健峰所在的位置。

今日是除夕,周赴的家人同樣早已逝世,他也無妻室,自然也無心情再去過什麽新年。

便趁著這個牢頭都回家過年的機會,來到天牢之中,也來看望看望,這位鬥了幾年的故人。

太後大喪不能使用重刑,只能是些無關痛癢的問話,田健峰就一直叫嚷著自己什麽不知道。

口供被呈了上去,皇上對他的話可謂是半個字都不信,又恨此時無法使用酷刑屈打成招,只得放任他在牢籠裏等死。

反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他田健峰就算想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那人靠在鐵欄上,身側擺著一層厚厚的稻草,身上披著露出棉絮的被褥,渾濁的眼球呆呆註視著前方。

再無往日的老氣橫秋,所剩下的只有邋遢滄桑。

見到周赴站在他面前,不說不笑,靜默的看著他,田健峰轉過眼看清楚來者,也似乎明白過來了什麽,心中埋藏的疑慮瞬間被結束爆出,他沖上前去,雙手抓住鐵欄,顫抖道:“是你。”

“我在城角處開的作坊,是你告訴皇上的。”

周赴抿了抿唇,良久,他輕輕點頭。

這些日子吃不好穿不暖,田健峰昔日臃腫的身材也減下去了不少,他全身上下都抖得厲害,他啞聲問:“你仗著皇上對你的信任,你害我。”

“不光是我,還有田躍,還有田侍衛,都是你,和周慎……”

他咬牙切齒道:“那個慎親王……”

周慎垂下眼,指尖輕輕滑過紋絲不動的鐵欄,順著看去田健峰已經被凍出裂口的手背,他輕笑一聲:“完全正確。”

田健峰瞪大眼。

“太後是你們殺的,你們這麽些年一直在偽裝身份,最後卻把罪名全部怪道我頭上!”田健峰紅著眼,瘋了一樣大喊道:“皇上!我要見皇上,讓我見皇上!”

耳邊充斥著撕心裂肺的吼叫,宛若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周赴被他吵得不行,他擡起眼,冷冷道:“今日是除夕夜,皇上忙著跪祠堂哀思生母,既然我敢來這牢獄中,便沒人能救你。”

他輕笑道:“你知道了全部真相,只可惜,再沒機會張嘴了。”

拍喊聲戛然而止。

面前的人慢慢滑下,虛脫一樣無力靠在墻角,周赴蹲下同他平視,昏黃的燭光在他的臉上形成道暗色的光斑:“除夕之夜,闔家團聚,我念著田大人在牢中過於淒涼,特地想給您看個東西。”

他伸出手,指尖赫然掛著一條精美的翡翠玉佩,他將這塊玉佩置於手掌,張開問道:“田大人可還記得?”

田健峰一嚇。

“當年我娘被設計血崩而亡,大人應是沒少出謀劃策吧。”周赴聲音冷了下來。

“皇上已經下令,新年一過,你和你的兒子,在菜市口,行腰斬。”周赴笑道:“你便同田躍和田侍衛,一起到黃泉之下,替你曾經做過的惡事贖罪吧。”

田健峰倒在地上。

他的鬢角經過這兩日的折磨,又添上了幾分花白,頭發淩亂而油膩,垂下一縷擋在眼旁,形如暗夜中的鬼魅。

“我在朝堂之上,輔佐皇上十餘載,眾臣皆對我低聲下氣,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半分。”他自嘲道:“誰料想一朝落難,竟是這般光景,果然,虎落平陽被犬欺。”

“你也不用明著暗著罵誰了。”周赴站起來,拍了拍自己沾了灰塵的衣擺,轉身要走:“好好珍惜你最後幾日的光陰吧。”

“你以為,你就真的贏了麽?”田健峰沒有回頭,他背對著周赴,低低道:“你和周慎,不過是兩個乳臭未幹的孩子,又懂什麽朝堂。”

周赴一僵,他頓下腳步,死死的盯著他:“你說什麽?”

田健峰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我等你們來和我相聚。”

“你說清楚!”周赴一個箭步邁了過去。

可是無論他如何敲打欄桿,如何放聲辱罵,裏面的人就如同聾啞了一般,屏蔽掉了所有的聲音,宛若雕塑靜靜往墻角一坐,無悲無喜,閉口不言。

第二日,天蒙蒙亮,江續在周慎懷裏醒來,她揉了揉朦朧的雙目,擡眼看向窗外。

今日的天,似乎比往日都要亮堂些許。

她心中忽的有了一個隱隱約約的念頭,小心翼翼的從床上爬起來,穿上鞋子打開窗。

然後她便看到一片雪白。

漫天飄雪還未停下,飛揚著落在院中,棕色的樹幹覆蓋著亮白,地面也已經堆積起了厚厚一層,看上去便十分綿軟。

江續站在窗邊,還未來得及去搖晃醒周慎,身後被蓋上了厚厚的貂裘。

一擡頭,周慎就在她身邊,細心的系著披風上的帶子。

“你只穿了褻衣就亂跑,當真不怕凍到。”

江續嘻嘻笑了兩聲:“今年的初雪,還下的這樣大,我興奮嘛。”

“下了小半夜了。”周慎也看著窗外:“等這雪消了,年大抵也快過完了。”

江續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田健峰倒臺是必要的一步,但危害就是,皇上在朝中同時便沒了依靠。”

“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只是不知道,他還會出什麽歪主意。”周慎點了一下江續的額頭:“好了,是我不對,大年初一不應該提這些。”

江續轉過頭,沖著窗外伸出手。

風不是很冷,潔白的六瓣旋轉著飄到她的指尖,不過片刻之後,便滲入了少女溫熱的肌膚中,消失殆盡。

見她沒有要回去的趨勢,周慎強硬的關上了窗,將少女帶回床上,讓她穿好衣服,又裹上一層厚重的外衣,這才將她放了出去。

黑色的青絲落了點點白雪,纖長的睫毛上同樣掛著晶瑩,江續身著同樣的白衣,站在雪中,宛若不染凡塵的仙子,又似純潔無暇的精靈。

周慎望著少女的樣子,也蹲下身,默默的搓著雪球。

他要堆個雪人,給江續一個驚喜。

一會叫錦南悄悄尋兩顆板栗和胡蘿蔔,再用些許臘梅花瓣加以點綴,他相信江續定會喜歡這般禮物。

江續站在他後面,望著這人一聲不吭的揉雪球,心中的疑惑逐漸攀升。

她湊了過去,想要看上一眼周慎在做什麽,結果剛一靠近,男子就轉了個身,將手中的東西遮擋的嚴嚴實實的。

江續恍然。

看周慎這幅樣子,大抵是要用雪球整自己。

好麽,一邊說著擔心自己受涼,一邊給自己蔫不唧使壞,江續冷笑一聲,同樣轉身蹲下。

“周慎。”溫柔的一聲在他身後響起,周慎以為江續還沒放棄,想看自己手下在做什麽事情,當即朝著聲音的方向錯了錯身子,同時轉過頭,一臉神秘剛想說話。

然後他的脖頸就挨了一擊暴擊。

江續手中捧著雪,一臉得意的看著被潑了一身的男子:“叫你想整我,看我多……”

話說到一半,江續的眼神終於飄到了那只已經有了雛形的雪人身上,下半句話直接卡在了嗓子裏。

江續:“……”

周慎拍下身上的殘雪,欲哭無淚的看著她。

江續支吾了幾秒,憋出一句:“謝謝相公,你的雪人我很喜歡。”

話還未落,江續的身上同樣遭到了攻擊。

睚眥必報的周慎站在原處,臉上寫滿了不開心。

他不舍得同江續一樣心狠,直接扔到脖子裏澆了個透心涼,但不代表他不會報覆。

江續也來了氣,她手指著那個頭還沒安上去的雪人:“你的雪人真醜。”

周慎滿不在乎:“我是以夫人為原型的,醜些無妨,續續美就好了。”

江續一時哽住。

周慎接著誇:“怪只怪為夫這雙手是拿劍的,無法將這雪擬出夫人萬分之一的美貌,倘若有人能有幸看上一眼,便知周某到底娶了怎樣的絕色。”

江續:“……”

她輸了。

周慎還是那個周慎,那個不要臉的周慎。

但是周慎臉皮厚,不代表她江續羞恥心全無,現在聽了相公一席話,她恨不得讓自己變成那個雪人。

周慎的土味情話就像是開了閥門的洪水,越說越多,滔滔不絕,江續開始還能懟上兩句,到了後面逐漸難以應付。

逐漸的,江續的臉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怎麽的,再次紅的厲害,再後來幹脆直接閉嘴,轉過頭去,悶悶的自己玩去了。

周慎從她身後抱住,輕輕在她耳邊道:“不要不理我。”

江續賭氣似的想要撥弄開他的手指:“我又說不過你。”

周慎輕笑道:“可是我說的都是實話嘛,在我心中,續續樣樣都好。”

江續被哄了幾下,心情也轉而變得頗好。

周慎將火盆從屋中端到門口,二人坐在屋檐下,靠著火,望著門外。

江續靠在男子的身上。

雪其實已經停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幾片依然在飄著,二人坐在門前,少女的瀑布般的長發披在肩上,垂落而下。

適才玩了半天,她有些累了,卻不願回去,周慎擰不過,便叫人熬了姜湯驅寒,同她一起賞雪。

“過兩天會不會更冷?”江續道。

“會吧。”周慎答道,轉而笑了一聲:“不過馬上就開春了。”

一切嚴寒,便只會留在這個冬季。

百花終會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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