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道白影從半空劃過，無聲落在院中。

“何事？”一青衣男子正獨坐在院落中，對著月色自斟自飲，正是付雨辰。

“教主讓我來問你，這邊情況怎麽樣了？”來人聲音清冷，竟是蕭逸然。

付雨辰點頭，“一切順利。”

“最後一片碎片在哪？”

“寧府，府主貼身攜帶。”

蕭逸然沈吟了片刻，“知道了。”

“如此，你還打算繼續下去？”

蕭逸然輕笑：“為什麽不呢？”

付雨辰嘆了口氣，“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讓你變得如此。不過，你也明白，我是不會阻攔你的。”

蕭逸然擡頭望了望天邊的月色，清俊的臉上，帶著有如月色般的淡淡寂寥，輕笑道：“這一次任務之後，你妹妹的仇自然也就報了，不必另外花心思。岳安那種事情，就不要再發生了。”

付雨辰瞳孔猛地一收縮，下意識的摸向腰間的長劍，卻見蕭逸然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付雨辰松了一口氣，隨即釋然，“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不錯，醉仙樓下毒的人是我派去的，那裏的埋伏，也是我事先透露給的寧府。”

“我倒是很驚訝，你知道了這些居然還放過我，這可不像你。”付雨辰看向蕭逸然若有所思，“不過，我現在大概也想明白了些什麽，她對你，真的有那麽重要？”

蕭逸然轉過頭，看著屋子的方向，“他們沒事吧？”

“無事。你不去看看她？”

“不必了。”蕭逸然靜默了片刻，“做好你的任務。”

說罷蕭逸然長袖一揮，頭也不回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付雨辰目光深邃地看著白衣消失的方向，緩緩端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

另一邊，素心不知為何，心頭似是一直有塊沈重的石頭壓著，輾轉難眠。

素心索性披衣起身，推開屋門來到院中。本以為睡不著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卻沒想到，付雨辰也在院子裏獨自飲酒。

“這麽晚了，素心姑娘還沒有休息嗎。”付雨辰聽到開門的聲音，放下酒杯，向素心溫和地道。

“嗯，不知為何，總覺得明天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睡不安穩。”素心說道，“付公子也睡不著嗎？”

付雨辰嘆了口氣，“是啊，要有大事發生了。”

素心走到付雨辰對面，坐下。

“明天就是比武大會了，有些事情，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付雨辰看向素心，“你想知道什麽。”

素心思索片刻，斟詞酌句地說道：

“記得那一天在紅楓林，蕭逸然曾經說過，我是你的任務，你也沒有否認，我想知道，他說的任務……到底是什麽意思？”

付雨辰的神色變了一變，半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們。”

不過現在，也許……已經不單純的是個任務了。

付雨辰想著，深深地看了一眼素心，苦笑著又斟了杯酒，一飲而盡。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以你的武功無極閣大弟子的身份，卻肯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素心沒發現付雨辰的異樣，點點頭，接著又問，“是誰給的你這個任務呢，靈淵上人嗎？”

雖是如此問，素心心中卻隱隱有著另外一個可怕的猜測。

付雨辰搖頭，看著素心變幻不定的臉色，覆又笑道，“素心姑娘心裏，不是早有答案了嗎。”

素心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得到了這個答案，心下卻仍駭然不已，喃喃道：“蕭逸然曾經提過‘叛教’二字，難道你……真的是玄天教？可是……理由呢？正派弟子與你們玄天教向來正邪勢不兩立。”

付雨辰嘆氣，“教主運籌帷幄布下此局，自然有他的道理，不僅你我，就連蕭逸然，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

一片靜默。

付雨辰也不催促，似是在等素心消化這個消息。

半晌，素心才又開口道。

“我想問問，關於……他。”

付雨辰嘆了口氣，自然知道素心問的是誰，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緊，覆又松開。

“你果然還是在意他。”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曾經是你們逍遙閣的人。”付雨辰緩緩說道，頓了一頓，看著素心，又道，“也就是你的大師兄。”

“什麽！”素心驚得站起身來，“你確定？”

付雨辰點頭，“原本只是懷疑。不過今天，差不多可以確定了。”

素心只覺得今夜震撼的消息一個接一個的向自己砸來，不由得一陣失神。

“在我印象中，大師兄是很溫柔，很善解人意的一個人，為何他現在會變得如此……”

付雨辰搖頭。

“你不要怪他，他若不是這般性格，怕是早就埋骨江湖了。”

“他……這些年，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

付雨辰又嘆了口氣，沈默半晌，終於答非所問地說道。

“你聽說過養蠱嗎？”

素心眼現疑惑，搖了搖頭，卻沒有出聲打斷。

付雨辰似乎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

“養蠱之人，將幾十個毒蟲放入壇中，讓它們互相吞噬，直到只剩下最後一個，吸取了其他所有毒蟲的毒性，蛻變成王，即稱之為蠱。”

“玄天教的滅天營，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在那裏，有玄天教所有的功法，秘籍，但是這些，都必須完成任務來兌換。越是厲害的功法，要完成的任務越是艱難。”

“每年滅天營都會收養大量的幼童，將他們撫養長大，直到十二歲那年，每百人編為一組，在一起修煉，出任務，以及互相……殺戮，限期五年。五年之後，這一百個人裏，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

素心吃驚地張大嘴，半晌說不出話。

“我在滅天營中長大，十二歲那年，和蕭逸然一起，分到了同一組。他在滅天營的一切，我是親眼見到過的。他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他是我們當中最瘋狂的一個，所接任務的往往十死無生。每次見他回來，都是少了半條命的。”

付雨辰說著，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苦笑著搖了搖頭，“當然，即使是半條命的他，也不是我們所能對付的。”

“大師兄，他失蹤的那年，正是十二歲……難怪這麽多年都沒有他的消息，原來是被玄天教抓去了滅天營！”

付雨辰搖頭，“你想錯了，他是自願來的。”

“啊！”素心驚噫出聲，“怎麽可能……自願？”

付雨辰輕嘆，“他應該有他自己的苦衷吧。”

素心回想著在言府，紅楓林……見到的蕭逸然，永遠是那樣白衣長劍，飄然隨風，嘴角永遠帶著一抹輕笑。

只是在那輕笑的背後，又到底背負了多少難以承受之重？

“你剛才說，每一組只能活下來一個人，那你和大師兄……”

“我們組是這麽多年，唯一一組有兩個人存活下來的。”

“滅天營存在的意義，不是自相殘殺，而是為玄天教磨礪出最鋒利的刀。蕭逸然，他太強了，強大到他的存在，會讓所有利刃將因他而折斷，讓整個滅天營失去意義。因此，他在滅天營僅僅兩年，玄天教的長老便一致決定，特許他提前離開滅天營。”

“若非如此，我付雨辰，怕是早已成為蕭逸然劍下的一縷亡魂了。”

付雨辰淡淡地述說著，絲毫聽不出喜怒，仿佛現在正說起的，只是個毫不相幹的人。

“一百人，只能活一人嗎……”素心喃喃道，突然想到什麽，猛地倒退兩步，驚恐地看著付雨辰，“那你們……其他那些人，他們……都是被你和他……”

付雨辰笑，擡眼看向素心，神色一如往日的溫和。

“你說呢？”

不知如何，此時看著付雨辰那溫和的笑容，素心的心底竟隱隱升起了寒意。

一陣晚風拂過，絲絲的涼意讓付雨辰的醉意清醒了幾分。

“對不起，雨辰嚇到你了。”付雨辰看著素心眼中流露出的懼意，嘆了口氣，“不要害怕我。今天是雨鈴的生辰，喝得多了些，說了些奇怪的話，素心姑娘不要在意。”

“雨鈴？”素心下意識的問道。

付雨辰面色漸漸陰沈下來，皺著眉凝視著手中的酒杯，半晌，緩緩說道：

“她是我的妹妹，十二歲那年，和我一起去了滅天營。”

“我一直保護著她，她進步也很快。”

“我曾經想過，如果最終，只剩下我們兄妹兩個人，我願意一死，把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她。”

“沒想到，最後活下來的人卻是我。”

“那……她後來……？”素心心中早已隱隱猜到了結果，卻不敢說出來。

付雨辰緩緩斟滿酒杯，緩緩地一飲而盡，覆又斟滿酒杯，然後將酒水傾倒在地上。

“她死了。死在蕭逸然劍下。”

素心心頭也不禁有些發沈。此事說不上是非對錯，身在滅天營，所作所為也不過都為了活命罷了，只是可惜了雨鈴……

“付公子不要太難過，相信雨鈴她……也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難過的。”素心輕輕道。

付雨辰看著手中的酒杯，“是啊，已經都過去了。”

素心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便轉移話題道，“對了，還沒來得及向公子道謝呢，若不是有付公子，我和曉宇來寧府也不會有這麽順利。”

付雨辰略微詫異地看向素心：“你不怪我因為任務接近你嗎？”

素心認真地說道：“就算是因為任務，但付公子一路上對我們如此照顧，又豈是簡單的一句‘任務’便可以輕易揭過的？素心不是不知是非的人，我是真心地想向公子道謝。”

付雨辰似是沒想到素心會這麽說，楞了一下，接著笑著嘆了口氣，“素心姑娘真是善良。不過今後……還是莫要太相信人了，雨辰……也沒有素心姑娘想的那麽好。”

“付公子為何會這麽說？”素心不解。

付雨辰神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終是搖了搖頭，“沒什麽，夜深了，素心姑娘還是早些休息吧。”

素心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問道：

“那你呢？”

付雨辰溫和一笑說道：“我在這裏再看會夜色，順便醒酒吧。”

付雨辰目送著素心，直到素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的另一邊，付雨辰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素心離去的方向，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消退。

雨鈴……我終於明白，當年蕭逸然對你出手的原因了。你看到了嗎雨鈴？她真的，很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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