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宋X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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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宋X楚
夜晚涼意漸甚，火燒雲般的晚霞謝幕後，霧藍色的黑夜取而代之，月亮明晃晃掛在上空，幾個婢子踮著腳進來院子上燈，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吵醒樹下矮榻上睡覺的主子。
有個細心的婢子註意到自家主子衣衫單薄，不由向旁邊的同伴道：“天涼了，要不要拿件毯子給將軍披上？”
“還是你心細，我去拿。”
幾個婢子小聲說完後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婢子將毛毯取出來給自家將軍蓋上，順手收拾了桌案上的酒壺，邊自言自語：“將軍又喝酒了。”
楚辭雲剛從官府回來，跨過半月形拱門走進院中，正巧註意到樹下的主仆二人，便朝那邊走去。
木輪椅孤零零地放置一旁，宋清野睡得不踏實，翻了個身，一截手腕伸出來，裸露在外。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酒味，那婢子見楚辭雲走來，正欲行禮。
楚辭雲揮手止住，輕聲道：“下去吧。”
婢子福身，收拾好酒具便離開了。
楚辭雲走近矮榻，將宋清野伸出來的手放進被子裏，垂眸看了她一會兒。
喝酒了，看來她今日心情不好。
楚辭雲伸手碰了碰她臉頰，低聲：“娘子？”
宋清野沒動靜，他便拿起地上的一雙雲履，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他動作很輕，抱起她時宋清野卻微微一顫，睡得不甚安穩，整個人蜷縮起來。
“娘子？”
“唔……”
她睫毛微顫，烏黑的長發垂在楚辭雲手臂後，呼吸急促不安。
楚辭雲將她摟緊，擡步將她抱進屋裏。
睡夢中的宋清野卻低喘了好幾口氣，忽然從噩夢驚醒，
她眸子睜大，眼裏驚懼未消，察覺到被人抱著走，正欲抵抗，聞到楚辭雲身上熟悉的清幽味道才慢慢安下心來。
宋清野仰臉看他，與楚辭雲擔心的眼神對上，她聲音微啞，“做噩夢了。”
“夢見什麽了？”他聲音輕柔地詢問，邊走進屋裏。
宋清野仍舊有些失神，沈浸在剛才的夢中。
聲音都有些虛浮，“夢見，當年被追殺的日子……”
她將臉埋進他懷裏。
楚辭雲心口一縮，揉了揉她頭發，轉移她的註意，“今日去哪裏玩了？”
宋清野摟住他脖子，將臉側貼他胸膛，聽著他心跳聲，小聲道：“逛了衣鋪和茶樓。”
楚辭雲抱著她坐在榻上，“怎麽沒讓阿肆跟著去？”
“與聽瀾說了些事。”
“哦？”楚辭雲笑了下，彎頸湊近她臉頰，笑道：“與他說什麽了？”
宋清野聽著他心跳聲，逐漸放松下來，“沒說什麽……又好像什麽都說了……不過你說得不錯，莫聽瀾確實……”
她沒繼續說下去，只道：“唉，都怪他太聰明，太好了……”
楚辭雲前幾日與她說過莫聽瀾有意與她的事，起初她不相信，今日一試，她便不得不承認楚辭雲的判斷正確。
她仍有些發呆，剛睡醒，腦子有一些懵，便全然沒有註意到楚辭雲臉上一閃而過的沈郁神色。
他微壓眸，淡笑著：“是在下不夠聰明，不夠好了？”
他語氣平靜，甚至還有些開玩笑的調子。
宋清野眨了眨眼，從他身上爬起來，仰頸望進他帶著疏離笑意的眸子裏，她回憶著剛才說的話，心道不好，緊張地舔了舔唇，一時半會兒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喝酒也是因為他？”
宋清野心一緊，靈機一動，皺著眉“嘶”了一聲，“哎我腿疼，今日傷口好像裂開了，疼疼疼！”
明知道她在騙人，楚辭雲還是下意識地看向她腿。
他讓宋清野在床上坐好，半跪床前幫她褪下長襪。
包紮傷口的繃帶上確實滲出了血，不過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暗沈的褐色，明顯是傷口崩裂好久未經處理的結果。
楚辭雲微皺眉，仰面看向她，正巧撞上宋清野試探的、閃躲的眼神。
他抿緊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楚辭雲無聲出去要了熱水，幫她拆紗布換藥時宋清野喊疼，他方心軟下來，動作逐漸溫柔，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忍一忍。”
“嗯嗯。”宋清野得逞地勾起唇角。
她見他態度有松動，便知道事情不大，心裏松了一口氣，歡快地晃起腳丫來。
楚辭雲握住她腳踝，淡道：“別亂動。”
“哦。”某人便聽話地不再亂動，縮起肩膀盯著他臉，像個怕極了挨罵而慣會察言觀色的小孩。
她先說錯了話嘛。沒關系沒關系，慢慢哄。
宋清野撓了撓頭，“那個，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你懂的。”
楚辭雲擡眸看向她，微笑：“在下不懂。”
宋清野急忙道：“我喝酒確實是因為他。”說完她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說這麽急做什麽。
但見楚辭雲的臉色果然淡下來，垂眸專心幫她處理傷口。
“我…莫聽瀾，他對於我來說，確實…”
很重要。要真這麽說給他聽，恐怕這人就哄不回來了。
宋清野腦子有些亂。
熱毛巾敷在腿上，讓她舒服了不少。宋清野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
楚辭雲卻突然仰起臉，她便下意識移開目光。
楚辭雲嘆了口氣，無奈道：“娘子，我只是醋了。”
還帶些委屈的語調。
他說吃醋的時候，就像有一陣春風吹進宋清野心裏，吹開了遍地繁花，天地間變成粉紅一片。
宋清野驚訝且驚喜地看向他。
楚辭雲彎眸，依舊耐心：“我沒有生氣，只是吃味了，想聽娘子的解釋而已。”
“你不要有顧慮，好好說給我聽。”
他的話讓宋清野半晌說不出話。
待她回過神來，宋清野第一件事就是撲向他，將他抱個滿懷。可憐楚辭雲猝不及防被她撲倒在地上，驚了一下。
“我真是太太太太喜歡你了！”
“嗯？”他有些懵。
“楚哥哥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最溫柔，最善良，最好看。”
楚辭雲被她的接連幾個“最”誇得有些迷糊。
她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微粉，唇也生得好看，他不知怎地，視線不知不覺間就落在她粉嫩的唇上。
他滾了滾喉結。
宋清野抱緊了他，身體相貼的實感讓她安全感倍增。
被他清冽氣味圍繞著，宋清野心裏平靜不少。
她慢慢道：“我與莫聽瀾認識那麽多年，合作互助了那麽多次，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所以他對於我而言確實是很重要的人。可我只把他當弟弟呀，所以知道他心思時，我難以接受，心情難免低落，就喝了點小酒嘛。”
“我還有點心疼他。”
“誰讓聽瀾太聰明太懂我心思了呢。我說要與他談談的時候，他就知道我想說什麽了。他不希望我尷尬，或者是不希望我有所顧慮，當我說只是把他當做親人的時候，他便道，我們永遠都是親人。”
永遠是親人，便是永遠止步於親人的意思。
“你說他是不是太好了？”宋清野朝他看去。
楚辭雲適時地移開了在她唇畔的目光，嗯了一聲。
“他還認可我與你的關系了呢。”
“總之我就是覺得他太好了，然後太可憐了。”
楚辭雲聽得心裏不是滋味，淡道：“所以呢？你要如何可憐他？”
他語氣又變得疏離起來。
宋清野哼了一聲，沒好氣道：“你變臉好快。”明明剛才還在哄她。
楚辭雲挑眉，“那娘子喜歡哪種？”
“嗯……”她似乎猶豫了一會兒，眼睛這瞥那瞥的好像很是糾結。
楚辭雲微笑著看她演戲。
忽而她人影飛速一動，楚辭雲便覺得唇上被人碰了一下，臉瞬間熱了起來。
宋清野嬉笑著：“我都喜歡。”
楚辭雲眸色微暗。
唇上的觸感癢癢的，自宋清野受傷以來，楚辭雲顧著她的傷，都一直回避著與她親熱。好不容易她傷好一點，長安那邊又傳來消息，給他派了一個職務，忙得他沒時間陪她。
“我沒有資格可憐他。莫聽瀾遲早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的。以後會有人好好愛他，他會慢慢忘了我的。”
“娘子說得對。”楚辭雲摸著她柔軟的長發。
“娘子今日穿的衣裙也好看。”
宋清野臉一熱，“是，是吧，我也覺得好看。”
楚辭雲忽而抱著她起身，宋清野忙摟住他，他垂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個扇形陰影，“亂蹦亂跳，活該受罪。”
宋清野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
“別亂動。”
他將掉在地上的毛巾撿起，重新洗了洗，再拿幹的巾子把她小腿傷處擦幹凈，指腹若有似無地在她小腿上滑過。
屋內燈光很亮，楚辭雲低著臉，皮膚白皙，氣質如冷玉一般，拉遠了與人的距離，卻無端更吸引人。
宋清野隨意將手撐在身後，開始打量他。
藥粉灑在傷處，起了痛意，她手指微屈，抿緊唇攥緊了床被。
重新纏好了紗布後，楚辭雲擡起眼眸，漂亮的眼睛裏盡是星子，他仍舊握著她腳踝，溫聲詢問：“身上的傷也該換一下藥了吧？”
他手掌熱意很甚，往上移了點，長指在她腿上打圈，指甲輕劃過她皮膚時，激起宋清野心裏的絲絲顫栗。
宋清野呼吸重了些，以為他在故意挑.逗她。
偏偏楚辭雲神色認真，眼神比不摻雜質的清水還要純粹，一副純純無害的模樣。
宋清野咬了咬唇肉，忍下不該有的心思，輕哼道：“是該換了。”
楚辭雲唇邊起了抹不易察覺的笑，“好。”
說著他長指便探入她衣裙裏，輕搭上她膝蓋，“我看看。”
雪白的褻褲被他一點點扯下，宋清野心裏莫名其妙有了些燥意，卻還是任由他動作，邊轉移註意道：“今天天氣還不錯。”
“我與聽瀾去逛衣鋪的時候侍婢還說我與他是夫妻呢。”
忽地大腿上的軟肉被人掐了下，宋清野渾身一顫，咬唇瞪向他，“你捏我做什麽。”
楚辭雲溫笑著擡眸，“手滑了。”
他說罷便開始在剛才那處揉起來，惹得宋清野身體僵硬，她騰地起身止住他，眸子微濕，輕聲道：“別碰那裏。”
楚辭雲呼吸微亂，烏眸如墨，愈加深邃。
“好，不碰了。”他聲音低啞。
楚辭雲開始認真幫她換藥，如他說的那般不再亂動。
一片靜謐中，在宋清野還在奇怪他怪異之處時楚辭雲卻突然出聲：“下次我陪你去挑衣裳。”
宋清野臉色一變，一時沒忍住笑了出聲，惹得楚辭雲擡眸瞪了她一眼。
她擡腿踢他膝蓋，樂道：“知道了知道了，醋罐子夫君。”
楚辭雲沒說話。
她兩腿細長，白皙好看，給她上藥時楚辭雲愈發覺得這藥燙手，鼻尖都隨著熱意滲出了汗，仔細將藥膏塗抹在她腿側。
許是他們二人太久未親密，此時換藥便不像往日般心無旁騖，只任心臟跳動瘙癢，像有螞蟻啃噬。
忽地，楚辭雲下巴被宋清野挑起，欺唇而上。
她道：“大夫說這段時間不能行事。”
“可是我忍不住了。”
楚辭雲眸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考慮到她傷勢，楚辭雲仍舊沒有進去。
他俯身在她上方，一手撐榻，一手捏著她耳垂，細汗涔涔，呼吸深重，神色迷離。
楚辭雲清俊的臉上出現薄薄一層緋色，汗水淋淋的脖頸上黏了一縷墨發。
宋清野被他圈在身下，老神在在地看著他，她微挑眉，“這你都能忍？”
她挺起腰摟住他，將他脖子勾下來親了一口，“別忍了。”
“來嘛。”
“不，不行。”楚辭雲耳朵紅了一片，他順著她臉頰親吻，埋進她脖頸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宋，宋清野。”
她仰著頸任他親，懶懶應了一聲，“嗯？”
耳鬢廝磨間，楚辭雲輕輕在她肩上咬了一下，摩挲著她細軟的黑發，慢慢擡起臉，像想要肉骨頭吃的小狗般眼巴巴地看著她，問道：“你，你能嫁給我嗎？”
猝不及防。
宋清野微怔，雙眸睜大。
她有一瞬間甚至在想，他不會是想用美色擾亂她的思考，吹枕邊風來引.誘她成婚吧。
若是楚辭雲不是這個身份，並沒有那麽強大，沒有那麽可怕，宋清野心想，她應該會一口答應下來。
可是就是因為他心思太深，讓她體驗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宋清野看不透他，存在恐懼。
她此時怔楞地看著楚辭雲，許久未說話。
宋清野心裏忽然有些酸澀，低聲回道：“像現在這樣不好嗎？”
在她猶豫的時間裏，楚辭雲已經猜到她會拒絕。
並沒有多傷心，只是有些抓不住她的無措，他垂眸問道：“為什麽呢？”
“為什麽不要我？”
宋清野不言。
他便開始吻她，柔軟的唇與潮濕的溫熱交纏在一起時，彼此的心跳才有共通的渠道。
楚辭雲冷靜下來，輕喘著氣，溫聲說話：“也許我們成婚，會是你喜歡的樣子呢？”
她不說話，不回應。
“與我成婚，我不會讓那些不相關的人打擾你，也不會束縛你的自由，你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我只是希望我們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他無奈地笑了一聲，苦澀道：“在別人提起我們時，我能說一聲我是你的夫君。”
宋清野眼神卻忽地冷下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事。
她甩開他的手，翻了個身躲開他，毫無感情道：“出去。”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楚辭雲從未與她解釋過任何事情。
從不主動提起，永遠都在逃避。
宋清野可以忘記忽略這件事，可一旦他提起，宋清野便無法忽視他們之間的這個問題。
她討厭這個壞蛋。
自那日宋清野將楚辭雲趕走之後，她便再沒見過他。
楚辭雲沒再踏進將軍府。
以至於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吵架的事。
宋清野喜歡吃崔府廚子做的菜，楚辭雲便每日托人送進去，這個她倒是來者不拒，沒有委屈自己，吃得可滿足。
宋清野喜歡漂亮衣裳，楚辭雲便送去漂亮衣裳，她也沒拒絕。扔了豈不是暴殄天物嘛，宋清野自認為是節儉持家的人，不要白不要。
宋清野喜歡玩，程肆便每日帶她出去玩，這個宋清野就更不會拒絕了，程肆好不容易願意出去玩，自然要好好陪他啦。
於是將軍府眾人發現他們將軍與楚都尉吵架之後，反而過得比以往更開心了。
宋清野就這般歡歡喜喜地過了七日，第八日時，楚辭雲來了。
還帶了一個箱子過來。
將軍沒有下令攔他，門口的守衛便猶豫讓不讓他進來。
誰料楚都尉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被將軍不待見般，如進自家大門地進去了。
守衛們甚至條件反射地與他行禮：“見過郎君！”
楚辭雲頷首而過。
守衛面面相覷，無不在道：完了完了。
楚辭雲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宋清野的院子時，宋清野正無所事事坐在秋千上看話本。
話本上的故事讓她很是著迷，都沒發現院中多了一個人。
直到察覺到有人在她身前，宋清野才從“萬忙”中瞥了一眼來人，然後便驚訝地發現了某“失蹤人口”的到來。
宋清野微勾唇，吊兒郎當道：“喲，這誰啊。”
她不急不慢地合起話本，翹著二郎腿看向風光霽月的錦衣郎君，笑了：“這不是幽州府大忙人楚都尉嗎？怎麽今兒有興致賞臉來我這小破將軍府了。”
楚辭雲絲毫沒被她寒磣到，反而笑如春風，“將軍厭煩在下，在下這段時間便識趣地沒來將軍府上討嫌。”
宋清野呵呵笑了兩聲，“那你現在來做什麽？”
“將軍氣量大，大人不記小人過，都過去七日了，想必將軍早已不在意我的過錯了。”他彎唇揚眸，唇紅齒白，膚白貌美的，著實讓人很難生氣。
宋清野懶得與他鬥嘴皮子，淡道：“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楚辭雲卻彎腰蹲在她身前，眸含瀲灩春光，溫聲道：“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不好。”
宋清野終究被美色所誤，沒再趕他。楚辭雲便命人將一箱子什麽東西搬了進來。
待侍從下去，楚辭雲親自打開箱子，將泛黃的書信紙拿了出來。
宋清野本還在晃著秋千，看到那些書信後不自覺地停下來，靜靜看他要搞出什麽花樣。
“我想了很久關於我們的事，也許是我之前對娘子表現的感情太過跳脫以及矛盾，所以沒辦法讓你真正放心。”
“我總是做出讓你傷心的事，你拒絕我是正常的。”
“我便希望能有機會與你解釋一回，從頭到尾解釋一回，娘子再考慮之前的事，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的話此刻才算真正說到宋清野心裏去，她是很想聽他解釋的。
她略帶傲嬌道：“你都做到這份上了，我能不聽嗎？”
楚辭雲笑了笑，拿出一封信交到她手上，邊道：“興武十七年你救我的時候，我便已對娘子心動。”
“但我很抱歉當時沒有能力保護你，讓你再次回到青信閣。”
“這封信是月娘進入青信閣後給我傳回的第一封信。”說到這時他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我…當時…想多了解你，知道有關你的事，就有了……這一封又一封書信。”
宋清野飛快展開信紙，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了那封書信。信裏記錄了已經被宋清野遺忘在漫長時光的生活小事。
記錄的內容是如此稀疏平常，以至於現在宋清野看到這些記錄，努力從腦海裏搜刮，都沒想起零星墨點。
她看著信紙，大腦一片空白，有些難以置信。
宋清野跳下秋千，卻忘了自己受傷的事，腿一軟，差點倒下，好在楚辭雲及時扶住。
那信紙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裏，宋清野在楚辭雲攙扶下走到箱子旁邊，跪坐下來，扒著木箱，開始一封封去拆那些書信。
“那時的我很怯懦，不敢與你過多接觸，我怕愛上你。可感情卻是難以控制的，我無法避免地步步淪陷。興武二十三年，你來長安，我們初見不是在郡主府宴席，而是在相府路上。我見你騎馬而過，自那時起，我就很想再見你一面。”
宋清野跌坐在一旁草地上，翻看那些書信，眼淚無聲滴落在那些泛黃的信紙上。
翻看那些書信來往她方得知，原來在她漫長無光的世界裏，早已有人護在她身邊，愛她許久。
“郡主府宴席，我被永嘉算計了一回。可也心甘情願。”
“那時你靠近我，我很難抗拒，一直都在為你心動，可又一直未被內心抗拒，我只想讓你遠離我，不要靠近我。”
楚辭雲說著說著，便看到了她的眼淚。
這是他第二次見她流淚，一時慌得蹲到她身邊，手足無措地幫她擦著眼淚，可她淚水卻像如暴雨天的洪水一般，怎麽止也止不住。
“對不起，對不起，這些信讓你難受的話就不要看了。”
“我當時沒想幹涉你的生活，但我怕你因此厭惡我，便一直不敢告訴你。”
“你難受就把氣撒在我身上，不看了，我們不看這些了。”
宋清野垂下臉躲開他的手，仍舊握著那些信，聲音抽泣，“那為何，為何現在拿出來。”
楚辭雲微靜，扶著她肩膀，溫聲：“因為你想看到真實的我，希望我對你坦誠以待，對不對？”
宋清野甩開他的手，轉身背對他，低罵：“混蛋。”
見她情緒好了一點，楚辭雲放心下來，方繼續道：“我知道你喜歡自由，便希望幫你斷了與青信閣的關系，當時又是那種情況，我看不得你受制於人，所以當我父親提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主意時，我同意了。”
“對不起，私自做主，賭你性命，我同樣痛不欲生。”
“故再見你時，我有一種失而覆得的僥幸感，才終於…勇敢了一回。”
“再後來的所有，你都應該知曉了。”
“那當時，當時我讓李清臣問你，當年為什麽要殺我時，你為什麽不回答。”宋清野抱著膝蓋，帶著哭腔問。
楚辭雲怔了一下。
原來她當時想問他這個。
她當時追上來，是為了問他這個。
他忽而覺得心被掐住一般，異常難受。
那時他只想著一刀兩斷，而宋清野卻已經開始對他們這段感情縫縫補補。
“對不起。”
楚辭雲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決定告訴她李清臣的事。
雖然他很不想說，但在能與她重修於好面前，他還是選擇了讓宋清野看清李清臣的為人。
楚辭雲將李清臣害他的事說了出來。
“你若不信，我可以將雲澤縣王娘子的口供拿出與你。”
這無疑於是在宋清野心上戳刀子。
無論李清臣如何，他對她始終都是真心的。
何況其人已逝，還要宋清野看清李清臣做的壞事，讓她如何不難過。
“我知道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楚辭雲看著她單薄背影，有些心疼，道了聲好。
他起身，吩咐婢女照看她後便出去了。
宋清野剛才看的話本裏寫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男主角有一間磨坊，遇到一個流離失所的女人，收留她在磨坊裏工作，給她一份溫飽。
兩人日久生情，互訴情意，女人卻患了惡疾，很難堅持在磨坊工作。
男人知道後便讓她離開磨坊，暗中準備娶她為妻的事。
女人卻會錯了意，以為是男人嫌棄她。
此時男人的母親讓他與別家娘子相看，女人得知後傷心欲絕，狠心離開。
男人苦尋她不得後，無奈聽從母親意見，娶了別家婦。多年後兩人機緣巧合下再次相見，卻已是各自成家，子孫滿堂。
誤會得解，齊齊苦笑，卻再也回不到當年。
看完話本後宋清野便在想，她無父無母無牽無掛，可以不介意婚事，可是楚辭雲呢。
他父母健在，有家世傳承，又如何讓他無名無分的與她在一起呢。
她不允許看著楚辭雲娶別人，也不想與他錯過，她要牢牢抓住他。
而成親，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束縛手段。
宋清野拿起被淚水打濕的信紙，沈默地繼續翻著箱子裏的東西。
旁邊有幾軸畫卷，她展開來看。
畫上女子白衣素裹，手持銀劍，風姿卓絕，她記得這是她第一次穿白色的衣裙。
很好看。
眼淚卻又簌簌落下。
書信下面壓著一個小箱子，裏面放著做木雕用的工具，宋清野將工具袋子拿出來，便發現了藏在最底下的一堆木人。
宋清野拿出來看。
很多很多個可愛的、或是不可愛的“她”。
裏面只夾雜著一個不顯眼的玉簪束發的男子木雕。
宋清野抱著這些東西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笨蛋。”
我怎麽舍得怪你呢。
夜裏用膳時，楚辭雲做了幾個家常菜，像往常般一起吃飯。
氣氛有些沈凝，他不時給宋清野夾菜，宋清野沒拒絕，兩人的關系倒是緩和了點。
“娘子…考慮得怎麽樣？”楚辭雲有些遲疑，經過這幾日冷戰分別，他已經理智不少。
比起沒有名分，不受她待見反而更讓他難受，是故楚辭雲覺得，若宋清野不願意，沒名沒分也沒什麽不好的。
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有什麽非議，他將她保護好就行了。
宋清野忽地放下筷子，哭腫了的眼睛此刻圓滾滾地看向他，帶著狠厲，卻莫名有些可愛。
楚辭雲微微起了笑意。
“你就那麽想與我成親？”宋清野問。
他溫聲：“現在也不是那麽想了。”
“啪嗒！”
宋清野猛將筷子拍在木桌上，她怒道：“你說什麽！？”
楚辭雲驚訝地看著她反應。
宋清野咬牙切齒問：“你不想與我成親，你還想找誰？”
楚辭雲淺笑一聲，“我想了想，覺得娘子說的對，我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不成親也沒關系。”
原來是這個意思。她哼了一聲，扭扭捏捏哼哼唧唧道：“誰說我不想成親了？”
心跳忽地就漏了一拍，楚辭雲以為自己聽錯話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剛，剛剛說什麽？”
宋清野拍桌而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勾唇微笑，“我說，我要與你成親！”
“你不敢了？”
楚辭雲怔怔道：“有何不敢？”
宋清野俯身向他，與他鼻梁相頂，如惡魔般低語：“你若是敢負我，我定殺了你。”
她若是惡魔，他便是救她於水火間的神靈。
此刻溫潤如玉的郎君被她勾著，心之所向，喃喃回應：“我定不負你。”
宋清野跌進他懷裏，摟著他笑了。
宋清野小小聲道：“那我就嫁你。”
新帝登基，改換年號太興。
太興元年九月甘八，宜嫁娶。
長安，楚家郎以三媒六聘之禮，八擡大轎，十裏紅妝，迎娶紀氏女。
世人不知紀氏女是何人，只知新娘出嫁之時，北疆儲君喚其阿姊，親送之。
迎親當日，鞭炮鑼鼓宣天，百姓凡贈賀語者，賞喜銀十兩。
嫁娶當夜，長安煙花漫夜，喧鬧不止，喜慶之甚，恩愛可見。
世人皆道，不羨鴛鴦不羨仙，只羨當年金滿天。
夢回楚郎娶妻時，天上掉錢地上撿。
百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惟願夫妻恩愛深，不負賀喜有萬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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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涼意漸甚，火燒雲般的晚霞謝幕後，霧藍色的黑夜取而代之，月亮明晃晃掛在上空，幾個婢子踮著腳進來院子上燈，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吵醒樹下矮榻上睡覺的主子。
有個細心的婢子註意到自家主子衣衫單薄，不由向旁邊的同伴道：“天涼了，要不要拿件毯子給將軍披上？”
“還是你心細，我去拿。”
幾個婢子小聲說完後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婢子將毛毯取出來給自家將軍蓋上，順手收拾了桌案上的酒壺，邊自言自語：“將軍又喝酒了。”
楚辭雲剛從官府回來，跨過半月形拱門走進院中，正巧註意到樹下的主仆二人，便朝那邊走去。
木輪椅孤零零地放置一旁，宋清野睡得不踏實，翻了個身，一截手腕伸出來，裸露在外。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酒味，那婢子見楚辭雲走來，正欲行禮。
楚辭雲揮手止住，輕聲道：“下去吧。”
婢子福身，收拾好酒具便離開了。
楚辭雲走近矮榻，將宋清野伸出來的手放進被子裏，垂眸看了她一會兒。
喝酒了，看來她今日心情不好。
楚辭雲伸手碰了碰她臉頰，低聲：“娘子？”
宋清野沒動靜，他便拿起地上的一雙雲履，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他動作很輕，抱起她時宋清野卻微微一顫，睡得不甚安穩，整個人蜷縮起來。
“娘子？”
“唔……”
她睫毛微顫，烏黑的長發垂在楚辭雲手臂後，呼吸急促不安。
楚辭雲將她摟緊，擡步將她抱進屋裏。
睡夢中的宋清野卻低喘了好幾口氣，忽然從噩夢驚醒，
她眸子睜大，眼裏驚懼未消，察覺到被人抱著走，正欲抵抗，聞到楚辭雲身上熟悉的清幽味道才慢慢安下心來。
宋清野仰臉看他，與楚辭雲擔心的眼神對上，她聲音微啞，“做噩夢了。”
“夢見什麽了？”他聲音輕柔地詢問，邊走進屋裏。
宋清野仍舊有些失神，沈浸在剛才的夢中。
聲音都有些虛浮，“夢見，當年被追殺的日子……”
她將臉埋進他懷裏。
楚辭雲心口一縮，揉了揉她頭發，轉移她的註意，“今日去哪裏玩了？”
宋清野摟住他脖子，將臉側貼他胸膛，聽著他心跳聲，小聲道：“逛了衣鋪和茶樓。”
楚辭雲抱著她坐在榻上，“怎麽沒讓阿肆跟著去？”
“與聽瀾說了些事。”
“哦？”楚辭雲笑了下，彎頸湊近她臉頰，笑道：“與他說什麽了？”
宋清野聽著他心跳聲，逐漸放松下來，“沒說什麽……又好像什麽都說了……不過你說得不錯，莫聽瀾確實……”
她沒繼續說下去，只道：“唉，都怪他太聰明，太好了……”
楚辭雲前幾日與她說過莫聽瀾有意與她的事，起初她不相信，今日一試，她便不得不承認楚辭雲的判斷正確。
她仍有些發呆，剛睡醒，腦子有一些懵，便全然沒有註意到楚辭雲臉上一閃而過的沈郁神色。
他微壓眸，淡笑著：“是在下不夠聰明，不夠好了？”
他語氣平靜，甚至還有些開玩笑的調子。
宋清野眨了眨眼，從他身上爬起來，仰頸望進他帶著疏離笑意的眸子裏，她回憶著剛才說的話，心道不好，緊張地舔了舔唇，一時半會兒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喝酒也是因為他？”
宋清野心一緊，靈機一動，皺著眉“嘶”了一聲，“哎我腿疼，今日傷口好像裂開了，疼疼疼！”
明知道她在騙人，楚辭雲還是下意識地看向她腿。
他讓宋清野在床上坐好，半跪床前幫她褪下長襪。
包紮傷口的繃帶上確實滲出了血，不過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暗沈的褐色，明顯是傷口崩裂好久未經處理的結果。
楚辭雲微皺眉，仰面看向她，正巧撞上宋清野試探的、閃躲的眼神。
他抿緊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楚辭雲無聲出去要了熱水，幫她拆紗布換藥時宋清野喊疼，他方心軟下來，動作逐漸溫柔，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忍一忍。”
“嗯嗯。”宋清野得逞地勾起唇角。
她見他態度有松動，便知道事情不大，心裏松了一口氣，歡快地晃起腳丫來。
楚辭雲握住她腳踝，淡道：“別亂動。”
“哦。”某人便聽話地不再亂動，縮起肩膀盯著他臉，像個怕極了挨罵而慣會察言觀色的小孩。
她先說錯了話嘛。沒關系沒關系，慢慢哄。
宋清野撓了撓頭，“那個，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你懂的。”
楚辭雲擡眸看向她，微笑：“在下不懂。”
宋清野急忙道：“我喝酒確實是因為他。”說完她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說這麽急做什麽。
但見楚辭雲的臉色果然淡下來，垂眸專心幫她處理傷口。
“我…莫聽瀾，他對於我來說，確實…”
很重要。要真這麽說給他聽，恐怕這人就哄不回來了。
宋清野腦子有些亂。
熱毛巾敷在腿上，讓她舒服了不少。宋清野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
楚辭雲卻突然仰起臉，她便下意識移開目光。
楚辭雲嘆了口氣，無奈道：“娘子，我只是醋了。”
還帶些委屈的語調。
他說吃醋的時候，就像有一陣春風吹進宋清野心裏，吹開了遍地繁花，天地間變成粉紅一片。
宋清野驚訝且驚喜地看向他。
楚辭雲彎眸，依舊耐心：“我沒有生氣，只是吃味了，想聽娘子的解釋而已。”
“你不要有顧慮，好好說給我聽。”
他的話讓宋清野半晌說不出話。
待她回過神來，宋清野第一件事就是撲向他，將他抱個滿懷。可憐楚辭雲猝不及防被她撲倒在地上，驚了一下。
“我真是太太太太喜歡你了！”
“嗯？”他有些懵。
“楚哥哥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最溫柔，最善良，最好看。”
楚辭雲被她的接連幾個“最”誇得有些迷糊。
她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微粉，唇也生得好看，他不知怎地，視線不知不覺間就落在她粉嫩的唇上。
他滾了滾喉結。
宋清野抱緊了他，身體相貼的實感讓她安全感倍增。
被他清冽氣味圍繞著，宋清野心裏平靜不少。
她慢慢道：“我與莫聽瀾認識那麽多年，合作互助了那麽多次，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所以他對於我而言確實是很重要的人。可我只把他當弟弟呀，所以知道他心思時，我難以接受，心情難免低落，就喝了點小酒嘛。”
“我還有點心疼他。”
“誰讓聽瀾太聰明太懂我心思了呢。我說要與他談談的時候，他就知道我想說什麽了。他不希望我尷尬，或者是不希望我有所顧慮，當我說只是把他當做親人的時候，他便道，我們永遠都是親人。”
永遠是親人，便是永遠止步於親人的意思。
“你說他是不是太好了？”宋清野朝他看去。
楚辭雲適時地移開了在她唇畔的目光，嗯了一聲。
“他還認可我與你的關系了呢。”
“總之我就是覺得他太好了，然後太可憐了。”
楚辭雲聽得心裏不是滋味，淡道：“所以呢？你要如何可憐他？”
他語氣又變得疏離起來。
宋清野哼了一聲，沒好氣道：“你變臉好快。”明明剛才還在哄她。
楚辭雲挑眉，“那娘子喜歡哪種？”
“嗯……”她似乎猶豫了一會兒，眼睛這瞥那瞥的好像很是糾結。
楚辭雲微笑著看她演戲。
忽而她人影飛速一動，楚辭雲便覺得唇上被人碰了一下，臉瞬間熱了起來。
宋清野嬉笑著：“我都喜歡。”
楚辭雲眸色微暗。
唇上的觸感癢癢的，自宋清野受傷以來，楚辭雲顧著她的傷，都一直回避著與她親熱。好不容易她傷好一點，長安那邊又傳來消息，給他派了一個職務，忙得他沒時間陪她。
“我沒有資格可憐他。莫聽瀾遲早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的。以後會有人好好愛他，他會慢慢忘了我的。”
“娘子說得對。”楚辭雲摸著她柔軟的長發。
“娘子今日穿的衣裙也好看。”
宋清野臉一熱，“是，是吧，我也覺得好看。”
楚辭雲忽而抱著她起身，宋清野忙摟住他，他垂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個扇形陰影，“亂蹦亂跳，活該受罪。”
宋清野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
“別亂動。”
他將掉在地上的毛巾撿起，重新洗了洗，再拿幹的巾子把她小腿傷處擦幹凈，指腹若有似無地在她小腿上滑過。
屋內燈光很亮，楚辭雲低著臉，皮膚白皙，氣質如冷玉一般，拉遠了與人的距離，卻無端更吸引人。
宋清野隨意將手撐在身後，開始打量他。
藥粉灑在傷處，起了痛意，她手指微屈，抿緊唇攥緊了床被。
重新纏好了紗布後，楚辭雲擡起眼眸，漂亮的眼睛裏盡是星子，他仍舊握著她腳踝，溫聲詢問：“身上的傷也該換一下藥了吧？”
他手掌熱意很甚，往上移了點，長指在她腿上打圈，指甲輕劃過她皮膚時，激起宋清野心裏的絲絲顫栗。
宋清野呼吸重了些，以為他在故意挑.逗她。
偏偏楚辭雲神色認真，眼神比不摻雜質的清水還要純粹，一副純純無害的模樣。
宋清野咬了咬唇肉，忍下不該有的心思，輕哼道：“是該換了。”
楚辭雲唇邊起了抹不易察覺的笑，“好。”
說著他長指便探入她衣裙裏，輕搭上她膝蓋，“我看看。”
雪白的褻褲被他一點點扯下，宋清野心裏莫名其妙有了些燥意，卻還是任由他動作，邊轉移註意道：“今天天氣還不錯。”
“我與聽瀾去逛衣鋪的時候侍婢還說我與他是夫妻呢。”
忽地大腿上的軟肉被人掐了下，宋清野渾身一顫，咬唇瞪向他，“你捏我做什麽。”
楚辭雲溫笑著擡眸，“手滑了。”
他說罷便開始在剛才那處揉起來，惹得宋清野身體僵硬，她騰地起身止住他，眸子微濕，輕聲道：“別碰那裏。”
楚辭雲呼吸微亂，烏眸如墨，愈加深邃。
“好，不碰了。”他聲音低啞。
楚辭雲開始認真幫她換藥，如他說的那般不再亂動。
一片靜謐中，在宋清野還在奇怪他怪異之處時楚辭雲卻突然出聲：“下次我陪你去挑衣裳。”
宋清野臉色一變，一時沒忍住笑了出聲，惹得楚辭雲擡眸瞪了她一眼。
她擡腿踢他膝蓋，樂道：“知道了知道了，醋罐子夫君。”
楚辭雲沒說話。
她兩腿細長，白皙好看，給她上藥時楚辭雲愈發覺得這藥燙手，鼻尖都隨著熱意滲出了汗，仔細將藥膏塗抹在她腿側。
許是他們二人太久未親密，此時換藥便不像往日般心無旁騖，只任心臟跳動瘙癢，像有螞蟻啃噬。
忽地，楚辭雲下巴被宋清野挑起，欺唇而上。
她道：“大夫說這段時間不能行事。”
“可是我忍不住了。”
楚辭雲眸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考慮到她傷勢，楚辭雲仍舊沒有進去。
他俯身在她上方，一手撐榻，一手捏著她耳垂，細汗涔涔，呼吸深重，神色迷離。
楚辭雲清俊的臉上出現薄薄一層緋色，汗水淋淋的脖頸上黏了一縷墨發。
宋清野被他圈在身下，老神在在地看著他，她微挑眉，“這你都能忍？”
她挺起腰摟住他，將他脖子勾下來親了一口，“別忍了。”
“來嘛。”
“不，不行。”楚辭雲耳朵紅了一片，他順著她臉頰親吻，埋進她脖頸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宋，宋清野。”
她仰著頸任他親，懶懶應了一聲，“嗯？”
耳鬢廝磨間，楚辭雲輕輕在她肩上咬了一下，摩挲著她細軟的黑發，慢慢擡起臉，像想要肉骨頭吃的小狗般眼巴巴地看著她，問道：“你，你能嫁給我嗎？”
猝不及防。
宋清野微怔，雙眸睜大。
她有一瞬間甚至在想，他不會是想用美色擾亂她的思考，吹枕邊風來引.誘她成婚吧。
若是楚辭雲不是這個身份，並沒有那麽強大，沒有那麽可怕，宋清野心想，她應該會一口答應下來。
可是就是因為他心思太深，讓她體驗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宋清野看不透他，存在恐懼。
她此時怔楞地看著楚辭雲，許久未說話。
宋清野心裏忽然有些酸澀，低聲回道：“像現在這樣不好嗎？”
在她猶豫的時間裏，楚辭雲已經猜到她會拒絕。
並沒有多傷心，只是有些抓不住她的無措，他垂眸問道：“為什麽呢？”
“為什麽不要我？”
宋清野不言。
他便開始吻她，柔軟的唇與潮濕的溫熱交纏在一起時，彼此的心跳才有共通的渠道。
楚辭雲冷靜下來，輕喘著氣，溫聲說話：“也許我們成婚，會是你喜歡的樣子呢？”
她不說話，不回應。
“與我成婚，我不會讓那些不相關的人打擾你，也不會束縛你的自由，你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我只是希望我們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他無奈地笑了一聲，苦澀道：“在別人提起我們時，我能說一聲我是你的夫君。”
宋清野眼神卻忽地冷下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事。
她甩開他的手，翻了個身躲開他，毫無感情道：“出去。”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楚辭雲從未與她解釋過任何事情。
從不主動提起，永遠都在逃避。
宋清野可以忘記忽略這件事，可一旦他提起，宋清野便無法忽視他們之間的這個問題。
她討厭這個壞蛋。
自那日宋清野將楚辭雲趕走之後，她便再沒見過他。
楚辭雲沒再踏進將軍府。
以至於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吵架的事。
宋清野喜歡吃崔府廚子做的菜，楚辭雲便每日托人送進去，這個她倒是來者不拒，沒有委屈自己，吃得可滿足。
宋清野喜歡漂亮衣裳，楚辭雲便送去漂亮衣裳，她也沒拒絕。扔了豈不是暴殄天物嘛，宋清野自認為是節儉持家的人，不要白不要。
宋清野喜歡玩，程肆便每日帶她出去玩，這個宋清野就更不會拒絕了，程肆好不容易願意出去玩，自然要好好陪他啦。
於是將軍府眾人發現他們將軍與楚都尉吵架之後，反而過得比以往更開心了。
宋清野就這般歡歡喜喜地過了七日，第八日時，楚辭雲來了。
還帶了一個箱子過來。
將軍沒有下令攔他，門口的守衛便猶豫讓不讓他進來。
誰料楚都尉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被將軍不待見般，如進自家大門地進去了。
守衛們甚至條件反射地與他行禮：“見過郎君！”
楚辭雲頷首而過。
守衛面面相覷，無不在道：完了完了。
楚辭雲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宋清野的院子時，宋清野正無所事事坐在秋千上看話本。
話本上的故事讓她很是著迷，都沒發現院中多了一個人。
直到察覺到有人在她身前，宋清野才從“萬忙”中瞥了一眼來人，然後便驚訝地發現了某“失蹤人口”的到來。
宋清野微勾唇，吊兒郎當道：“喲，這誰啊。”
她不急不慢地合起話本，翹著二郎腿看向風光霽月的錦衣郎君，笑了：“這不是幽州府大忙人楚都尉嗎？怎麽今兒有興致賞臉來我這小破將軍府了。”
楚辭雲絲毫沒被她寒磣到，反而笑如春風，“將軍厭煩在下，在下這段時間便識趣地沒來將軍府上討嫌。”
宋清野呵呵笑了兩聲，“那你現在來做什麽？”
“將軍氣量大，大人不記小人過，都過去七日了，想必將軍早已不在意我的過錯了。”他彎唇揚眸，唇紅齒白，膚白貌美的，著實讓人很難生氣。
宋清野懶得與他鬥嘴皮子，淡道：“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楚辭雲卻彎腰蹲在她身前，眸含瀲灩春光，溫聲道：“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不好。”
宋清野終究被美色所誤，沒再趕他。楚辭雲便命人將一箱子什麽東西搬了進來。
待侍從下去，楚辭雲親自打開箱子，將泛黃的書信紙拿了出來。
宋清野本還在晃著秋千，看到那些書信後不自覺地停下來，靜靜看他要搞出什麽花樣。
“我想了很久關於我們的事，也許是我之前對娘子表現的感情太過跳脫以及矛盾，所以沒辦法讓你真正放心。”
“我總是做出讓你傷心的事，你拒絕我是正常的。”
“我便希望能有機會與你解釋一回，從頭到尾解釋一回，娘子再考慮之前的事，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的話此刻才算真正說到宋清野心裏去，她是很想聽他解釋的。
她略帶傲嬌道：“你都做到這份上了，我能不聽嗎？”
楚辭雲笑了笑，拿出一封信交到她手上，邊道：“興武十七年你救我的時候，我便已對娘子心動。”
“但我很抱歉當時沒有能力保護你，讓你再次回到青信閣。”
“這封信是月娘進入青信閣後給我傳回的第一封信。”說到這時他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我…當時…想多了解你，知道有關你的事，就有了……這一封又一封書信。”
宋清野飛快展開信紙，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了那封書信。信裏記錄了已經被宋清野遺忘在漫長時光的生活小事。
記錄的內容是如此稀疏平常，以至於現在宋清野看到這些記錄，努力從腦海裏搜刮，都沒想起零星墨點。
她看著信紙，大腦一片空白，有些難以置信。
宋清野跳下秋千，卻忘了自己受傷的事，腿一軟，差點倒下，好在楚辭雲及時扶住。
那信紙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裏，宋清野在楚辭雲攙扶下走到箱子旁邊，跪坐下來，扒著木箱，開始一封封去拆那些書信。
“那時的我很怯懦，不敢與你過多接觸，我怕愛上你。可感情卻是難以控制的，我無法避免地步步淪陷。興武二十三年，你來長安，我們初見不是在郡主府宴席，而是在相府路上。我見你騎馬而過，自那時起，我就很想再見你一面。”
宋清野跌坐在一旁草地上，翻看那些書信，眼淚無聲滴落在那些泛黃的信紙上。
翻看那些書信來往她方得知，原來在她漫長無光的世界裏，早已有人護在她身邊，愛她許久。
“郡主府宴席，我被永嘉算計了一回。可也心甘情願。”
“那時你靠近我，我很難抗拒，一直都在為你心動，可又一直未被內心抗拒，我只想讓你遠離我，不要靠近我。”
楚辭雲說著說著，便看到了她的眼淚。
這是他第二次見她流淚，一時慌得蹲到她身邊，手足無措地幫她擦著眼淚，可她淚水卻像如暴雨天的洪水一般，怎麽止也止不住。
“對不起，對不起，這些信讓你難受的話就不要看了。”
“我當時沒想幹涉你的生活，但我怕你因此厭惡我，便一直不敢告訴你。”
“你難受就把氣撒在我身上，不看了，我們不看這些了。”
宋清野垂下臉躲開他的手，仍舊握著那些信，聲音抽泣，“那為何，為何現在拿出來。”
楚辭雲微靜，扶著她肩膀，溫聲：“因為你想看到真實的我，希望我對你坦誠以待，對不對？”
宋清野甩開他的手，轉身背對他，低罵：“混蛋。”
見她情緒好了一點，楚辭雲放心下來，方繼續道：“我知道你喜歡自由，便希望幫你斷了與青信閣的關系，當時又是那種情況，我看不得你受制於人，所以當我父親提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主意時，我同意了。”
“對不起，私自做主，賭你性命，我同樣痛不欲生。”
“故再見你時，我有一種失而覆得的僥幸感，才終於…勇敢了一回。”
“再後來的所有，你都應該知曉了。”
“那當時，當時我讓李清臣問你，當年為什麽要殺我時，你為什麽不回答。”宋清野抱著膝蓋，帶著哭腔問。
楚辭雲怔了一下。
原來她當時想問他這個。
她當時追上來，是為了問他這個。
他忽而覺得心被掐住一般，異常難受。
那時他只想著一刀兩斷，而宋清野卻已經開始對他們這段感情縫縫補補。
“對不起。”
楚辭雲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決定告訴她李清臣的事。
雖然他很不想說，但在能與她重修於好面前，他還是選擇了讓宋清野看清李清臣的為人。
楚辭雲將李清臣害他的事說了出來。
“你若不信，我可以將雲澤縣王娘子的口供拿出與你。”
這無疑於是在宋清野心上戳刀子。
無論李清臣如何，他對她始終都是真心的。
何況其人已逝，還要宋清野看清李清臣做的壞事，讓她如何不難過。
“我知道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楚辭雲看著她單薄背影，有些心疼，道了聲好。
他起身，吩咐婢女照看她後便出去了。
宋清野剛才看的話本裏寫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男主角有一間磨坊，遇到一個流離失所的女人，收留她在磨坊裏工作，給她一份溫飽。
兩人日久生情，互訴情意，女人卻患了惡疾，很難堅持在磨坊工作。
男人知道後便讓她離開磨坊，暗中準備娶她為妻的事。
女人卻會錯了意，以為是男人嫌棄她。
此時男人的母親讓他與別家娘子相看，女人得知後傷心欲絕，狠心離開。
男人苦尋她不得後，無奈聽從母親意見，娶了別家婦。多年後兩人機緣巧合下再次相見，卻已是各自成家，子孫滿堂。
誤會得解，齊齊苦笑，卻再也回不到當年。
看完話本後宋清野便在想，她無父無母無牽無掛，可以不介意婚事，可是楚辭雲呢。
他父母健在，有家世傳承，又如何讓他無名無分的與她在一起呢。
她不允許看著楚辭雲娶別人，也不想與他錯過，她要牢牢抓住他。
而成親，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束縛手段。
宋清野拿起被淚水打濕的信紙，沈默地繼續翻著箱子裏的東西。
旁邊有幾軸畫卷，她展開來看。
畫上女子白衣素裹，手持銀劍，風姿卓絕，她記得這是她第一次穿白色的衣裙。
很好看。
眼淚卻又簌簌落下。
書信下面壓著一個小箱子，裏面放著做木雕用的工具，宋清野將工具袋子拿出來，便發現了藏在最底下的一堆木人。
宋清野拿出來看。
很多很多個可愛的、或是不可愛的“她”。
裏面只夾雜著一個不顯眼的玉簪束發的男子木雕。
宋清野抱著這些東西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笨蛋。”
我怎麽舍得怪你呢。
夜裏用膳時，楚辭雲做了幾個家常菜，像往常般一起吃飯。
氣氛有些沈凝，他不時給宋清野夾菜，宋清野沒拒絕，兩人的關系倒是緩和了點。
“娘子…考慮得怎麽樣？”楚辭雲有些遲疑，經過這幾日冷戰分別，他已經理智不少。
比起沒有名分，不受她待見反而更讓他難受，是故楚辭雲覺得，若宋清野不願意，沒名沒分也沒什麽不好的。
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有什麽非議，他將她保護好就行了。
宋清野忽地放下筷子，哭腫了的眼睛此刻圓滾滾地看向他，帶著狠厲，卻莫名有些可愛。
楚辭雲微微起了笑意。
“你就那麽想與我成親？”宋清野問。
他溫聲：“現在也不是那麽想了。”
“啪嗒！”
宋清野猛將筷子拍在木桌上，她怒道：“你說什麽！？”
楚辭雲驚訝地看著她反應。
宋清野咬牙切齒問：“你不想與我成親，你還想找誰？”
楚辭雲淺笑一聲，“我想了想，覺得娘子說的對，我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不成親也沒關系。”
原來是這個意思。她哼了一聲，扭扭捏捏哼哼唧唧道：“誰說我不想成親了？”
心跳忽地就漏了一拍，楚辭雲以為自己聽錯話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剛，剛剛說什麽？”
宋清野拍桌而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勾唇微笑，“我說，我要與你成親！”
“你不敢了？”
楚辭雲怔怔道：“有何不敢？”
宋清野俯身向他，與他鼻梁相頂，如惡魔般低語：“你若是敢負我，我定殺了你。”
她若是惡魔，他便是救她於水火間的神靈。
此刻溫潤如玉的郎君被她勾著，心之所向，喃喃回應：“我定不負你。”
宋清野跌進他懷裏，摟著他笑了。
宋清野小小聲道：“那我就嫁你。”
新帝登基，改換年號太興。
太興元年九月甘八，宜嫁娶。
長安，楚家郎以三媒六聘之禮，八擡大轎，十裏紅妝，迎娶紀氏女。
世人不知紀氏女是何人，只知新娘出嫁之時，北疆儲君喚其阿姊，親送之。
迎親當日，鞭炮鑼鼓宣天，百姓凡贈賀語者，賞喜銀十兩。
嫁娶當夜，長安煙花漫夜，喧鬧不止，喜慶之甚，恩愛可見。
世人皆道，不羨鴛鴦不羨仙，只羨當年金滿天。
夢回楚郎娶妻時，天上掉錢地上撿。
百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惟願夫妻恩愛深，不負賀喜有萬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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