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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過深更半夜被鄰居鼾聲吵醒、路過的小野貓打翻花盆導致附近幾家都亮了燈之後，陸鶴然終於切身體會了一把什麽叫隔音不好。
沈檀的擔憂是正確的。
那晚的毫不節制，確實有可能讓鄰居誤以為大雪即將壓塌房屋。搖動聲吱嘎吱嘎，和厚靴子踩進雪地有著相似的聲音。
還好那晚下了場雪。
鄰居擔憂的更大的雪最終沒有來。
冷空氣在半路轉向，席卷了其他地方。
天沒那麽冷了，但沈檀還是不想出門。假期過完，學校即將開始春季新學期。她的課程安排已經發在郵箱，小組partner邀請她參加開學酒會，再加上和教授的會面，最初的一兩周排得滿滿當當。
每回出門她的臉上都掛滿了不情不願。
在陸鶴然來了以後，家裏的舒適度上升到了不可突破的極限。
這些都成了她出門的阻礙。
有關課程相關的暫且不說，那是不得不去。至於什麽開學酒會，就是同組一群人自己組織的打雞血活動，吃吃土豆喝喝酒聊聊假期見聞，哪有家裏香。
起碼家裏有符合她中國胃的家常菜（並且考慮到她近期對土豆真的深惡痛絕，那些家常菜裏一絲都不會出現土豆的影子）。
家裏還有溫暖且包容性極強的人形暖寶寶，隨處可見的整潔與利落。
誰願意出門呢？
每回出去，超過大半天，沈檀就會內心愧疚且歸心似箭。人家大半夜在元旦之前把自己快遞過來祝她新年快樂的，就這麽把人扔在家裏備受冷落，換誰良心都難安。
沈檀在外面，一會兒一個消息一會兒一個消息，問他無不無聊，說說今天大約會幾點回家，太晚的話不用特地等她之類。
以前她對“找個情緒穩定的另一半”這件事了解不夠深。
但這段時間深有感觸。
無論她什麽點到家，以什麽心情到家，見到的他總是極為穩定。有時候是在沙發上看研究所的報告，有時候在廚房研究新的菜譜，有時候還會發揮學霸的特長替她把專業課程上的重點都囊括分類在小本子上……總之不管他在做什麽，見到她的第一面總是露出淺淡笑意，眼神濕漉：“回來了？”
今天也是。
沈檀放下包的第一瞬間就是擁抱上去，在他懷裏賴了一會兒，“外面好冷。”
“天氣預報說冷空氣已經過去了。”陸鶴然一板一眼地回答完，摸摸她的手，再貼貼她的脖頸，“是穿少了？”
明明身上暖乎乎的。
他想去加大暖氣，被沈檀拉了回來：“是心冷。”
陸鶴然好笑地看著她：“姐姐又怎麽了？”
自從開學後，她十天回家有九天說心冷。
陸鶴然記得第一次聽到時他內心無措了一番。他裝作雲淡風輕，認真聽她說完，才知道原來是小組課上的美國佬得罪了她。
哦，不是他得罪的就好。
還有一次，沈檀認為很優秀的presentation只被教授一句帶過。
她回家不高興了半天。
最最微不足道的一次是，回家路上她沒趕上最快的那班地鐵，導致與他見面的時間足足晚了8分鐘。
“八分鐘呢！八分鐘我們可以幹多少事！”
她的這些學生狀態久違地回到了身上，導致陸鶴然一聽她說起，就想到在浦城外國語最值得紀念的那年。
他喜歡並享受現在的狀態。
今天同往日一樣，聽她抱怨完，不免又猜，今天發生了什麽令人心寒的大事。
“我回來的路上碰到住在最那頭的老太太了。”沈檀在他懷裏仰著頭說，“就是那個喜歡戴禮帽，有漂亮金頭發的老太太。”
陸鶴然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剛到的第二天，他還從老太太那拿到了新鮮是水果和蔬菜。
沈檀苦著臉：“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沒想起我的名字。然後你知道嗎！臨走的時候，她居然叫我ray\'s lover！我在這住了大半年了，不如你來得短短十幾天！心好冷！我心好冷！”
“ray’s lover，我失去了我自己的名字！”沈檀嘟嘟嚷嚷地說。
原來是這件事。
早上他出門回來，順手替老太太修了草坪。老太太記得他很正常。
他把早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沈檀望著他，說：“還有隔壁的隔壁，那個英國大爺呢？他平時都不理人的，前兩天居然主動跟我說話。”
“應該是之前。”陸鶴然想了想，“幫他修過一次電視機。”
沈檀無語地看著他：“……你是來搞社區關懷的吧？”
“算是吧。”他笑。
可是這種社區關懷最終的受益者是她。這條陌生且鮮有人情味的異國大街上，平時見面能點頭打招呼的人不超過兩個，不過幾天時間，天差地別。
即便等農歷年過完，陸鶴然回國，也不會改變突然被拉近的人際關系。
沈檀親親他的嘴角：“在認識你之前，我以為你是那種不喜歡跟人社交的人。你現在算在勉強自己嗎？”
“不算。”陸鶴然薄而窄的眼皮慢慢下垂，呈現松弛的狀態，“可能是大家都誤會了，導致我看起來不合群。”
沈檀用力捧住他的臉：“可是不合群的都是主角耶。”
不知想到什麽，陸鶴然由衷地笑了下。
高二教學樓的走廊上，第一次看到她和陳轍說話的時候，周圍環境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連近在她身邊的陳轍也被拉得越來越遠。
她站在那，與一切格格不入。
不合群的都是主角，陸鶴然想，她說的對。
“主角姐姐晚上想吃點什麽？”
聽到這個，沈檀慢慢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完了，我是不是忘記告訴你，今天晚上我們要出去吃飯？”
“出去？”陸鶴然瞇了下眼，“我們？”
“我怎麽記得我說過了……”她迷茫地翻開手機，點進聊天框。
【租我房子的朋友晚上約我們吃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男是女嗎？正好，她也想見見到底是誰呀……害我放她鴿子都要元旦前回倫敦】
這條通知的消息還停留在對話框，忘記發出去了。
哦，沈檀想起來，那會兒地鐵突然開門，進來一個渾身散發著濃烈香水味的印度包腦袋哥們。她對氣味極其敏感，又覺得突然退避很傷人，只好裝作不在意地挪到地鐵線路圖邊假裝在看路。
因為這事兒，手機揣進兜，一直沒能把消息發出去。
沈檀無奈地望向廚房，“她今天從約克郡回來。正要拷問我呢，既然微信沒成功發出去，那現在我當面邀請。”
她真誠發問：“要一起去嗎？”
“方便？”陸鶴然神情舒展。
“當然了！”沈檀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才不要一個人被碎碎念。”
沈檀的富二代朋友叫安寧。
人如其名，從小到大都過著錦衣玉食的安寧生活。生活中最大的風浪就是玩得太盡興大學差點沒畢業，家裏給捐了一棟樓才如願得到學位證書。
除此之外一切順風順水。
晚上安寧約在一家預約制的法餐館。
大概是亞洲面孔比較特別，他們一到門口就有服務員迎上來，確認是沈女士，緊接著迎進餐廳。
沈檀來得很準時，等了約莫十分鐘，安寧姍姍來遲。
她抱著沈檀一頓輸出，怪沈檀跑地太快，讓她在鄉下無聊到快要掛掉。
沈檀好笑地回抱過去：“不是還有很多別的朋友留在那開party嗎？”
“他們有什麽意思！”安寧譴責，“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別人沒頭沒腦順著我了！”
話落，安寧忽然轉向另一邊，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某個方向。
她極為誇張地靠了一聲：“你看那個人，我好像認識他！”
知道今天要見她的朋友，陸鶴然穿得很正式，鴉色襯衣，同色系西褲。正裝的禁欲與束縛感在他身上被體現得淋漓盡致，臂膀線條微微隆起，就像蟄伏在裏的野獸。但視線回歸到他利落的面部線條，又讓人拋開前種想法，只覺得泠然清澈。
沈檀挑眉，還沒說什麽，就見安寧沒坐穩的身形整個靠過來，掏出手機：“你幫我看看是不是他？是同一個人吧？沒錯吧？”
手機上是沈檀曾經頗為熟悉的直播間頁面。
此刻沒開直播，整個屏幕呈現黢黑狀態，只有右上角的博主頭像是彩色的。完全沒想到，安寧看過陸鶴然的直播。
沈檀慢吞吞啊了一聲：“你真認識啊。”
“我還給他刷了不少禮物呢！”安寧說，“不過第二天平臺給我退了回來，理由是主播關閉了收禮渠道，你說神奇不神奇？”
“更神奇的是……”沈檀頓了頓，“他好像是我男朋友。”
安寧張了張嘴，閉上。
話落，陸鶴然剛好在對面坐下。
上半身利落的線條被餐廳燈光照得柔和了幾分，他禮貌地向安寧點了下頭。安寧還處於當機狀態，直楞楞回頭，看看沈檀，再看看他。
“啊？”安寧湊到沈檀耳邊，“我以為你不玩網紅的。沒想到啊……”
沈檀莞爾：“想什麽呢，我高中學弟。”
“啊？”安寧轉變思路，“沒想到啊，你玩學弟。”
沈檀托著腮，好意提醒：“你再說，一會兒被他聽到了。”
安寧想了想：“我們這麽說話，正常人，耳朵沒壞的，都應該聽得見吧？”
“那你還說？”沈檀問。
安寧咽下白蘭地：“我現在有種塌房、又沒塌房的感覺。”
如果要讓安寧說實話，她是被那句“喜歡看起來就很會玩的漂亮姐姐”給直擊靈魂的。甚至在刷完禮物後有了想一擲千金當“榜一大哥”的想法。
只可惜男生油鹽不進，禮物如數退回。
這世界上還有不收禮物的博主啊？
看看氣定神閑坐在一旁的沈檀，安寧釋然，原來如此。
當年要不是因為性別相同，在語言班看到狼狽又漂亮的沈檀時，她都想追求人家了。
有這段小插曲，話題自然而然停在陸鶴然身上。
得知他是個超級學霸，安寧的表情比剛才還浮誇，她一臉不解：“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學霸類型，我以為……我以為學霸都是悶頭鉆研不上網的。”
“不至於。”陸鶴然笑意淺淡，“我也是現代人。”
“但……玩直播的學霸我真沒見過。”安寧好奇道，“你是怎麽想到下凡的？”
最初是幫了一次陳轍的忙。
權當是感謝他不小心透露了沈檀的微信號。
至於後來。
依照短視頻平臺的算法，他會因為曾經的校友關系、或是通訊錄聯系人、再或是其他潛在的人際關系，被推送到熟悉的人那裏。
當時算姜太公釣魚吧，誰也不知道將賬號更新下去會發生什麽。
但結果顯然是優待他的。
安寧自然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那個直播間她不顧時差蹲過不少時間，在博主鮮少更新後她還失望過一陣子。
誰能知道快忘掉這件事之前，居然有幸見到了博主本人。
拋開鏡頭的不真實感，真人更加致命。起碼臉部幾不可查的微小瑕疵，白皙皮膚上的朱砂小痣，都能讓整個人顯得份外真實。
顧不上真人就在對面坐著了，安寧問：“我可以問下你們高中是什麽學校嗎？怎麽盡出帥哥美女？”
沈檀好笑地看著她：“你現在要回去上高中啊？”
“我不行的話，等我孩子長大了送ta去啊！”
安寧特別喜歡逗看起來不愛說話的帥哥，想了想，湊頭過去：“弟弟，你是怎麽追到她的？”
陸鶴然慢慢眨了下眼：“為什麽這麽肯定是我追她？”
“你看起來油鹽不進啊！”安寧道，“而且你倆坐在一起，顯然你就是會被玩的那個。當然我沒有那個意思啊，我就是說……你這種類型，不是你主動追人，應該不會那麽容易被拿下。”
沈檀笑得肩線顫抖，半晌：“不好意思，是我追的。”
陸鶴然沒反駁，只是很輕地笑了下。
雖然以他的角度回看，總覺得是自己在追逐沈檀的步伐。但偶爾……沈檀這麽說，會讓他感受到無比愉悅。他是個習慣柏拉圖的人，給一點點苗頭便能腦補出一幅藍圖。
今晚夢沈檀追他的靈感源泉有了。
“那你怎麽追的？”那一頭，安寧虛心求教，“傳授點經驗？”
沈檀想了想，滿嘴跑火車道：“包括但不限於……寫情書？”
“天吶，你還會寫情書呢！”安寧感嘆。
“不止呢！”沈檀來勁了，扳著手指細數，“我還噓寒問暖，冬天送奶茶夏天送瓜果。”
安寧配合道：“哇哦！”
“課桌上刻個他的名字，搞得人盡皆知。等別人問到頭上，又假裝清白。追人啊……“沈檀笑笑，“要有點演技的。”
“還有呢還有呢？”安寧雙手托腮。
“還有……嗯，借姐姐的名義幹姐姐之外的事。偷摸在走廊轉角，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親他呀。同一節室外課的時候假裝路過，崴了腳要弟弟幫忙呀。趁他不註意在他校服兜裏塞小紙條呀。好多呢！”
陸鶴然耳朵都紅了，按住她的手：“夠了夠了。”
“啊？夠了嗎？”沈檀笑瞇瞇地說，“素材有了？”
“什麽素材？”安寧迷惑道。
當然是今晚做夢的素材。
真話假話交織，才讓人體感真實。
餐桌上，安寧參不透其意，沈檀胸有成竹，陸鶴然卻耳朵發燙。
三人各有各的小世界。
這餐將近尾聲，服務生端來甜品。安寧突然一拍座椅扶手：“哦忘了跟你說，今天約你吃飯還有個重要的事情。你待會真得幫幫我。”
沈檀當然樂意。
先前和安寧一起吃飯，大多約在比較隨意的地方。
今天這麽正式一是因為陸鶴然在，二是安寧確實有要請沈檀幫忙的地方。她有那麽點不錯的第六感，早就知道安寧說的有事不僅僅是請她吃飯這麽簡單。
飯後，一行三人去到附近的PUB。
“我爸說，如果我想幹這一行呢最好和那位什麽總聯絡聯絡感情。人脈他是給我介紹到了，但後面要自己把握。”安寧邊走邊說，“我總覺得不對勁，給我介紹人脈，幹嘛還特意告訴我人家幾歲，單身，沒有婚史。你說我爸該不會把我當成傻子吧？”
沈檀委婉道：“叔叔應該沒有這麽直接。”
“總之你之前也是幹這個的。”安寧仰仗她道，“一會你和小陸弟弟就坐在隔壁，這麽近肯定能聽到我們說話。不管是行業問題還是別的，有蹊蹺你立馬解救我。成嗎？”
“知道啦！”沈檀開玩笑地拍拍陸鶴然的背，“別看他斯斯文文的，他很能打的。”
陸鶴然習慣了突如其來的玩笑，心態變穩了。
他們依計在距離安寧不到三米的另一桌坐下。
PUB音樂聲輕緩，吧臺前坐了不少來這打發時間的人，人影綽約，即便安寧打了手勢說對方馬上就到，沈檀也沒看出到底哪個才是來會面的人。
等了約莫十幾秒，有雙鋥亮的皮鞋停在視線範圍內。
沈檀並沒有太在意。按照原計劃，她只需要在安寧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就行，在這之前，放在桌前的雞尾酒才是她的任務。
酒杯遞到唇邊，身側忽然響起熟悉的嗓音。
“檀檀？”
沈檀一個激靈，第一反應不是去看突然出現的人，而是望向高腳凳對面。
陸鶴然慢悠悠地從來人身上挪回視線，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的神情淡定，臉上閃過一行看不出情緒的字：哦，檀檀？
而另一邊，安寧的臉同樣震驚了好幾秒：瞧瞧，我聽到了什麽？檀檀？！
沈檀慢慢把一條腿從高腳凳的邊緣放下，落到地板上，站直。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臉上的笑一秒變得標準許多。
“老板，這麽巧。”
手掌懸在半空，老板輕輕握住，點了下頭：“好巧。”
左右觀望兩個男人的表情，安寧一邊慶幸今晚自己的麻煩迎刃而解，一邊心中小人揮拳，哇哦，好像是修羅場呢！
和老板在異國他鄉碰面的幾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本身就是ABC，經常身在國外，且華人圈子那麽窄，安寧想做的又是新媒體一塊。
但地球那麽大啊！都趕倫敦來做什麽！
沈檀當然不能把吐槽掛在臉上，即便辭職了，她還是顧念了同事情誼。
再者，老板雖然不在她的審美上，但總的來說還是個不錯的人……
拿到手的薪資可是實打實的。
思及至此，她再次用餘光掃向另一側，自己的男朋友。
PUB昏暗的燈幾乎都集中到了彈唱的吉他手身上，落在他臉上那一點點吝嗇的光並不能照亮全部，表情隱在晦暗中，再怎麽積極的神態都會染上幾分陰翳。
沈檀不確定，只好在心裏決定。
嗯……
晚點回家再安慰吧。
抽回手，她撇頭望向安寧，臉上的意思很明顯：沒必要裝了，坐一起吧？
安寧用眼神回覆：好耶好耶。
想必這位朋友看出了什麽端倪，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四人落座，為了避免尷尬，沈檀與陸鶴然坐在同邊。可是坐下之後才發現，這樣的安排並沒有好到哪裏。她只要稍稍掀起眼皮，就與老板四目相對，而老板，習慣性地將眼神落在她臉上。即便不對視，沈檀也能感知到灼灼視線。
與老板更灼烈的，是來自身邊的存在感。
沈檀嘆了口氣，開場：“您到倫敦是辦事？”
“嗯，一些私事。”老板依舊溫文爾雅，語速緩慢，“你呢？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沈檀說，“只要不上班，什麽都好。”
她半開玩笑的語氣讓氣氛稍顯松弛，但這麽幹坐著畢竟不是個辦法。想了想，沈檀還是決定把主場讓給安寧。
“我也不找什麽借口了，既然有私事你們先聊。”她在桌下捏了捏安寧的手，湊她耳邊，“我前老板，還算靠譜。工作上的事你直接跟他聊，至於其他……你直說，他人很紳士。”
說完，她指指pub另一邊，“有事叫我。”
她巴不得跟陸鶴然離遠點，二話不說拉著他的手就跑。
PUB的另一邊是群在玩飛鏢的英國人，她躲在人群後終於舒了口氣。而後仰頭望向另一邊，手掌熱度源源不斷來的方向。
什麽回家安慰都被拋到了腦後，她現在就想扯著他的嘴角，讓他笑一下。
“我發誓啊，這次是我來英國後第一次看到老板。剛才他說話你也聽出來了，他要是常見我，肯定不會問‘最近怎麽樣’這麽傻的話。”沈檀邊說邊舉起那只可以自由活動的手。
那只手很快被男生富有溫熱體溫的掌心握住，拉到身邊。
他輕聲：“不用發誓。心虛的人才喜歡發誓。”
“……那我也沒心虛。”沈檀嘀咕道。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沒再和老板碰過面。
沈檀舔了下幹燥的唇，試圖轉換話題：“你會不會玩飛鏢？試試嗎？”
陸鶴然不語，右手修長的手指夾起一支鏢，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小時候玩過，好久沒碰，可能手生了。”
“沒關系，隨便玩玩的，又不是讓你正中紅心去——”
話還沒說完。
哆的一聲悶響，金屬鏢頭狠狠地紮中了靶面紅心。
如果那只飛鏢可以具象化醋意的話，現在應該……
沈檀悄無聲息地吞咽了一下。她差點忘了，陸鶴然溫柔細致的外表下，依然是個不願意輸給任何人的驕傲靈魂。她和老板父母之命的那層關系，就是整個鏢頭都深深嵌進去的靶面。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和老板之間具體的事？”她扭頭。
在一群英國人的歡呼聲中陸鶴然搖了搖頭：“沒有，都是我猜的。”
沈檀自動屏蔽了周遭所有聲音，按住他的手指，“那可以告訴我，你具體猜了什麽嗎？”
最初碰到她的老板時，陸鶴然心中便警鈴大作。
他同樣具有很敏銳的第六感。對其他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尤為敏感，哪些視線裏帶有欣賞和讚揚，哪些視線裏暗藏著不可見光的小心思，他幾乎都能判斷準確。
那個人的眼神假裝包容，假裝大度，假裝紳士，私底下卻與他一樣。想要占有的心是藏不住的，就像紙包不住火，眼底的野心很難被真正隱藏。
陸鶴然想，她的老板應當也是。
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偽裝。
針尖對麥芒，明著陰陽怪氣，暗著互相較勁，他們什麽都做過。簡單地抽根煙，他們都在比誰的肺活量更大一點，這是無關年齡的幼稚。
陸鶴然唯一承認自己輸的一次是在偷聽到他們的對話，她的老板緩緩道出“訂過婚的關系”那一剎那。
在空缺的那幾年，他被時間拉扯了好大一步。
於是他猜測他們之間所有可能發生過的事，猜測他們像戀人一樣的朝夕，猜到嫉妒得簡直要發瘋，恨不得扯爛她老板那張得意的臉。
那些瘋狂的想法在每次見到她之後會被慢慢平息。
就像他不在乎沈檀只喜歡他的身體一樣，他也不在乎她的過往。當然前提是，過往的人不出現在眼前，安安靜靜待在他們該待的垃圾場。
陸鶴然慢慢吐出一口氣，重新夾起一支飛鏢。
鏢頭精準地再次紮進紅心。
他問：“你們在一起很久嗎？”
這要怎麽回答呢？
沈檀深思許久，嚴格意義上她怎麽能叫和老板在一起過。但她也不能完全否認這件事，因為除卻對老板這個身份的顧慮，她是有過其他想法的。
在他們深入接觸之後，當她發現老板不是她的類型之後，她毅然決然抽身。但當時，在其他人眼裏，他們確實表現得關系過密了——密切到老板拿著離公司很近的一棟公寓鑰匙，邀請她的入住。
她的深思或許讓人覺得不安。
又一支鏢狠狠紮進紅心，周遭的歡呼慢慢變成了吸氣。他們或許在感嘆怎麽會有人手這麽穩，眼這麽準。但沒人刺破得了兩個神秘亞洲人之間的微妙氣場。
“如果他不是我老板的話，我們或許會在一起。”沈檀終於想明白，坦誠回答，“但問題是我認識他的時候不是兩家父母還交好的時候。第一次見他是在公司茶水間。他已經是我老板了。”
前半句話讓人死，後半句又叫人生。
陸鶴然緩緩放下還在摩挲金屬鏢頭的手指，低頭：“那如果我不是你學弟……”
沈檀打斷：“可能會更快下手。”
學姐學弟這重身份只是多了一層障礙。得小心翼翼避著可能撞破的人，譬如同學，老師，還有圈重點——陳轍。
沈檀問：“你以為我最初關心你就真是本著學姐的心毫無其他想法地關心？”
“不然呢？”陸鶴然反問。
“為什麽不是見色起意呢……”沈檀盯著他的唇，“你肯定不知道我當時的想法有多齷齪。”
陸鶴然聽到心臟在她緩慢的語速中越跳越快。他真的有病，迫不及待地想要聽到是怎樣的齷齪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所以你要告訴我嗎？”
“場合不對，回去再說。”沈檀壓低聲，附在他耳邊，“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真的想跟誰在一起是不用管身份的。這不是安慰你的漂亮話，我就是很喜歡你。”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亮。
沈檀又說：“還記得今天的日子嗎？”
元旦過去好些天，今天一月十四日。
陸鶴然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說：“是你給我寫情書的紀念日呢！我都記得的。”
那封冗長，積壓在郵箱底，不見光的情書終於在合適的時機被翻出。他們一起翻閱的時候已經是數小時後，在公寓裏了。
起初陸鶴然不太願意，畢竟誰能輕而易舉面對自己拙劣的情感傾訴呢？
只要一想到郵件裏可能出現的語句，他就覺得渾身難受。臉皮在此刻薄到了極致，一點都不願意回想關於過去的點點滴滴。
沈檀要去點鼠標，他就抓住她的手不放。
她喊siri語音幫忙，又被他幼稚的噪音給打斷。
兩人爭搶數個回合，筆記本電腦陷入柔軟的大床裏，她繃直了小腿用腳趾去夠，又被他推著足弓按回來，按到胸口。
他討好地用了沈檀最喜歡的稱呼：“姐姐，我們玩點別的吧。”
“不要，不玩。”沈檀故意大聲，“我就要看郵件，我就想看情書！”
“我現場給你重寫。”他哀求。
“我要看原版！”沈檀不答應。
最後只好用嘴堵住她無理的要求。
長久的一吻結束，滾燙的身軀抵住她的。
“跟我說說吧，姐姐。”男生黝黑又明亮的瞳仁裏倒映出她來，“你那時候是怎麽想我的？我想聽齷齪的那種。”
咦……小陸是這種人。
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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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毫不節制，確實有可能讓鄰居誤以為大雪即將壓塌房屋。搖動聲吱嘎吱嘎，和厚靴子踩進雪地有著相似的聲音。
還好那晚下了場雪。
鄰居擔憂的更大的雪最終沒有來。
冷空氣在半路轉向，席卷了其他地方。
天沒那麽冷了，但沈檀還是不想出門。假期過完，學校即將開始春季新學期。她的課程安排已經發在郵箱，小組partner邀請她參加開學酒會，再加上和教授的會面，最初的一兩周排得滿滿當當。
每回出門她的臉上都掛滿了不情不願。
在陸鶴然來了以後，家裏的舒適度上升到了不可突破的極限。
這些都成了她出門的阻礙。
有關課程相關的暫且不說，那是不得不去。至於什麽開學酒會，就是同組一群人自己組織的打雞血活動，吃吃土豆喝喝酒聊聊假期見聞，哪有家裏香。
起碼家裏有符合她中國胃的家常菜（並且考慮到她近期對土豆真的深惡痛絕，那些家常菜裏一絲都不會出現土豆的影子）。
家裏還有溫暖且包容性極強的人形暖寶寶，隨處可見的整潔與利落。
誰願意出門呢？
每回出去，超過大半天，沈檀就會內心愧疚且歸心似箭。人家大半夜在元旦之前把自己快遞過來祝她新年快樂的，就這麽把人扔在家裏備受冷落，換誰良心都難安。
沈檀在外面，一會兒一個消息一會兒一個消息，問他無不無聊，說說今天大約會幾點回家，太晚的話不用特地等她之類。
以前她對“找個情緒穩定的另一半”這件事了解不夠深。
但這段時間深有感觸。
無論她什麽點到家，以什麽心情到家，見到的他總是極為穩定。有時候是在沙發上看研究所的報告，有時候在廚房研究新的菜譜，有時候還會發揮學霸的特長替她把專業課程上的重點都囊括分類在小本子上……總之不管他在做什麽，見到她的第一面總是露出淺淡笑意，眼神濕漉：“回來了？”
今天也是。
沈檀放下包的第一瞬間就是擁抱上去，在他懷裏賴了一會兒，“外面好冷。”
“天氣預報說冷空氣已經過去了。”陸鶴然一板一眼地回答完，摸摸她的手，再貼貼她的脖頸，“是穿少了？”
明明身上暖乎乎的。
他想去加大暖氣，被沈檀拉了回來：“是心冷。”
陸鶴然好笑地看著她：“姐姐又怎麽了？”
自從開學後，她十天回家有九天說心冷。
陸鶴然記得第一次聽到時他內心無措了一番。他裝作雲淡風輕，認真聽她說完，才知道原來是小組課上的美國佬得罪了她。
哦，不是他得罪的就好。
還有一次，沈檀認為很優秀的presentation只被教授一句帶過。
她回家不高興了半天。
最最微不足道的一次是，回家路上她沒趕上最快的那班地鐵，導致與他見面的時間足足晚了8分鐘。
“八分鐘呢！八分鐘我們可以幹多少事！”
她的這些學生狀態久違地回到了身上，導致陸鶴然一聽她說起，就想到在浦城外國語最值得紀念的那年。
他喜歡並享受現在的狀態。
今天同往日一樣，聽她抱怨完，不免又猜，今天發生了什麽令人心寒的大事。
“我回來的路上碰到住在最那頭的老太太了。”沈檀在他懷裏仰著頭說，“就是那個喜歡戴禮帽，有漂亮金頭發的老太太。”
陸鶴然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剛到的第二天，他還從老太太那拿到了新鮮是水果和蔬菜。
沈檀苦著臉：“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沒想起我的名字。然後你知道嗎！臨走的時候，她居然叫我ray\'s lover！我在這住了大半年了，不如你來得短短十幾天！心好冷！我心好冷！”
“ray’s lover，我失去了我自己的名字！”沈檀嘟嘟嚷嚷地說。
原來是這件事。
早上他出門回來，順手替老太太修了草坪。老太太記得他很正常。
他把早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沈檀望著他，說：“還有隔壁的隔壁，那個英國大爺呢？他平時都不理人的，前兩天居然主動跟我說話。”
“應該是之前。”陸鶴然想了想，“幫他修過一次電視機。”
沈檀無語地看著他：“……你是來搞社區關懷的吧？”
“算是吧。”他笑。
可是這種社區關懷最終的受益者是她。這條陌生且鮮有人情味的異國大街上，平時見面能點頭打招呼的人不超過兩個，不過幾天時間，天差地別。
即便等農歷年過完，陸鶴然回國，也不會改變突然被拉近的人際關系。
沈檀親親他的嘴角：“在認識你之前，我以為你是那種不喜歡跟人社交的人。你現在算在勉強自己嗎？”
“不算。”陸鶴然薄而窄的眼皮慢慢下垂，呈現松弛的狀態，“可能是大家都誤會了，導致我看起來不合群。”
沈檀用力捧住他的臉：“可是不合群的都是主角耶。”
不知想到什麽，陸鶴然由衷地笑了下。
高二教學樓的走廊上，第一次看到她和陳轍說話的時候，周圍環境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連近在她身邊的陳轍也被拉得越來越遠。
她站在那，與一切格格不入。
不合群的都是主角，陸鶴然想，她說的對。
“主角姐姐晚上想吃點什麽？”
聽到這個，沈檀慢慢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完了，我是不是忘記告訴你，今天晚上我們要出去吃飯？”
“出去？”陸鶴然瞇了下眼，“我們？”
“我怎麽記得我說過了……”她迷茫地翻開手機，點進聊天框。
【租我房子的朋友晚上約我們吃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男是女嗎？正好，她也想見見到底是誰呀……害我放她鴿子都要元旦前回倫敦】
這條通知的消息還停留在對話框，忘記發出去了。
哦，沈檀想起來，那會兒地鐵突然開門，進來一個渾身散發著濃烈香水味的印度包腦袋哥們。她對氣味極其敏感，又覺得突然退避很傷人，只好裝作不在意地挪到地鐵線路圖邊假裝在看路。
因為這事兒，手機揣進兜，一直沒能把消息發出去。
沈檀無奈地望向廚房，“她今天從約克郡回來。正要拷問我呢，既然微信沒成功發出去，那現在我當面邀請。”
她真誠發問：“要一起去嗎？”
“方便？”陸鶴然神情舒展。
“當然了！”沈檀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才不要一個人被碎碎念。”
沈檀的富二代朋友叫安寧。
人如其名，從小到大都過著錦衣玉食的安寧生活。生活中最大的風浪就是玩得太盡興大學差點沒畢業，家裏給捐了一棟樓才如願得到學位證書。
除此之外一切順風順水。
晚上安寧約在一家預約制的法餐館。
大概是亞洲面孔比較特別，他們一到門口就有服務員迎上來，確認是沈女士，緊接著迎進餐廳。
沈檀來得很準時，等了約莫十分鐘，安寧姍姍來遲。
她抱著沈檀一頓輸出，怪沈檀跑地太快，讓她在鄉下無聊到快要掛掉。
沈檀好笑地回抱過去：“不是還有很多別的朋友留在那開party嗎？”
“他們有什麽意思！”安寧譴責，“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別人沒頭沒腦順著我了！”
話落，安寧忽然轉向另一邊，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某個方向。
她極為誇張地靠了一聲：“你看那個人，我好像認識他！”
知道今天要見她的朋友，陸鶴然穿得很正式，鴉色襯衣，同色系西褲。正裝的禁欲與束縛感在他身上被體現得淋漓盡致，臂膀線條微微隆起，就像蟄伏在裏的野獸。但視線回歸到他利落的面部線條，又讓人拋開前種想法，只覺得泠然清澈。
沈檀挑眉，還沒說什麽，就見安寧沒坐穩的身形整個靠過來，掏出手機：“你幫我看看是不是他？是同一個人吧？沒錯吧？”
手機上是沈檀曾經頗為熟悉的直播間頁面。
此刻沒開直播，整個屏幕呈現黢黑狀態，只有右上角的博主頭像是彩色的。完全沒想到，安寧看過陸鶴然的直播。
沈檀慢吞吞啊了一聲：“你真認識啊。”
“我還給他刷了不少禮物呢！”安寧說，“不過第二天平臺給我退了回來，理由是主播關閉了收禮渠道，你說神奇不神奇？”
“更神奇的是……”沈檀頓了頓，“他好像是我男朋友。”
安寧張了張嘴，閉上。
話落，陸鶴然剛好在對面坐下。
上半身利落的線條被餐廳燈光照得柔和了幾分，他禮貌地向安寧點了下頭。安寧還處於當機狀態，直楞楞回頭，看看沈檀，再看看他。
“啊？”安寧湊到沈檀耳邊，“我以為你不玩網紅的。沒想到啊……”
沈檀莞爾：“想什麽呢，我高中學弟。”
“啊？”安寧轉變思路，“沒想到啊，你玩學弟。”
沈檀托著腮，好意提醒：“你再說，一會兒被他聽到了。”
安寧想了想：“我們這麽說話，正常人，耳朵沒壞的，都應該聽得見吧？”
“那你還說？”沈檀問。
安寧咽下白蘭地：“我現在有種塌房、又沒塌房的感覺。”
如果要讓安寧說實話，她是被那句“喜歡看起來就很會玩的漂亮姐姐”給直擊靈魂的。甚至在刷完禮物後有了想一擲千金當“榜一大哥”的想法。
只可惜男生油鹽不進，禮物如數退回。
這世界上還有不收禮物的博主啊？
看看氣定神閑坐在一旁的沈檀，安寧釋然，原來如此。
當年要不是因為性別相同，在語言班看到狼狽又漂亮的沈檀時，她都想追求人家了。
有這段小插曲，話題自然而然停在陸鶴然身上。
得知他是個超級學霸，安寧的表情比剛才還浮誇，她一臉不解：“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學霸類型，我以為……我以為學霸都是悶頭鉆研不上網的。”
“不至於。”陸鶴然笑意淺淡，“我也是現代人。”
“但……玩直播的學霸我真沒見過。”安寧好奇道，“你是怎麽想到下凡的？”
最初是幫了一次陳轍的忙。
權當是感謝他不小心透露了沈檀的微信號。
至於後來。
依照短視頻平臺的算法，他會因為曾經的校友關系、或是通訊錄聯系人、再或是其他潛在的人際關系，被推送到熟悉的人那裏。
當時算姜太公釣魚吧，誰也不知道將賬號更新下去會發生什麽。
但結果顯然是優待他的。
安寧自然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那個直播間她不顧時差蹲過不少時間，在博主鮮少更新後她還失望過一陣子。
誰能知道快忘掉這件事之前，居然有幸見到了博主本人。
拋開鏡頭的不真實感，真人更加致命。起碼臉部幾不可查的微小瑕疵，白皙皮膚上的朱砂小痣，都能讓整個人顯得份外真實。
顧不上真人就在對面坐著了，安寧問：“我可以問下你們高中是什麽學校嗎？怎麽盡出帥哥美女？”
沈檀好笑地看著她：“你現在要回去上高中啊？”
“我不行的話，等我孩子長大了送ta去啊！”
安寧特別喜歡逗看起來不愛說話的帥哥，想了想，湊頭過去：“弟弟，你是怎麽追到她的？”
陸鶴然慢慢眨了下眼：“為什麽這麽肯定是我追她？”
“你看起來油鹽不進啊！”安寧道，“而且你倆坐在一起，顯然你就是會被玩的那個。當然我沒有那個意思啊，我就是說……你這種類型，不是你主動追人，應該不會那麽容易被拿下。”
沈檀笑得肩線顫抖，半晌：“不好意思，是我追的。”
陸鶴然沒反駁，只是很輕地笑了下。
雖然以他的角度回看，總覺得是自己在追逐沈檀的步伐。但偶爾……沈檀這麽說，會讓他感受到無比愉悅。他是個習慣柏拉圖的人，給一點點苗頭便能腦補出一幅藍圖。
今晚夢沈檀追他的靈感源泉有了。
“那你怎麽追的？”那一頭，安寧虛心求教，“傳授點經驗？”
沈檀想了想，滿嘴跑火車道：“包括但不限於……寫情書？”
“天吶，你還會寫情書呢！”安寧感嘆。
“不止呢！”沈檀來勁了，扳著手指細數，“我還噓寒問暖，冬天送奶茶夏天送瓜果。”
安寧配合道：“哇哦！”
“課桌上刻個他的名字，搞得人盡皆知。等別人問到頭上，又假裝清白。追人啊……“沈檀笑笑，“要有點演技的。”
“還有呢還有呢？”安寧雙手托腮。
“還有……嗯，借姐姐的名義幹姐姐之外的事。偷摸在走廊轉角，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親他呀。同一節室外課的時候假裝路過，崴了腳要弟弟幫忙呀。趁他不註意在他校服兜裏塞小紙條呀。好多呢！”
陸鶴然耳朵都紅了，按住她的手：“夠了夠了。”
“啊？夠了嗎？”沈檀笑瞇瞇地說，“素材有了？”
“什麽素材？”安寧迷惑道。
當然是今晚做夢的素材。
真話假話交織，才讓人體感真實。
餐桌上，安寧參不透其意，沈檀胸有成竹，陸鶴然卻耳朵發燙。
三人各有各的小世界。
這餐將近尾聲，服務生端來甜品。安寧突然一拍座椅扶手：“哦忘了跟你說，今天約你吃飯還有個重要的事情。你待會真得幫幫我。”
沈檀當然樂意。
先前和安寧一起吃飯，大多約在比較隨意的地方。
今天這麽正式一是因為陸鶴然在，二是安寧確實有要請沈檀幫忙的地方。她有那麽點不錯的第六感，早就知道安寧說的有事不僅僅是請她吃飯這麽簡單。
飯後，一行三人去到附近的PUB。
“我爸說，如果我想幹這一行呢最好和那位什麽總聯絡聯絡感情。人脈他是給我介紹到了，但後面要自己把握。”安寧邊走邊說，“我總覺得不對勁，給我介紹人脈，幹嘛還特意告訴我人家幾歲，單身，沒有婚史。你說我爸該不會把我當成傻子吧？”
沈檀委婉道：“叔叔應該沒有這麽直接。”
“總之你之前也是幹這個的。”安寧仰仗她道，“一會你和小陸弟弟就坐在隔壁，這麽近肯定能聽到我們說話。不管是行業問題還是別的，有蹊蹺你立馬解救我。成嗎？”
“知道啦！”沈檀開玩笑地拍拍陸鶴然的背，“別看他斯斯文文的，他很能打的。”
陸鶴然習慣了突如其來的玩笑，心態變穩了。
他們依計在距離安寧不到三米的另一桌坐下。
PUB音樂聲輕緩，吧臺前坐了不少來這打發時間的人，人影綽約，即便安寧打了手勢說對方馬上就到，沈檀也沒看出到底哪個才是來會面的人。
等了約莫十幾秒，有雙鋥亮的皮鞋停在視線範圍內。
沈檀並沒有太在意。按照原計劃，她只需要在安寧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就行，在這之前，放在桌前的雞尾酒才是她的任務。
酒杯遞到唇邊，身側忽然響起熟悉的嗓音。
“檀檀？”
沈檀一個激靈，第一反應不是去看突然出現的人，而是望向高腳凳對面。
陸鶴然慢悠悠地從來人身上挪回視線，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的神情淡定，臉上閃過一行看不出情緒的字：哦，檀檀？
而另一邊，安寧的臉同樣震驚了好幾秒：瞧瞧，我聽到了什麽？檀檀？！
沈檀慢慢把一條腿從高腳凳的邊緣放下，落到地板上，站直。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臉上的笑一秒變得標準許多。
“老板，這麽巧。”
手掌懸在半空，老板輕輕握住，點了下頭：“好巧。”
左右觀望兩個男人的表情，安寧一邊慶幸今晚自己的麻煩迎刃而解，一邊心中小人揮拳，哇哦，好像是修羅場呢！
和老板在異國他鄉碰面的幾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本身就是ABC，經常身在國外，且華人圈子那麽窄，安寧想做的又是新媒體一塊。
但地球那麽大啊！都趕倫敦來做什麽！
沈檀當然不能把吐槽掛在臉上，即便辭職了，她還是顧念了同事情誼。
再者，老板雖然不在她的審美上，但總的來說還是個不錯的人……
拿到手的薪資可是實打實的。
思及至此，她再次用餘光掃向另一側，自己的男朋友。
PUB昏暗的燈幾乎都集中到了彈唱的吉他手身上，落在他臉上那一點點吝嗇的光並不能照亮全部，表情隱在晦暗中，再怎麽積極的神態都會染上幾分陰翳。
沈檀不確定，只好在心裏決定。
嗯……
晚點回家再安慰吧。
抽回手，她撇頭望向安寧，臉上的意思很明顯：沒必要裝了，坐一起吧？
安寧用眼神回覆：好耶好耶。
想必這位朋友看出了什麽端倪，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四人落座，為了避免尷尬，沈檀與陸鶴然坐在同邊。可是坐下之後才發現，這樣的安排並沒有好到哪裏。她只要稍稍掀起眼皮，就與老板四目相對，而老板，習慣性地將眼神落在她臉上。即便不對視，沈檀也能感知到灼灼視線。
與老板更灼烈的，是來自身邊的存在感。
沈檀嘆了口氣，開場：“您到倫敦是辦事？”
“嗯，一些私事。”老板依舊溫文爾雅，語速緩慢，“你呢？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沈檀說，“只要不上班，什麽都好。”
她半開玩笑的語氣讓氣氛稍顯松弛，但這麽幹坐著畢竟不是個辦法。想了想，沈檀還是決定把主場讓給安寧。
“我也不找什麽借口了，既然有私事你們先聊。”她在桌下捏了捏安寧的手，湊她耳邊，“我前老板，還算靠譜。工作上的事你直接跟他聊，至於其他……你直說，他人很紳士。”
說完，她指指pub另一邊，“有事叫我。”
她巴不得跟陸鶴然離遠點，二話不說拉著他的手就跑。
PUB的另一邊是群在玩飛鏢的英國人，她躲在人群後終於舒了口氣。而後仰頭望向另一邊，手掌熱度源源不斷來的方向。
什麽回家安慰都被拋到了腦後，她現在就想扯著他的嘴角，讓他笑一下。
“我發誓啊，這次是我來英國後第一次看到老板。剛才他說話你也聽出來了，他要是常見我，肯定不會問‘最近怎麽樣’這麽傻的話。”沈檀邊說邊舉起那只可以自由活動的手。
那只手很快被男生富有溫熱體溫的掌心握住，拉到身邊。
他輕聲：“不用發誓。心虛的人才喜歡發誓。”
“……那我也沒心虛。”沈檀嘀咕道。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沒再和老板碰過面。
沈檀舔了下幹燥的唇，試圖轉換話題：“你會不會玩飛鏢？試試嗎？”
陸鶴然不語，右手修長的手指夾起一支鏢，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小時候玩過，好久沒碰，可能手生了。”
“沒關系，隨便玩玩的，又不是讓你正中紅心去——”
話還沒說完。
哆的一聲悶響，金屬鏢頭狠狠地紮中了靶面紅心。
如果那只飛鏢可以具象化醋意的話，現在應該……
沈檀悄無聲息地吞咽了一下。她差點忘了，陸鶴然溫柔細致的外表下，依然是個不願意輸給任何人的驕傲靈魂。她和老板父母之命的那層關系，就是整個鏢頭都深深嵌進去的靶面。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和老板之間具體的事？”她扭頭。
在一群英國人的歡呼聲中陸鶴然搖了搖頭：“沒有，都是我猜的。”
沈檀自動屏蔽了周遭所有聲音，按住他的手指，“那可以告訴我，你具體猜了什麽嗎？”
最初碰到她的老板時，陸鶴然心中便警鈴大作。
他同樣具有很敏銳的第六感。對其他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尤為敏感，哪些視線裏帶有欣賞和讚揚，哪些視線裏暗藏著不可見光的小心思，他幾乎都能判斷準確。
那個人的眼神假裝包容，假裝大度，假裝紳士，私底下卻與他一樣。想要占有的心是藏不住的，就像紙包不住火，眼底的野心很難被真正隱藏。
陸鶴然想，她的老板應當也是。
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偽裝。
針尖對麥芒，明著陰陽怪氣，暗著互相較勁，他們什麽都做過。簡單地抽根煙，他們都在比誰的肺活量更大一點，這是無關年齡的幼稚。
陸鶴然唯一承認自己輸的一次是在偷聽到他們的對話，她的老板緩緩道出“訂過婚的關系”那一剎那。
在空缺的那幾年，他被時間拉扯了好大一步。
於是他猜測他們之間所有可能發生過的事，猜測他們像戀人一樣的朝夕，猜到嫉妒得簡直要發瘋，恨不得扯爛她老板那張得意的臉。
那些瘋狂的想法在每次見到她之後會被慢慢平息。
就像他不在乎沈檀只喜歡他的身體一樣，他也不在乎她的過往。當然前提是，過往的人不出現在眼前，安安靜靜待在他們該待的垃圾場。
陸鶴然慢慢吐出一口氣，重新夾起一支飛鏢。
鏢頭精準地再次紮進紅心。
他問：“你們在一起很久嗎？”
這要怎麽回答呢？
沈檀深思許久，嚴格意義上她怎麽能叫和老板在一起過。但她也不能完全否認這件事，因為除卻對老板這個身份的顧慮，她是有過其他想法的。
在他們深入接觸之後，當她發現老板不是她的類型之後，她毅然決然抽身。但當時，在其他人眼裏，他們確實表現得關系過密了——密切到老板拿著離公司很近的一棟公寓鑰匙，邀請她的入住。
她的深思或許讓人覺得不安。
又一支鏢狠狠紮進紅心，周遭的歡呼慢慢變成了吸氣。他們或許在感嘆怎麽會有人手這麽穩，眼這麽準。但沒人刺破得了兩個神秘亞洲人之間的微妙氣場。
“如果他不是我老板的話，我們或許會在一起。”沈檀終於想明白，坦誠回答，“但問題是我認識他的時候不是兩家父母還交好的時候。第一次見他是在公司茶水間。他已經是我老板了。”
前半句話讓人死，後半句又叫人生。
陸鶴然緩緩放下還在摩挲金屬鏢頭的手指，低頭：“那如果我不是你學弟……”
沈檀打斷：“可能會更快下手。”
學姐學弟這重身份只是多了一層障礙。得小心翼翼避著可能撞破的人，譬如同學，老師，還有圈重點——陳轍。
沈檀問：“你以為我最初關心你就真是本著學姐的心毫無其他想法地關心？”
“不然呢？”陸鶴然反問。
“為什麽不是見色起意呢……”沈檀盯著他的唇，“你肯定不知道我當時的想法有多齷齪。”
陸鶴然聽到心臟在她緩慢的語速中越跳越快。他真的有病，迫不及待地想要聽到是怎樣的齷齪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所以你要告訴我嗎？”
“場合不對，回去再說。”沈檀壓低聲，附在他耳邊，“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真的想跟誰在一起是不用管身份的。這不是安慰你的漂亮話，我就是很喜歡你。”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亮。
沈檀又說：“還記得今天的日子嗎？”
元旦過去好些天，今天一月十四日。
陸鶴然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說：“是你給我寫情書的紀念日呢！我都記得的。”
那封冗長，積壓在郵箱底，不見光的情書終於在合適的時機被翻出。他們一起翻閱的時候已經是數小時後，在公寓裏了。
起初陸鶴然不太願意，畢竟誰能輕而易舉面對自己拙劣的情感傾訴呢？
只要一想到郵件裏可能出現的語句，他就覺得渾身難受。臉皮在此刻薄到了極致，一點都不願意回想關於過去的點點滴滴。
沈檀要去點鼠標，他就抓住她的手不放。
她喊siri語音幫忙，又被他幼稚的噪音給打斷。
兩人爭搶數個回合，筆記本電腦陷入柔軟的大床裏，她繃直了小腿用腳趾去夠，又被他推著足弓按回來，按到胸口。
他討好地用了沈檀最喜歡的稱呼：“姐姐，我們玩點別的吧。”
“不要，不玩。”沈檀故意大聲，“我就要看郵件，我就想看情書！”
“我現場給你重寫。”他哀求。
“我要看原版！”沈檀不答應。
最後只好用嘴堵住她無理的要求。
長久的一吻結束，滾燙的身軀抵住她的。
“跟我說說吧，姐姐。”男生黝黑又明亮的瞳仁裏倒映出她來，“你那時候是怎麽想我的？我想聽齷齪的那種。”
咦……小陸是這種人。
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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