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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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此消息一出，江府當即就炸開了鍋。
劉主母又急又怒，心裏少不了埋怨江續幾句，但最恨的終究還是皇上。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忽然出了這道指令。
江詠不知道，江侯爺不知道，江續同樣不知道。
當天夜裏，江侯爺頂著寒風，拖著年邁的身體走到宮中，得到的消息是皇上在睡覺，他便在門外，站到第二日陛下下了早朝。
皇上一臉平靜的說著你的兒子罪不可赦，打發了幾句便命隆福將他趕了出去。
現在已經入了寒冬，江侯爺在深夜中守了好幾個時辰，回到江府就發了高燒。
劉主母見兒子沒有消息，家中的男人還倒下了，竟一時不知道先顧忌那一邊。
思來想去，劉主母狠了狠心，叫人去找了郎中，自己留在侯府中照顧著江侯爺，又派人去皇宮和親王府那裏守著查看情況。
她本是想找人問問江續，問問她能有什麽法子，或者讓周慎幫江詠求求情。
但是一想到江續去了親王府本就是為了皇帝辦事，而慎親王又是個多不靠譜的人，她也知曉。
江續在那邊的日子想必也不好過，依靠的還一個名聲狼藉的親王，能幫著做什麽？
加之江侯爺昏睡中醒來一次，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就是千萬別去找江續。
他含糊不清的朝劉主母解釋，皇上已經以為江續不忠了，絕對不能因為江詠的事情，再給她惹上事端。
劉主母含淚答應。
另一邊的親王府中，江續聽到江詠被流放的消息，腦子哄得一聲就炸了。
她再三跟錦南確定：“真的是我哥麽？”
錦南低下雙眼，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江續癱坐在椅子上。
周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得示意讓錦南先出去，等門關上，他便坐在江續身邊，道：“皇上大概是為了震懾。”
“因為我麽？”江續雙眼渙散。
皇上和田健峰變著花樣來打探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大多數她還能應付的來，就算遇到少些時候接不下的話茬，她糊弄糊弄也便過去了。
之前這二人誰也沒有多想。
為何田健峰來了這一次，事情卻全變了。
周慎明白她的意思，他握住江續冰冷的指尖，輕聲道：“大概之前也曾懷疑過你有了異心，這次田健峰的事情，不過是一個導火索罷了。”
將之前的所有壓在心底的疑心一股腦的發洩出來。
“現下你在我府中當側妃，沒有確實的證據，皇上不能輕易動我和你，只能挑選沒落的江府，和不被重用的江詠來下手。”
“意思便是讓你多加註意，不要真的幹出違抗他命令的事情。”
聽到這話，江續楞了楞。
片刻後，她不自覺的咬住下唇，以手掩面，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是我連累了江府。”
“我聽聞昨日父親在皇宮外，站了整整一夜，他年輕的時候還因為征戰留下了腿疾，根本不能長時間站立，而劉主母這個時候都沒來找我，他們……”
江續說到一半便徹底說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最近自己怎麽了，似乎之前的十幾年受過的苦難都是假的，自己當真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遇到事情，便毫無頭緒。
她無法獨立解決，甚至聽到這種消息，都不能很快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男子的手掌依然溫暖，她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冷的厲害，看不到未來，看不到結束。
“續續，你先冷靜。”周慎聲音也有些不穩。
誰也沒想到這種變故會來的這麽快，快到他毫無預想，快到沒有任何時間準備。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鎮定。
若這時候他也承受不住了，便再也沒有人，能撐著江續了。
“你的哥哥是流放，證明至少現在，陛下沒想要他的命，他只是想用你哥哥吊著你，讓你不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這樣，我先讓錦南去打聽你哥哥的流放地點，興許流放途中有同我熟識的人，如此便能幫他了。”
江續聽到這話，微微擡起頭。
平日裏清亮的眼中此時只剩下水光瀲灩，她眼眶通紅，白皙的臉頰殘留著還未落下的淚珠，深色的瞳孔恢覆了聚焦，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靜靜望著男子。
“真的麽？”
周慎故作冷靜：“續續，你相信我，你的夫君除了在京都沒有人脈，剩下地方都有交好。”
江續定定的望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又是不眠不休的一夜。
錦南忙著聯系非叔和周赴，周赴和非叔也正想辦法要傳消息進親王府，第二天天亮，錦南回到周慎的臥房，發現二人已經坐在一起等他了。
三個人頂著同款的黑眼圈，但與夫妻倆不同的是，錦南臉上卻洋溢著一種意外的欣喜。
“王爺，側妃，放心吧。”
“江大人去的是西部。”
江續長長呼出一口氣。
周慎輕輕點了一下少女的額頭：“我其實昨日便想過這個可能，既然要流放，地點也只有那幾處。”
“邊境那裏大多是江家的舊部，皇上不可能讓江詠回到自家的戰場，剩下的地方，無非就是西部和邊城。”
“邊城是王家鎮守的，眼下王太後剛出事，皇上大概率不會給他們再添亂了，那麽最好的選擇就是西部了。”
江續莫名哀怨：“你昨日怎不同我分析這些。”
周慎輕輕笑道：“不是擔心萬一又有變動，讓你白高興一場麽。”
江詠流放的日子在下周，這段時間裏，周慎一邊忙著寫信到西部，一邊暗中調派城中那些丐幫的人，去城東搜尋些東西。
結果沒過了幾日，一個乞丐便接著和周慎討錢花的名義，再一次堵到周慎和江續身前。
有了前兩次的經歷，這次的二人已經習以為常了。
這個乞丐便是上次堵在周慎車窗前，被稱作大哥的那個，他依然拿著那只破碗，雙手在寬袖的隱蔽下，麻利的將手中攥著的紙條遞給周慎，同時小聲說了一句：“王爺，最近有人在跟蹤我們。”
周慎一楞，同樣壓低聲音：“什麽？”
“被跟蹤的不光是我，還有其他弟兄。”乞丐壓下聲音：“我們懷疑，丐幫中似乎混進了田健峰的人。”
話音剛落，未等男子回應，乞丐便不出聲音了，他雙眼緊盯著周慎的身後，繼而迅速將目光轉移開，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這抹笑意同往日的一樣，貪婪中帶著幾分討好，但周慎和江續此時卻是知道，正有人在暗處，盯著這邊。
周慎不敢再多說什麽，仗著背對著那人，他最後小聲命令道：“回到丐幫，讓大家就地解散。”
說罷，他擺了擺手，大方的沖碗中扔了幾塊銀子：“行了，本王今日心情好，賞你的，快走吧。”
那乞丐連忙鞠了個躬，碗中的銀塊碰撞的叮當響，一溜煙就走遠了。
周慎拉著江續，轉過了身。
在同一瞬間，他們看到墻角處，一道黑影瞬間閃過，下一瞬，便不見了蹤跡。
那墻角和他們之間，隔著一條熙熙攘攘的接道，叫鬧聲和吆喝聲混成一片，人群川流不息。
此時正值酉時，最熱鬧的時候，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更是各種各樣，有拎著紙鳶的孩童，抱著菜籃的農婦，拄著拐杖的白叟，男女老少俱全，而那個消失在視野中的人，誰知道依然躲在原處，還是早已經淡然的混進人群中。
周慎也不敢停頓太久，反而在這一片喧囂中格格不入，他若無其事拉起少女的手：“走吧。”
江續欠了欠身子，同他一起離開了那裏。
她有些擔憂道：“那個乞丐，會不會有事？”
“不會。”周慎淡淡的聲音中滿是篤定：“他們用的都是假身份，丐幫裏又人多眼雜，只要換了身衣服馬上離開，任憑皇上和田健峰有多大本事，也不可能逐一排查城中的新面孔。”
江續松了口氣：“如此便好。”
二人一路回了府中，周慎讓江續先回屋子，自己則是去了廚房。
江續不明所以，本想一起跟去看看，但臉頰實在是被凍得僵硬，耳尖通紅似快失去知覺了，她看了一眼走遠的周慎，毫無半分留戀的進了臥房。
在這個天氣裏，什麽都比不上屋中的火盆。
江續坐在椅子上，圍著火盆暖著手，等身上的寒意驅散的差不多了，她脫下貂裘，掛在一旁。
與此同時，周慎也推門進來了。
推開門時，面前的男子正往外吐出白色的蒸汽，臉旁掛著兩坨淡紅，他關上門，將手中捧著的青銅茶壺放在桌子上：“快喝。”
江續掀開蓋子，一股帶著濃郁腥辣味道的熱浪便迎面撲來。
她驚了：“姜湯？”
“對，給你驅寒的。”
江續望著面前還在吸溜鼻子的青年，又看看自己早就暖和過來的手，竟笑出了聲音。
“你看看我們現在，到底是誰更需要驅寒。”
江續將杯中灌滿了姜湯，轉手推在周慎面前：“夫君還是自己喝吧。”
淡黃的湯水中冒著盈盈的熱氣，直接暖入心底。
這次換江續幫著周慎暖手了。
他的手上不像江續這般細嫩，想著大概是練武導致繭子和凍瘡，布滿了手背兩側。
眼下的是熱湯，眼前的是江續。
周慎忽然有種夫覆何求的滿足感。
江續擡眼瞄了他一下：“夫君在傻笑什麽呢？”
“沒事。”周慎收起面上的笑意，努力裝出一副嚴肅的神情：“你不想知道，我讓乞丐查的是什麽嗎？”
江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來周慎屋中的目的。
被姜湯的事情一攪和，正事差點給忘了。
她忙問道：“什麽？”
“是關於田健峰的。”周慎道：“田健峰在城東，有一家制作兵器暗器的工坊。”
江續楞了楞。
“這件事情其實我幾年前就知道了，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了這個地方，臨近城邊，所以來巡查的禁軍也少，所以便這麽安然無恙開了數年。”
而這次，他便是讓那群乞丐確認，那間隸屬於田健峰的作坊依然在運營。
“他開這個是做什麽？”
“因為盡管田健峰已經到了官宦中最高的位置，但是他的貪婪和野心，遠遠沒有滿足。”周慎垂眸輕笑道。
“田健峰於朝中只是個文官，而在軍隊和兵權，他卻是一無所有。”
“其實若本就一無所有也是無妨，但田健峰的位置，本就不屬於他。別忘了，他是被硬捧成高官的。”
見江續還是沒大聽懂的樣子，周慎勾了勾嘴角：“續續莫要忘了，田健峰之所以能扶搖直上，靠的是王太後的幫助，靠的是王家手握重兵，而王家需要的，是一個能幫助他們穩住朝堂的文官。”
“也因此，王氏定不會讓田健峰和他手下的人，去接觸任何涉及到兵權的職位，即便田躍當上兵部侍郎，也是因為先太後的人在任職兵部尚書，輕易便能壓制住。”
江續恍然。
“所以現在太後駕崩了，王氏和田健峰便沒了直接接觸，兵部尚書又倒臺，如此一來，田健峰在朝堂之中，便徹底一手遮天了。”
周慎捏了捏她的指尖：“續續當真是聰穎。”
江續看了一眼這個正經不過三秒的人，無奈的別過頭：“我們能想到的事情，皇上也能想到，他是肯定不會允許這樣一個功高震主的權臣留在他身邊的，哪怕之前關系有多好，一旦逃脫了掌控，便成了變數和隱患。”
“其實田健峰之前不是沒有惦記過兵部尚書的位置，只因為太後在世，尚書之位就算換了人，也必須掌握在王氏手中，怎麽也不會輪到他的兒子。”
“所以這就是田健峰殺太後的原因？”江續問。
太後駕崩之事，皇上不可能放棄追查，遲早會找到一個真兇，以告誡太後在天之靈。
這件事情慢慢耗下去，周慎難保不受牽連。
他必須要找到一個替罪羊。
周慎不會讓一個和他無冤無仇的人頂罪，更不會讓朝堂中為數不多的清正官宦幫他隱瞞，思來想去，田健峰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就算他現在不除掉田健峰，於日後，無論他是否能謀反成功，此人都是一個禍害。
周瑛在位這段時間如此針對他，少不了田健峰的功勞，若非這位大臣日日在其耳邊煽風點火，周慎何至於淪落到現在這番，毫無自由可言的日子。
他終會讓其自作自受。
“不夠。”周慎沈聲：“續續有沒有想過，田健峰被硬捧到高位的主要原因，是要扶持周瑛登基，而後周瑛又因地位不穩，需要個時長出現在朝中的大臣匡扶他坐穩這個位置。”
“可這麽些年過去了，周瑛的名號已然傳遍天下，此時田健峰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他輕輕一笑：“而這一點，無論是王氏，還是田健峰都早已經想到了。”
江續楞了楞。
“按照你的意思，王太後的家人早就想除掉田健峰，而田健峰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坐不穩，想要發展勢力，包括建立那個小作坊，作為他最後的退路？！”
“他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十分隱秘，可卻未曾想過，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等著他的便是更大的狂風驟雨。”周慎拿起茶盞，輕輕碰了一下江續手中的瓷杯。
清脆的響聲傳入安靜的臥房，淡色的湯水在瓷白的杯中微微蕩漾，江續回過神，望著兩只碰在一起的茶盞。
“所以，田健峰刺殺太後的原因，一是因為奪權，二是因為保命。”江續淡淡道。
只有殺了太後，王氏才不會輕易動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家人才能登上兵部高位，田家的勢力才能在朝堂中得以蔓延。
簡直一箭三雕。
而他們只需要將推動田健峰奪權的速度，讓他更快些，更加肉眼可見，皇上必然會引起懷疑。
那個時候，保命的作坊便成了造反的證據。
“最近幾日，王氏的將軍也快回京了。”周慎道：“我還真是好奇，見到周瑛後，這位將軍會怎麽和他說。”
未出三日，田健峰在東城的作坊便徹底傳到皇上的耳中。
那一日的早朝，數百位朝臣聽著皇上痛罵了這位田大人小半個時辰，從吶喊到嘶吼，從中氣十足到沙啞得說不出話。
眾臣一邊同情這位田大人，一邊不由得心中感嘆，皇上這是何等的口才，何等的文學底蘊，才能口吐芬芳了整個早朝，楞是沒，罵重覆一句話。
陛下，不愧是陛下。
周瑛這個時候對田健峰的耐心已經消耗幹凈大半了，僅存的最後那點，也是念著過去的衷心在死撐著。
而田健峰狼狽的跪拜在地上，渾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顫抖著，他頭也不敢擡，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手掌，滴下了冷汗。
這些時日皇上對他的態度可謂是肉眼可見的低迷，前段時日才憑著江續那件事情才稍稍緩和了些許，怎麽會忽然，會忽然……
這間作坊，除了自己的至親幾乎沒人知曉，到底是怎麽被發現的。
作坊位於城東的一間宅子，那宅子是個老宅，地處偏僻，常年大門緊閉，無論是運送什麽必要的工具還是什麽，都會有一條直接通往城外的暗道。
那奏折上說的，是一個孩童在他的宅院之前玩耍時，誤食了掉落在外面的粉末，結果中毒去了醫館，所幸入口的含量不大，人並無大礙，可是在青/天/白/日，京都地界，哪裏來的毒藥。
這麽一排查，便查到了正對著的宅邸。
在京城中私自制造兵器暗器可是個頭等大事，谷統領也明白此事的嚴重性，當日晚上就帶著禁軍封鎖了這個地方，順著輕而易舉找到了田健峰的頭上。
但田健峰覺得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且不說他的毒到底對個普通孩童造成多大影響，光憑他的謹慎程度，怎麽可能會將如此重要的東西如此隨意散落在大街上，還讓個路人誤食了去。
他難道不知曉，一旦露出蛛絲馬跡就是重罪麽？他既然有膽子去建這個作坊，怎麽會被這麽容易的發現？
田健峰不知道這個奏折到底是誰遞交上來的，而這些話他也沒法跟皇上講，只得跪拜在地上，一言不發，任憑處罰。
按照以往皇上的性格來看，在這個時候，不要再次激怒他，便是最為明智的選擇。
皇上罵了一早上，此時口幹舌燥，心煩意亂，他望著朝堂之上還在大眼瞪小眼的眾臣，和地上一言不發的田健峰，心中的火氣瞬時更加旺盛。
好啊，他嗓子都喊啞了，而田健峰往地上一跪，跟個沒事人一眼，對自己的話怕不是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皇上將這次的沈默歸於無從狡辯，無話可說，他也顧不得什麽情面了，拿起手邊的奏折便朝著田健峰頭上扔了過去。
然後扔偏了。
田健峰身後的朝臣沒躲開，頭上的官帽跟著飛到地上。
周瑛氣還沒消，他沈下聲音:“令田健峰幽閉府中，無故不得上朝不得外出。”
“他在城東的宅邸即刻查封，相關人等一律壓入天牢，靜候發落。”
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青/天/白/日是屏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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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主母又急又怒，心裏少不了埋怨江續幾句，但最恨的終究還是皇上。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忽然出了這道指令。
江詠不知道，江侯爺不知道，江續同樣不知道。
當天夜裏，江侯爺頂著寒風，拖著年邁的身體走到宮中，得到的消息是皇上在睡覺，他便在門外，站到第二日陛下下了早朝。
皇上一臉平靜的說著你的兒子罪不可赦，打發了幾句便命隆福將他趕了出去。
現在已經入了寒冬，江侯爺在深夜中守了好幾個時辰，回到江府就發了高燒。
劉主母見兒子沒有消息，家中的男人還倒下了，竟一時不知道先顧忌那一邊。
思來想去，劉主母狠了狠心，叫人去找了郎中，自己留在侯府中照顧著江侯爺，又派人去皇宮和親王府那裏守著查看情況。
她本是想找人問問江續，問問她能有什麽法子，或者讓周慎幫江詠求求情。
但是一想到江續去了親王府本就是為了皇帝辦事，而慎親王又是個多不靠譜的人，她也知曉。
江續在那邊的日子想必也不好過，依靠的還一個名聲狼藉的親王，能幫著做什麽？
加之江侯爺昏睡中醒來一次，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就是千萬別去找江續。
他含糊不清的朝劉主母解釋，皇上已經以為江續不忠了，絕對不能因為江詠的事情，再給她惹上事端。
劉主母含淚答應。
另一邊的親王府中，江續聽到江詠被流放的消息，腦子哄得一聲就炸了。
她再三跟錦南確定：“真的是我哥麽？”
錦南低下雙眼，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江續癱坐在椅子上。
周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得示意讓錦南先出去，等門關上，他便坐在江續身邊，道：“皇上大概是為了震懾。”
“因為我麽？”江續雙眼渙散。
皇上和田健峰變著花樣來打探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大多數她還能應付的來，就算遇到少些時候接不下的話茬，她糊弄糊弄也便過去了。
之前這二人誰也沒有多想。
為何田健峰來了這一次，事情卻全變了。
周慎明白她的意思，他握住江續冰冷的指尖，輕聲道：“大概之前也曾懷疑過你有了異心，這次田健峰的事情，不過是一個導火索罷了。”
將之前的所有壓在心底的疑心一股腦的發洩出來。
“現下你在我府中當側妃，沒有確實的證據，皇上不能輕易動我和你，只能挑選沒落的江府，和不被重用的江詠來下手。”
“意思便是讓你多加註意，不要真的幹出違抗他命令的事情。”
聽到這話，江續楞了楞。
片刻後，她不自覺的咬住下唇，以手掩面，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是我連累了江府。”
“我聽聞昨日父親在皇宮外，站了整整一夜，他年輕的時候還因為征戰留下了腿疾，根本不能長時間站立，而劉主母這個時候都沒來找我，他們……”
江續說到一半便徹底說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最近自己怎麽了，似乎之前的十幾年受過的苦難都是假的，自己當真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遇到事情，便毫無頭緒。
她無法獨立解決，甚至聽到這種消息，都不能很快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男子的手掌依然溫暖，她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冷的厲害，看不到未來，看不到結束。
“續續，你先冷靜。”周慎聲音也有些不穩。
誰也沒想到這種變故會來的這麽快，快到他毫無預想，快到沒有任何時間準備。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鎮定。
若這時候他也承受不住了，便再也沒有人，能撐著江續了。
“你的哥哥是流放，證明至少現在，陛下沒想要他的命，他只是想用你哥哥吊著你，讓你不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這樣，我先讓錦南去打聽你哥哥的流放地點，興許流放途中有同我熟識的人，如此便能幫他了。”
江續聽到這話，微微擡起頭。
平日裏清亮的眼中此時只剩下水光瀲灩，她眼眶通紅，白皙的臉頰殘留著還未落下的淚珠，深色的瞳孔恢覆了聚焦，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靜靜望著男子。
“真的麽？”
周慎故作冷靜：“續續，你相信我，你的夫君除了在京都沒有人脈，剩下地方都有交好。”
江續定定的望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又是不眠不休的一夜。
錦南忙著聯系非叔和周赴，周赴和非叔也正想辦法要傳消息進親王府，第二天天亮，錦南回到周慎的臥房，發現二人已經坐在一起等他了。
三個人頂著同款的黑眼圈，但與夫妻倆不同的是，錦南臉上卻洋溢著一種意外的欣喜。
“王爺，側妃，放心吧。”
“江大人去的是西部。”
江續長長呼出一口氣。
周慎輕輕點了一下少女的額頭：“我其實昨日便想過這個可能，既然要流放，地點也只有那幾處。”
“邊境那裏大多是江家的舊部，皇上不可能讓江詠回到自家的戰場，剩下的地方，無非就是西部和邊城。”
“邊城是王家鎮守的，眼下王太後剛出事，皇上大概率不會給他們再添亂了，那麽最好的選擇就是西部了。”
江續莫名哀怨：“你昨日怎不同我分析這些。”
周慎輕輕笑道：“不是擔心萬一又有變動，讓你白高興一場麽。”
江詠流放的日子在下周，這段時間裏，周慎一邊忙著寫信到西部，一邊暗中調派城中那些丐幫的人，去城東搜尋些東西。
結果沒過了幾日，一個乞丐便接著和周慎討錢花的名義，再一次堵到周慎和江續身前。
有了前兩次的經歷，這次的二人已經習以為常了。
這個乞丐便是上次堵在周慎車窗前，被稱作大哥的那個，他依然拿著那只破碗，雙手在寬袖的隱蔽下，麻利的將手中攥著的紙條遞給周慎，同時小聲說了一句：“王爺，最近有人在跟蹤我們。”
周慎一楞，同樣壓低聲音：“什麽？”
“被跟蹤的不光是我，還有其他弟兄。”乞丐壓下聲音：“我們懷疑，丐幫中似乎混進了田健峰的人。”
話音剛落，未等男子回應，乞丐便不出聲音了，他雙眼緊盯著周慎的身後，繼而迅速將目光轉移開，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這抹笑意同往日的一樣，貪婪中帶著幾分討好，但周慎和江續此時卻是知道，正有人在暗處，盯著這邊。
周慎不敢再多說什麽，仗著背對著那人，他最後小聲命令道：“回到丐幫，讓大家就地解散。”
說罷，他擺了擺手，大方的沖碗中扔了幾塊銀子：“行了，本王今日心情好，賞你的，快走吧。”
那乞丐連忙鞠了個躬，碗中的銀塊碰撞的叮當響，一溜煙就走遠了。
周慎拉著江續，轉過了身。
在同一瞬間，他們看到墻角處，一道黑影瞬間閃過，下一瞬，便不見了蹤跡。
那墻角和他們之間，隔著一條熙熙攘攘的接道，叫鬧聲和吆喝聲混成一片，人群川流不息。
此時正值酉時，最熱鬧的時候，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更是各種各樣，有拎著紙鳶的孩童，抱著菜籃的農婦，拄著拐杖的白叟，男女老少俱全，而那個消失在視野中的人，誰知道依然躲在原處，還是早已經淡然的混進人群中。
周慎也不敢停頓太久，反而在這一片喧囂中格格不入，他若無其事拉起少女的手：“走吧。”
江續欠了欠身子，同他一起離開了那裏。
她有些擔憂道：“那個乞丐，會不會有事？”
“不會。”周慎淡淡的聲音中滿是篤定：“他們用的都是假身份，丐幫裏又人多眼雜，只要換了身衣服馬上離開，任憑皇上和田健峰有多大本事，也不可能逐一排查城中的新面孔。”
江續松了口氣：“如此便好。”
二人一路回了府中，周慎讓江續先回屋子，自己則是去了廚房。
江續不明所以，本想一起跟去看看，但臉頰實在是被凍得僵硬，耳尖通紅似快失去知覺了，她看了一眼走遠的周慎，毫無半分留戀的進了臥房。
在這個天氣裏，什麽都比不上屋中的火盆。
江續坐在椅子上，圍著火盆暖著手，等身上的寒意驅散的差不多了，她脫下貂裘，掛在一旁。
與此同時，周慎也推門進來了。
推開門時，面前的男子正往外吐出白色的蒸汽，臉旁掛著兩坨淡紅，他關上門，將手中捧著的青銅茶壺放在桌子上：“快喝。”
江續掀開蓋子，一股帶著濃郁腥辣味道的熱浪便迎面撲來。
她驚了：“姜湯？”
“對，給你驅寒的。”
江續望著面前還在吸溜鼻子的青年，又看看自己早就暖和過來的手，竟笑出了聲音。
“你看看我們現在，到底是誰更需要驅寒。”
江續將杯中灌滿了姜湯，轉手推在周慎面前：“夫君還是自己喝吧。”
淡黃的湯水中冒著盈盈的熱氣，直接暖入心底。
這次換江續幫著周慎暖手了。
他的手上不像江續這般細嫩，想著大概是練武導致繭子和凍瘡，布滿了手背兩側。
眼下的是熱湯，眼前的是江續。
周慎忽然有種夫覆何求的滿足感。
江續擡眼瞄了他一下：“夫君在傻笑什麽呢？”
“沒事。”周慎收起面上的笑意，努力裝出一副嚴肅的神情：“你不想知道，我讓乞丐查的是什麽嗎？”
江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來周慎屋中的目的。
被姜湯的事情一攪和，正事差點給忘了。
她忙問道：“什麽？”
“是關於田健峰的。”周慎道：“田健峰在城東，有一家制作兵器暗器的工坊。”
江續楞了楞。
“這件事情其實我幾年前就知道了，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了這個地方，臨近城邊，所以來巡查的禁軍也少，所以便這麽安然無恙開了數年。”
而這次，他便是讓那群乞丐確認，那間隸屬於田健峰的作坊依然在運營。
“他開這個是做什麽？”
“因為盡管田健峰已經到了官宦中最高的位置，但是他的貪婪和野心，遠遠沒有滿足。”周慎垂眸輕笑道。
“田健峰於朝中只是個文官，而在軍隊和兵權，他卻是一無所有。”
“其實若本就一無所有也是無妨，但田健峰的位置，本就不屬於他。別忘了，他是被硬捧成高官的。”
見江續還是沒大聽懂的樣子，周慎勾了勾嘴角：“續續莫要忘了，田健峰之所以能扶搖直上，靠的是王太後的幫助，靠的是王家手握重兵，而王家需要的，是一個能幫助他們穩住朝堂的文官。”
“也因此，王氏定不會讓田健峰和他手下的人，去接觸任何涉及到兵權的職位，即便田躍當上兵部侍郎，也是因為先太後的人在任職兵部尚書，輕易便能壓制住。”
江續恍然。
“所以現在太後駕崩了，王氏和田健峰便沒了直接接觸，兵部尚書又倒臺，如此一來，田健峰在朝堂之中，便徹底一手遮天了。”
周慎捏了捏她的指尖：“續續當真是聰穎。”
江續看了一眼這個正經不過三秒的人，無奈的別過頭：“我們能想到的事情，皇上也能想到，他是肯定不會允許這樣一個功高震主的權臣留在他身邊的，哪怕之前關系有多好，一旦逃脫了掌控，便成了變數和隱患。”
“其實田健峰之前不是沒有惦記過兵部尚書的位置，只因為太後在世，尚書之位就算換了人，也必須掌握在王氏手中，怎麽也不會輪到他的兒子。”
“所以這就是田健峰殺太後的原因？”江續問。
太後駕崩之事，皇上不可能放棄追查，遲早會找到一個真兇，以告誡太後在天之靈。
這件事情慢慢耗下去，周慎難保不受牽連。
他必須要找到一個替罪羊。
周慎不會讓一個和他無冤無仇的人頂罪，更不會讓朝堂中為數不多的清正官宦幫他隱瞞，思來想去，田健峰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就算他現在不除掉田健峰，於日後，無論他是否能謀反成功，此人都是一個禍害。
周瑛在位這段時間如此針對他，少不了田健峰的功勞，若非這位大臣日日在其耳邊煽風點火，周慎何至於淪落到現在這番，毫無自由可言的日子。
他終會讓其自作自受。
“不夠。”周慎沈聲：“續續有沒有想過，田健峰被硬捧到高位的主要原因，是要扶持周瑛登基，而後周瑛又因地位不穩，需要個時長出現在朝中的大臣匡扶他坐穩這個位置。”
“可這麽些年過去了，周瑛的名號已然傳遍天下，此時田健峰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他輕輕一笑：“而這一點，無論是王氏，還是田健峰都早已經想到了。”
江續楞了楞。
“按照你的意思，王太後的家人早就想除掉田健峰，而田健峰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坐不穩，想要發展勢力，包括建立那個小作坊，作為他最後的退路？！”
“他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十分隱秘，可卻未曾想過，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等著他的便是更大的狂風驟雨。”周慎拿起茶盞，輕輕碰了一下江續手中的瓷杯。
清脆的響聲傳入安靜的臥房，淡色的湯水在瓷白的杯中微微蕩漾，江續回過神，望著兩只碰在一起的茶盞。
“所以，田健峰刺殺太後的原因，一是因為奪權，二是因為保命。”江續淡淡道。
只有殺了太後，王氏才不會輕易動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家人才能登上兵部高位，田家的勢力才能在朝堂中得以蔓延。
簡直一箭三雕。
而他們只需要將推動田健峰奪權的速度，讓他更快些，更加肉眼可見，皇上必然會引起懷疑。
那個時候，保命的作坊便成了造反的證據。
“最近幾日，王氏的將軍也快回京了。”周慎道：“我還真是好奇，見到周瑛後，這位將軍會怎麽和他說。”
未出三日，田健峰在東城的作坊便徹底傳到皇上的耳中。
那一日的早朝，數百位朝臣聽著皇上痛罵了這位田大人小半個時辰，從吶喊到嘶吼，從中氣十足到沙啞得說不出話。
眾臣一邊同情這位田大人，一邊不由得心中感嘆，皇上這是何等的口才，何等的文學底蘊，才能口吐芬芳了整個早朝，楞是沒，罵重覆一句話。
陛下，不愧是陛下。
周瑛這個時候對田健峰的耐心已經消耗幹凈大半了，僅存的最後那點，也是念著過去的衷心在死撐著。
而田健峰狼狽的跪拜在地上，渾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顫抖著，他頭也不敢擡，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手掌，滴下了冷汗。
這些時日皇上對他的態度可謂是肉眼可見的低迷，前段時日才憑著江續那件事情才稍稍緩和了些許，怎麽會忽然，會忽然……
這間作坊，除了自己的至親幾乎沒人知曉，到底是怎麽被發現的。
作坊位於城東的一間宅子，那宅子是個老宅，地處偏僻，常年大門緊閉，無論是運送什麽必要的工具還是什麽，都會有一條直接通往城外的暗道。
那奏折上說的，是一個孩童在他的宅院之前玩耍時，誤食了掉落在外面的粉末，結果中毒去了醫館，所幸入口的含量不大，人並無大礙，可是在青/天/白/日，京都地界，哪裏來的毒藥。
這麽一排查，便查到了正對著的宅邸。
在京城中私自制造兵器暗器可是個頭等大事，谷統領也明白此事的嚴重性，當日晚上就帶著禁軍封鎖了這個地方，順著輕而易舉找到了田健峰的頭上。
但田健峰覺得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且不說他的毒到底對個普通孩童造成多大影響，光憑他的謹慎程度，怎麽可能會將如此重要的東西如此隨意散落在大街上，還讓個路人誤食了去。
他難道不知曉，一旦露出蛛絲馬跡就是重罪麽？他既然有膽子去建這個作坊，怎麽會被這麽容易的發現？
田健峰不知道這個奏折到底是誰遞交上來的，而這些話他也沒法跟皇上講，只得跪拜在地上，一言不發，任憑處罰。
按照以往皇上的性格來看，在這個時候，不要再次激怒他，便是最為明智的選擇。
皇上罵了一早上，此時口幹舌燥，心煩意亂，他望著朝堂之上還在大眼瞪小眼的眾臣，和地上一言不發的田健峰，心中的火氣瞬時更加旺盛。
好啊，他嗓子都喊啞了，而田健峰往地上一跪，跟個沒事人一眼，對自己的話怕不是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皇上將這次的沈默歸於無從狡辯，無話可說，他也顧不得什麽情面了，拿起手邊的奏折便朝著田健峰頭上扔了過去。
然後扔偏了。
田健峰身後的朝臣沒躲開，頭上的官帽跟著飛到地上。
周瑛氣還沒消，他沈下聲音:“令田健峰幽閉府中，無故不得上朝不得外出。”
“他在城東的宅邸即刻查封，相關人等一律壓入天牢，靜候發落。”
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青/天/白/日是屏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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