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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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十月底。

明明時節只是深秋,但天冷到像是入了嚴冬,刺骨的風陣陣刮過,枯黃的樹葉隨之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只餘光禿禿的樹幹矗立在的空曠的青石板道上。

此時恰逢正午,按理說正值熱鬧的時候,街上卻是蕭條一片,而平日裏冷冷清清的侯府,兩側的街道反而熙熙攘攘擠滿了人。

透過層層墻壁,在院子的最深處,少女坐在屋內的銅黃鏡子前,木木的望著裏面精致的面容。

少女唇似朱染,眉如新月,一雙眼清澈透亮卻無半點歡喜,有的只是無盡的哀怨和不甘。

屋外,丫鬟家丁皆是神色匆匆,各忙各的,就連經過她的窗前,也同往常一般,低下頭,裝作沒看見般略了過去。

府外,嬉笑聲和吵鬧聲混成一片,偶爾還夾雜著幾聲異常洪亮的諷刺音,狠狠的塞住她的雙耳,無法忽略。

侯府常年冷清,偌大的府邸和一品候的親眷平日裏近似於半透明,可自從那道荒唐的聯姻旨意下達後,這些人倒像是治好了多年的眼疾,直至今日她出嫁,外面更是熱鬧的非比尋常,莫不是整座城的人都來看她笑話了。

“小姐……”站在身後替她梳發的丫鬟出聲:“馬上就要到時辰了。”

面前的少女終於回過神,她睫毛微微顫了顫,底下聲音問:“父親呢?”

“侯爺在門外等慎親王迎親呢,聽說外面的人的都快站滿整條街了,侯爺就跟看不見般,站在那擡頭看天,任由他們嬉鬧。”

江續嗤笑一聲:“大概是在想他能再次被重用,未來的光輝前程吧。”

先皇還在世時,江府身為跟隨他的開國將軍,是朝中的頂梁柱,後來先帝駕崩,新皇上任,一心想著江府實力太過,功高震主,便慢慢冷落了江府收回兵權。

這麽些年,江侯爺的一品軍候,便只成了個稱號,沒有半分實權,只是礙著身份地位,所有人都要敬他三分,然而背地裏,甚至當面都敢對他議論紛紛。

江侯爺憋屈難忍,卻不得不忍,恰好皇帝的三弟還未尋親,江侯爺為了讓自己重新被重視,上趕子要把自己的女兒,也就是江續,嫁給那個城中著名紈絝,花天酒地的慎親王做側妃。

慎親王的名聲狼藉,臭名昭著,連剛會說話的孩童都知道此人作風是何等頑劣,皇帝本就看那位三弟不順眼的很,又懷疑他這麽些年的作為都是偽裝在騙自己。

現在一條哈巴狗要為自己做事,皇上求之不得,喜笑顏開的答應下來,同時告訴江續,讓她在親王府中做線人,時時匯報情況。

兩條命令同時下達,江續縱使有一千一萬個不願,也無法抵抗。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

府中上下,卻無一人為她歡喜。

要說唯一高興的,怕只有她那用自己的幸福賭了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從小厭惡她到大的父親。

今日女兒出嫁便再不會生變故,他心裏,應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續兒啊。”思緒正亂著,屋內的房門便被推開,緊接著進來一位婦人。

那人穿著雍容,打扮的也足夠華麗,頭頂著一只碧綠的翡翠簪子,一看便價值不菲。

此人正是父親的正妻,劉主母。

江續微微別過臉,金黃的陽光打在皮膚上,連帶纖長的睫毛都被染成金黃,看清楚來者,她被丫鬟扶著起身,行了個禮:“主母。”

江續親生母親出身卑微,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父親又不待見她,這個二小姐的名號說著好聽,其實便如同江侯爺一樣,名存實亡。

這個主母生了個兒子,也心知江續沒能力跟她搶家產,沒有競爭力,生來又可憐,平日裏對她也算不錯。

那種不錯,並非照顧,而是同情和施舍。

“續兒,你的父親也知道這件事對你不公,但是,為了江家,你是唯一的女兒……”劉主母握著她的手,苦口婆心的勸道。

江續垂下雙眸:“我知道。我出身卑賤,能嫁給慎親王已經算是高攀了,哪裏還敢挑揀。”

見她沒在倔強,劉主母滿是褶皺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好孩子了,好孩子……”

到了時辰,江續頭上蓋著蓋頭,端莊的坐在床上,等著慎親王來接她。

紅色的嫁衣,紅色的裝束,就連眼前都是一片紅火。

紅火的讓她覺得諷刺。

江續心中苦悶,卻擔心哭花了妝容,叫人看了去,到時候白白落了把柄,便直起後背,一動不動坐在床邊,將淚水生生忍了下去。

可是許久之後,外面卻是什麽別的動靜都沒有。

又過了一會,江續也覺得奇怪了,按理說時辰都是經過千挑萬選,新郎必須踩著時間進去,不然就會誤了時辰,不吉利,可為什麽慎親王遲遲不來,難不成出了什麽事情?

江續不敢掀開蓋頭一看究竟,片刻後,屋中卻是有人進來。

江續以為是她那紈絝相公,立馬恢覆端莊。

誰知對面的人卻先一步開了口,竟是剛出去的劉主母:“續兒,我帶你出去吧……”

江續不解。

直到一行人走到了府外,吵鬧聲漸漸大了起來,有議論,有嬉鬧,更多地是事不關己的嘲諷:

“這個慎親王怎麽還沒來迎接他妻子?”

“我剛聽門口那木匠說,半個時辰以前,親王府倒是來了個人,來了個小卒,告訴這江侯爺,他們主子暫時有事來不了,讓他們自己過去。”

“哈哈哈,他慎親王能有什麽事情?又去什麽青樓樂坊喝花酒了吧?”

“本身就是這江侯爺舔著臉要自己女兒攀高枝,有這一天想著也是遲早的事情,誰能想到新婚當天,新郎就跑去了青樓哈哈哈!這下侯爺可吃了個癟,高枝沒攀上,白白被羞辱了一番!”

“我要是這侯府人啊,我要是這江續,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臉出來見人咯……”

江續一襲紅衣站在門口,嗩吶吹著吱呀吱呀響,迎面而來的寒風吹的她生冷。

江侯爺終於發現這個女兒已經出來了,湊了過去,即便看不到他的臉,也能聽得清楚他語氣中的厭惡:“你也聽清楚了吧!丟人現眼的玩意!”

江續沒理他。

蓋頭下的淚水再也無法憋回去,爭先恐後滲出眼眶,她不敢出聲,任由被攙扶著上了馬車。

她一生中想象過無數回,自己出嫁時,離開這個家時,應當是什麽場景。

她從來沒奢求過十裏紅妝,風光大嫁,只求尋得安良人家,彼此相愛相守,直至白發蒼蒼,相伴一生。

可是萬萬沒想到,最後的結局,會是這般。

馬車所行之處,便是一陣指點談論,等這些人聲音小了,下一批人立刻接上,周而覆始,人一批批的換,內容卻皆是一模一樣。

甚至到了後來遠離了侯府,那些人連最基本的顧忌都沒了,刺耳的笑聲直接傳入江續的耳朵,她手中攥著嫁衣,在馬車中顫抖著。

她想通了。

至少對面是為親王,總比她那江家二小姐身份尊貴太多。

她可以被自己丈夫無視,她自己卻不能白白忍受這些羞辱。

“停轎!”

一聲命令讓外面跟著一塊笑的送親團皆是一楞,繼而一個丫鬟便對著轎子,小聲開口:“小姐,這不合規矩。”

轎內傳出冷冷的聲音:“他慎親王已經破了規矩,我再破一次又有何妨?”

江續再怎麽說也是將軍之女,也是從小習武到大的,體魄本就比平常人好太多,平日裏隱忍歸隱忍,真等硬氣起來,光聽聲音便帶著威嚴,不大不小的音量足以震懾住聽到的一圈人。

看著眼前的轎子停了下來,看熱鬧的人也不明所以,一時之間住了嘴。

“我乃侯府二小姐,如今慎親王唯一妻妾,我是否落魄也輪不到匹夫來論,背後嚼舌根之人家中老婆孩兒可安置好了?家中田地清完草了?銀兩夠給自己做身花衣裳麽?”

周圍人一楞。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那人接著諷刺開口:“我從來沒有發愁過生活,出生錦衣玉食,以後也會接著富貴下去,倒是你們自己,日日單為生存就愁破了頭的人,竟還有閑心來看別人笑話。”

所有人都傻了。

這還是那位打不還口罵不還手的江續麽?

所有人被這番指桑罵槐羞辱一陣,一時之間怒氣也上來了,只是誰都不敢多頂一句,更不敢沖出隊伍迎面叫囂。

對啊,那畢竟是江府二小姐。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無論淪落到什麽田地,若是有心思想動他們,誰也無可奈何。

他們依仗的,只不過是江家人的好脾氣。

江續側耳聽動靜逐漸平息,心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她抿了抿唇:“起轎吧。”

馬車再次朝前走去。

前面的人看到江續的轎子停了,繼而一串人就不說話了,也知道可能惹急了這位小姐,便也沒心思再看熱鬧。

人群散去,江續轎子總算進了親王府。

後來,直到拜過天地,進了洞房,江續都沒見到那位名不見傳的慎親王。

江續也放棄了著急,頂著一頭發簪,安安靜靜坐在床邊。

不管怎麽樣,對方怎麽也是個親王,以後她嚴格守著臣婦本分,在王府多加註意行事,應也能討到個不錯的日子,有個好結局。

至於之前所追求的愛情。

她苦笑一聲。

嫁了他,還有什麽追求的權力。

這樣一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去過的青樓怕不是比她進過的私塾都多,她只求日後,這位親王不要為難她,不要落人口實,相敬如賓便足矣,她也自然會照顧他在府中起居日常,沒有過多的要求,做個賢惠的妻子。

這一等便是半宿。

江續沒有褪下著裝睡覺,依然堅守在床邊,等著她那位很可能一夜都不會回來的丈夫。

誰知道幾個時辰後,門卻忽然開了。

一個男子撞到屋內,撐著身子勉強把門關上,繼而跌跌撞撞走向江續。

一股濃郁的酒氣迎面撲來,酒杯撞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再緊接著,他說了話:“這……嗝,這就是我的新娘子嗝……新娘子麽?讓我看看,身材不錯啊……”

男子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年輕,撐死大她兩三歲,帶著些少年獨有的清亮,可現在聽來,卻是讓她十分惡寒。

江續的手握成了拳。

下一秒,紅色的蓋頭被倏然掀開,一張驚艷的臉隨之露了出來。

少女眉目如畫,胭脂水粉在她臉上非但不庸俗,反而有錦上添花之美,艷而不妖,帶著些少女獨有的清純,一時之間讓男子楞了楞。

江續同樣望著那張臉。

慎親王,也好看的很。

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瞇起,帶著些醉酒後的迷茫,面上泛著不正常的緋紅,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矚目,纖長的手指正捏著剛掀開的紅色蓋頭,停駐在空中。

“娘子,倒是比我見過的妹妹都要好看。”

周慎雙目迷離望著江續,一時之間酒嗝都治好了。

江續牙齒咬著下嘴唇。

再好看的臉也拯救不了這張嘴和這個爛人。

周慎笑了一聲:“我還是想著小娘子的,你看我酒……嗝……都沒喝完,想起我今天成親,急急忙忙跑回來的。”

她忍。

周慎把蓋頭隨便拋在了地上,搖動著酒壺湊了上去。

“小娘子不要這麽不識好歹,這樣,你也跟那些妹妹一樣,陪我喝一杯,我給你賞錢啊~本公子可有的是錢。”

江續僵著臉轉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剛才還信誓旦旦要在親王府中忍讓的想法瞬間成了泡沫。

“哎呦——”

酒杯被摔在地上,江續收起腳,冷眼看著捂住肚子在地上躺著打滾的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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