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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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水霧更重幾分,裊娜如在幻境。

“我們再泡一會兒,餓了去吃飯,好不好?”

“好。”

“吃完飯泡酒吧。”

“好。”

路面上只剩幾盞燈還亮著,待夜色濃的化為烏有了,酒吧街仍是歌舞升平。

好一座城池。

兩道人影笑鬧推搡著出了酒吧。已喝的醉醺醺,只留半分清醒。略帶虛浮的腳步,被響遏行雲的搖滾節奏打散。

他道:“笑什麽?”

她道:“忘了。”

“你還記得什麽?”

“記得賓館在那個方向。”

“不,是那邊。”

“不。那邊。”

……

到了房門口,李周曼倚在門框,“房卡呢?”

陳放想了一會兒:“在你那裏。”

李周曼嚷道:“沒有,我沒拿。”

陳放揉了揉太陽穴,往身上翻找,“沒有。”

李周曼往包裏翻找,“嗯……也沒有。”

陳放道:“口袋。”

李周曼道:“找了,沒有。”

陳放道:“口袋沒找。”

李周曼聲音大了幾分,“找過了!”

陳放無奈地,“算了,我去問前臺要吧。”

折騰一陣子,兩人進了房間。陳放讓她先洗。李周曼沒有推辭,剛進於是,脫下褲子,口袋裏的房卡露出一角。

陳放聽見水聲,躺倒在床上片刻,只覺越來越困,便幹脆站起來至窗邊望窗外。

窗外是黑壓壓的一片樹林,更遠處似乎有樓房似乎是灰土色的圍墻或道路,已溶在黑夜裏無可辨識,無聲、無明,似一場穿不透的迷障,一片了無生跡的暗流。心中不很舒服,便重新拉上窗簾坐回床上。

李周曼仍是過了很久才從從浴室出來,卻似退卻了一層放肆與癲狂,而分外白、清朗。兩顆眼睛黑白分明地濕潤著,張合間睫毛緩動,帶一點困倦。

陳放道:“困了先睡吧。”

李周曼點點頭,爬進被子裏。

陳放往浴室裏洗漱,待一切結束,李周曼已在枕頭上睡去。

陳放暗光下佇立片刻,靜觀她睡顏,李周曼極其含糊地說了句什麽。他湊近聽,卻只得再度襲來的暗香,撲朔迷離,像一只躲在陰郁處的鳳尾蝶,有著漂亮的寶石般的藍色翅膀,混雜著酒精氣味。令人難忘,他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氣味了。

燈熄滅的瞬間,黑暗籠罩了整個屋子,仿佛窗紗已飄然吹落,他與她與一切亦融進了那森林般令人迷惘的混沌。

陳放忽然明白了李周曼的低喃,不是林海,不是他陳放,是與那日相同的一句。

“在哪裏。”

會是什麽呢?陳放想,肯定不是房卡。不由得笑了,明明就在她口袋裏,喝醉了真是糊塗。他想著想著,便睡著了,忘記了李周曼日夜思慕的是什麽,甚至連同忘記了等待著他們各自的另外一人。

上午十點,李周曼醒轉,頭仍帶點宿醉的昏沈,見陳放已經起來,在秋千上看那本厚書。她往浴室洗漱完了,喝了幾口茶水,重回到床上,仍感困倦,“幾點了?”

紗窗透出上午的光亮,白茫茫的。

陳放放下書,“十點出頭。”

“幾點的飛機?”

“三點。”

“幾點到?”

“四點左右到上海。你還想去哪裏麽?”

“不想去。”

“好,那好好吃一頓午飯就回去。你能再睡一個鐘頭。”

李周曼應了一聲,蓋上被子,“你幾點起的?”

“九點。”

“不困?”

“不困。”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李周曼和陳放穩穩坐在座位上。像兩個呆子。

飛機一點點地昂著頭往上,李周曼望著窗外的景物越來越小,逐漸被雲層代替,慢慢的又睡著了。陳放只是看著她的睡臉。

在虹橋機場裏,李周曼和陳放正經了許多,距離保持的剛剛好,仿佛看不出情人的樣子。李周曼笑道:“回家當心一點,不要露餡了。”

陳放道:“你也是,當心一點。”

李周曼笑道:“我不怕,大不了換一個男朋友。”

陳放聞言只是笑。

在機場徘徊不多時,李周曼道:“快點走吧,回家說不定趕得上吃晚飯。”

陳放憶起秦淮初逢、鐘南山腳下,她也是類似漫不經心地道別,“我們會再見的吧?”

他突兀的問出,李周曼笑道:“那要看天氣了。”

陳放與她揮手告別。

回家的第二個禮拜三,是中秋節。

那時還沒有所謂的三天小長假,一如往常,若不是妻子下班後拆開月餅盒,陳放不會知道。

“今天中秋?”陳放問著,往日歷上看。

顧賀“嗯”了一聲,“你日子過得也快昏頭了。”

陳放不由得擡眼看了顧賀一眼,他眼中疑惑淡淡的,一閃而過,微微皺起眉頭,顧賀以往不這樣講。顧賀不理會他,只把菜端上餐桌,“過來吃飯。”

陳放與顧賀對坐,落地窗開著紗簾,微冷的夜風一陣陣地吹,紗簾微微搖曳。

妻子只有些出神地扒著飯,桌上一碗菜湯,一碗紅燒排骨,一碟小菜,昨天陳放燒的,剩的。

陳放打量一眼無精打采而似心事重重的妻子,“好像這幾天你不開心,怎麽了?”

顧賀腦海裏正盤桓著和表姐寧素碧的對話。

“阿妹,那張相片裏的女孩子是我學生,沒有錯,要不是她在攝影展裏一張圖得獎,我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顧賀怔怔地回神,“排骨不好吃。我去樓下買只烤鴨。”

見她起身,逃也似的往門廊走,陳放隱約覺得她知道什麽了,而理性上他不明白妻子通過何渠道知道此事。顧賀徑自往門邊邁,拉著門扣要出去,又失魂落魄地想起自己還沒換鞋,重新坐下穿鞋,他撫住顧賀的肩,於心不忍,“我去吧。你等我一會兒。”

顧賀推拒,“不,我去。”

陳放道:“你去吃飯吧,我比你快。等你吃到一半,我就回來了。”

顧賀這又木訥訥地坐回去,“你會回來的吧。”

陳放彎腰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顧賀看在眼裏,一切已經驗證了。

“會的。”

“快點回來……”臨關門前,顧賀的聲音被切斷,還有半句遺落在門內。

陳放嘆了口氣,隔門聽,隱隱有哭聲。

片刻後,當他提著一只烤鴨,打開家門,妻子已不在餐桌前,桌上菜食未動,妻子丟下一張紙條:胃疼。

陳放把烤鴨放在餐桌上,收拾了碗碟,坐在客廳的椅子,遙遙看見一輪明月掛於天際,夜已經黑了。

不一時,陳放取下車鑰匙,驅車出門。

八點一刻,路上的車已不多,陳放開得慢無目的,在鱗次櫛比的紅燈前停下。是誰敲響了車窗?陳放多希望是李周曼,擡眼看去,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搖晃著手中的搪瓷碗,念念有詞:好人長命百歲……

紅綠燈變色時,陳放踩下油門。車流如水,在每個岔路口分流,他心中雜亂,胸口如有塊壘,意外地百感交集。

顧賀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似在笑,轉而決絕地轉身,離去之前,那是再也不見的分別意。陳放心裏一疼,竟也不想挽留,轉而那張面龐又變成李周曼的。李周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裏永遠帶一點放蕩的調侃。

他驀地、著魔般地念出一個名字。

“李周曼。”

顧賀在房裏看著燈,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在漸涼的秋夜裏越發溫暖。

“你不能和他攤牌。”

“我們必須有證據、籌碼。”

“你也不想在這場婚姻裏輸掉所有,假如,我是說假如,陳放回不回來了。是不是?”

表姐勸導的話語響在耳旁,屋裏寂靜的。她卻聽得見心內痛苦的低喃:陳放不會回來了。他回不來了。人,是會變的。

窗外明月如水細膩,欲照徹寒涼的長夜,奈何微茫,抵不過城市的夜光燈。悠長的一聲回吟,是風的鳴響,抑或是回憶的悲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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