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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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以後,李周曼有點懨懨的。不久,兩人回到旅店。

李周曼的鈴聲竟又響了。

陳放玩笑道:“你真夠忙的。”李周曼看了他一眼,出去接電話了。

“媽媽。”

——李周曼。

“有什麽事麽?”

——你爸這周六生日,你回來的吧。

“這周學校有事,回不來。”

——什麽事?你有一個多月沒回來了。

“我知道,這周有小組作業,不回家。不好意思。”

——你怎麽在上海讀書讀得像外地學生一樣,有家不回。

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我有事,回不來。到那天我會給他寄個禮物的。”

——你真是開玩笑了,人就在上海,還要寄。李周曼,你不要這個樣子。

李周曼皺起眉頭,聲音仍是盡量耐心,“我真的回不來,你問問我爸想要什麽吧。這兩天寄正好來得及。”

——搞什麽,你這個禮拜回來一趟。

“回不來。”

——你現在翅膀長硬了是不是。越來越不得了了。

“哎。”李周曼嘆了一口氣,“等再下個禮拜我回來吧,到時候把禮物補上。這樣行不行?”

——那就這樣吧。反正現在也管不了你了。李周曼,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們很煩?

“沒有的事。”心裏漸漸湧起澀意,李周曼不想再多說話,也沒有了急於掛掉電話的意念。

——那你為什麽一直不回家?大學以後你回過幾次家,屈指可數吧?

“學校很忙,有做不完的事。”

——你亂說了。連我都沒有說忙到家也回不了。文科大學生能忙到什麽程度?你到底在學校幹什麽?不然這周末我們帶著蛋糕到學校找你一起過吧。

“我們已經說好了,再下周我回家。”

——你好自為之吧。

“再見。”

李周曼掛掉電話,輕嘆一口氣,長長的輕笑了一陣,笑得眼眶也微微濕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很煩?

“我只是,不想看見而已。遲早我會離開,就像是……遠走高飛。我要自由。沒有誰能攔得住我。”

回憶不知怎的開始翻滾,一聲嘆息。

低聲地,微不可聞地,卻是金石般不可磨滅。

李周曼倚著墻,換上一個淡淡的笑容。

一進屋,見陳放望著窗外的街,獨自站著。聽見開門聲,回首,對她微微笑了一下,似是抱歉。溫柔的笑容,像夜色那樣沈靜。李周曼怔了一下,茫然道:“你在看什麽?”才覺出他人影帶倦意。

陳放往窗外道,“他們在吵架。”

李周曼靠近,窗戶是關著的,距離亦不很近,一點兒聲音也聽不見,靜悄悄的。而路燈下那兩只人影吵得著實激烈。李周曼笑得輕佻,“這家賓館的隔音效果很好。”未說完,輕輕環臂扣住他的腰。

陳放未料到突然如此,身體頓了一瞬,轉而恢覆常態輕輕應了一聲,與她繼續看。

一推一搡互相謾罵,仿佛已不講理對事,只一股腦兒地發洩於彼此。晃動飛舞的手在墻上拉出竄動的暗影,張張合合不停息的口仿佛能看見碰見的唾沫,前前後後各不相讓的身子在光影裏愈搖愈劇。像牽線木偶般,被依附於光線的黑影操縱,你來我往,以牙還牙。

終於,打起來了。

李周曼輕聲地笑了。

陳放被他擁著,聽見這一聲突兀的嘆息般的笑,全然不認為它在幸災樂禍,卻像是相反的……他感受得到李周曼掩飾的極好的顫抖。李周曼又笑了一聲,道:“隔岸觀火,這算是麽?”

陳放道:“不算。”

他把手輕放在李周曼扣起的雙臂。

近身戰好不容易拉開了,是那女人打了那男人一個耳光。

不帶猶豫地,男人還了她兩個。

陳放看見李周曼手指緊扣,指甲幾乎掐進肉裏。陳放微動脊梁回首,在她耳邊說:“你害怕了嗎?”

李周曼沒有作聲,環繞在他身體的手卻松開了。陳放拉起窗簾,“那就不要看了。”

陳放想觸摸她的頭發,她卻似魚兒一樣溜走了。

各自洗漱後,陳放見李周曼坐在床前,小燈一盞。

上了樓,進房間關上門,聽見窗外砰砰聲,伴隨著滋滋鳴響。李周曼預感很準,一聽到這個聲音,害怕的縮到墻邊,讓陳放幫她看看窗簾後面。

她道:“你不怕蟲吧。”

陳放道:“一般的不怕。”

拉開窗簾,所幸窗牢牢鎖著,醜陋的巨大白飛蛾被光線吸引,一次次撞擊玻璃窗。

李周曼嚇得不敢靠近,只道:“千萬不要開窗。”

陳放道:“到了秋天依然猖狂,這時候怎麽會開窗。”

李周曼笑道:“小時候我爸教訓我,就說‘你再哭,我把飛蛾塞進你脖子裏’。”

陳放聞言微詫異,只好道:“開玩笑的吧。”

李周曼道:“自然是說說的。可是聽到感覺一定不好受。”

陳放道:“現在你長大了,只會越來越大,不會回去。”

李周曼道:“是。人只會越來越老,不會回去。大人就是這麽卑鄙,你越害怕什麽,他越拿你害怕的嚇唬你。可他自己害怕的呢,卻像是不可觸及的傷疤。你不能提,更不能碰,否則他們發火,打人,暴怒。”

陳放道:“你說這話的時候,像個孩子。”

不多久,李周曼床頭多出一杯溫熱的水,燈熄滅。

她道,“別的時候不像就好。”

陳放道,“不像。”

燈熄滅了,飛蛾的撲騰聲仍在。過了很久才離開。

李周曼聽見他說:“它很醜,看見光和溫度一樣不顧一往前撲,也不顧光線下,醜陋再也無法掩蓋。這樣的卑微,比醜陋更加可怕。”

李周曼聞言詫異,只覺他話裏有話,接道:“那麽,不學飛蛾撲火,是不是就不會那麽難堪?”

陳放道:“可以這樣說。”

陳放的意思李周曼隱隱明白,無非是讓自己把握尺度,不可以過火,只是拿醜陋的飛蛾作比,也讓她氣惱。她道:“這樣的話真是難聽,你拿什麽比不好。”

陳放不知他莫名的氣惱哪裏來的,忙道:“你不要亂想。我隨便說說的。”

“真的?”

“真的。你不要亂想。沒有其他意思。”

“是我敏感了。”忽然她又道,“幫我買包煙去好不好?”

陳放道:“你吸煙?”

李周曼道:“嗯,錢從我錢包裏拿,在包裏。”

陳放自然不會理睬後半句,道:“樓下不遠有便利店。你要什麽煙?”

李周曼道:“大衛杜夫,沒有的話買牡丹。”

陳放道:“好。”

他看了一眼表,已經十點半了。

正穿上外套準備出去,李周曼道:“我還是和你一起吧。”

陳放道不用,李周曼堅持。

兩人刷房卡下了電梯。至一樓,酒店大廳裏仍有四五人坐著,大約等待房卡。李周曼拉著陳放,往旁邊的便利店走,卻見燈火已暗滅。

李周曼道:“關門了,怎麽辦?”

陳放道:“這裏超市這個點都會關。”

李周曼道:“還是上海好。”

陳放笑:“上海十點半超市開門麽?”

李周曼道:“不開。煙紙店開。”

李周曼遠遠望著對面街上兩個吸煙的人,咽了口口水。

陳放見她饞饞的,眼睛泛著小孩子看糖時淡淡的光,“算了,你等著。”

李周曼看著陳放穿過街道。

李周曼本來有點煩悶,見此開心些。

遠遠望著,很寬的一條馬路。陳放在對面和那兩個男人講話,三言兩語,那兩人笑了,等他們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從裏抽出一把,陳放把鈔票塞給那人。

陳放拿著煙回來,對她說:“你運氣不錯。”

是牡丹。

李周曼道謝,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抽來一根點上。

陳放也拿起一支點上,煙霧繚繞裏,看著遠處的天空,頭微微揚起。李周曼隨之看去,一輪滿月懸在藍黑色墨水般的天。

李周曼對月亮吹了一口煙霧,恰逢風推一縷雲侵襲著月亮,月亮模糊著,朦朦朧朧。

不知站了多久,手中的煙還剩最後一支,陳放遞給李周曼。

李周曼再次道謝,喉嚨微微的啞。

陳放笑她,“怎麽抽這麽猛。”

李周曼道:“平常吸煙,會倒一杯茶。”

陳放道:“快點吸完這支。”

李周曼道:“不要催我。”

陳放道:“吸完上去喝水。”

李周曼不答,秋天的風吹得微微冷,配上一支燃燒著溫度的煙剛剛好。她說:“你和太太關系怎樣?”

陳放楞了一下,道:“不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和諧,幾乎不會吵架。”

李周曼笑道:“就像你和我一樣?”

陳放也笑了:“不一樣。”

李周曼道:“哪裏不一樣。”

陳放沒有回答,李周曼扭頭看他,目光交接時,他說:“和她在一起,我不會想入非非。”

李周曼聞言失笑:“真的麽?”

陳放笑著,坦然極了,點了點頭。他每每輕側著耳聽她講話時,總像風一般溫柔,無聲無息之中,有一種包容。

李周曼沒有再說話,一支煙燃燒的分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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