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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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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興武二十四年夏, 荊州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荊州地處平原,地勢平坦寬闊, 西面的山脈卻蜿蜒高聳,藏了青信閣和大大小小的山寨。

李安此刻坐在車板上,日光炎熱, 她頭上戴了頂竹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清秀的下巴與唇, 唇邊還叼了根狗尾巴草。

她纖細修長的手裏握著一根牛皮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揮動著抽在馬屁股上,使騾馬受刺激老勤快地帶著車軲轆奔跑。

車板上綁著六箱滿滿當當的貨物, 山路崎嶇, 麻繩捆著的箱子隨著這不平坦的山路搖搖晃晃,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從麻繩間的縫隙脫身而出、甩出車外的樣子。

李安卻屈腿坐得穩穩當當,隨意至極。

後面還跟著十輛一樣的馬車,貨都是從江州運來,要送去荊城交易的。

她稍微擡起帽檐, 望著漫野山色,視線隨著馬蹄顛簸,琥珀色的褐眸中平靜且冷淡。

“你們老大又搞什麽幺蛾子, 說不來就不來了?”

騎馬走在最前頭的山匪聞言肩膀一顫,他趕忙收緊韁繩放慢速度等到李安的馬車上前,回覆道:“安老大,您這可就冤枉我們老大了, 這幾日您不在,尖石寨和狼牙寨的人逮著我們山寨欺負, 他們山寨欺人太甚,老大與他們起了爭執,傷得不輕,至今還躺在床上呢。”

“李清臣受傷了?”李安語氣不虞。

小山匪聞言一喜,心道,看,安大王對咱老大還是很上心的吧。

他悶著氣應了一聲,“您別擔心,老大就是腿上受了點傷才來不了的。”

李安“嗯”了一聲,她望著兩側山坡,聲音散漫:“尖石和狼牙的為什麽來挑刺?”

小山匪撓撓腦袋,心道大當家也沒交代這事啊,只好硬著頭皮回道:“他們,覺得您收服了荊山十八寨,卻只帶著我們刀石寨搶劫,覺得好東西全給我們刀石寨吞了,心裏不平衡,恰好您去江州走生意,就來挑刺了。”

李安臉上情緒不變地點了點頭,顯然在認真地思考這件事,她中指有節奏地一下兩下地敲著馬脖子,聲線淡且沙:“皮子癢了。”

她收服了這邊大大小小的山寨,占山為王,成為山匪老大,搶回來的好東西哪一次沒有分給他們,出力的沒出力的,她不管那些寨主怎麽樣,各個山寨裏的老幼病殘總是要養活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回去不收拾一頓真當她是擺設呢。李安心裏想。

她思索一番再次揮鞭抽馬屁股,喝一聲“駕”,側臉朝後面的人道:“早點將貨物送給城內貨商,盡早歸寨!”

“是!”



塵土飛揚中沙石滾滾,一行車隊深入山林,李安在尋常中感受出一絲不易察覺危險,她不自覺地瞇了瞇眸,看向周圍郁郁蔥蔥的樹林。

箭未至,聲先傳,李安臉色沈下,忙勒停騾馬,縱身躍至馬身,拔出腰間佩劍,喝道:“弟兄們準備!有人偷襲!!”

唰唰地拔劍聲隨之響起,“保護好貨物!”李安身後的山匪通通朝她靠近,警惕地看向四周。

幾息間箭如雨下,直落落向他們圍好的隊伍中射來。

李安揮劍做擋,一邊透過密密叢叢的野草矮灌尋找偷襲人的影子,一邊臨危不懼地彎腰從右側的箭袋裏取出一只弓箭,雙腿夾緊馬肚一個下腰的動作,將劍身上下顛轉,劍尖朝下,另一只手從馬鞍下的皮袋裏取出長弓。

一手弓一手箭和劍,李安一個挺腰直立,淡漠雙眸鎖定一個方向,她微微笑著,搭弓上箭,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擡,羽箭便如流星般的速度射向林中的一個黑影,其威力之大,直接繃斷了那做擋人的劍身,隨之一聲驚叫傳來,山林中的箭雨弱了些。

李安手腕輕轉,掌中挽了個劍花,又劈斷了那些向她射來的羽箭,彎腰再次取箭,只是這次她將劍插入劍鞘,右手五個手指間夾了三只羽箭,雙眸倒映著烈日的火光,一,二,三,弓弦緊繃,迅猛的箭隨之而發,箭無虛發,三發皆中時,長弓的弦還在顫抖地震著日光下的灰塵,顆顆粒粒,閃閃爍爍。

埋伏著的那群人戰鬥力瞬間減弱,李安片刻不停地取箭支,卻對準一個方向遲遲不射,她冷聲:“還不出來?”

空中零零落落的箭支突然停了。

她箭指的那個方向果然顯出一個男子的身影,那男人身姿挺拔,相貌堂堂,渾身充斥著瀟灑野性的氣息,他笑看向山坡下的女子,笑著打招呼:“久違了啊,安大王。”

李安眉目間盡是不耐,語氣極沖:“朱遠徽,要麽帶著你的人滾,要麽就下來受死!”

朱遠徽三步做兩步地飛躍而下,他未被激怒,唇邊還存著一抹笑,神態舉止盡是輕浮。

朱遠徽在離李安幾步距離時停下,毫無誠意地朝她拱手見禮,擡首時眼裏帶著一分促狹的笑,“我不過就是與您打個招呼,不至於這麽小氣吧。”

李安皮笑肉不笑,“我也不過是殺你幾個人罷了。”

朱遠徽眸色一沈,舔了舔唇,方看向眼前這個從氣勢到身手無一淩厲可怕的娘子,他笑容很假,仍好聲好氣說話:“不知安大王知不知道過幾日朝廷派來剿匪的官兵要到了?”

朝廷,李安心一緊,面上波瀾不驚:“你消息倒是靈通。”

朱遠徽伏低做小:“雖然龍虎寨與你們山寨向來水火不容,但剿匪針對的可是我們荊山的所有山寨,我想安老大不如先放下從前恩怨,與我們龍虎寨聯起手來對付朝廷來的官兵。”

李安抿唇,“消息哪來的?”

龍虎寨規模很大,抵得上李安收服的十幾個山寨,兩者互相抗衡,可若是朝廷派人來了,自然顧不得內鬥,要一致對外。

朱遠徽低聲:“自是道上的消息。”

李安牽了牽唇,“什麽時候到?”

朱遠徽:“按路程來算,還有個兩三天。”

李安也不矯情,牽著韁繩,沈聲:“好,等我從城裏回來,自會去聯系你們,到時再商量。”

朱遠徽擡眼看向她身後浩浩蕩蕩的貨物,說不眼紅是假,但此時合作避難求共贏才更為重要,他垂眸,給她讓開了路,做了個請的姿勢:“安大王,慢走。”



李安送了貨載著幾車白銀回來時,時辰已不早了。

夜幕降臨,山間靜謐,山匪弟兄們跟了她跑了一趟遠程,有的便留在城中買燒酒找樂子去了,李安話少,跟著她回山寨的山匪也不敢亂說話,如此一路只聽到淩亂的馬蹄聲。

她做山間趕路人,金黃色的月光如盤一樣掛在夜空中,山寨的幾簇篝火指引著她歸家的路。李安行到寨門前,就有人立刻迎上來給她牽馬,她安排弟兄們將銀子擡回去,問了下李清臣在哪,便徑自往後山走去。

後山一座漆黑的屋舍中,李安走近時察覺到屋內氣息紛雜,藏了不少人的感覺,怪怪的,她眸色一沈,扶緊腰間佩劍,警惕地走上竹階,推門而入。

隨著竹門吱呀地推開,屋中火光剎那間亮起,要不是屋內那身清潤的聲音喊住了她,李安只怕差點拔劍相向了。

“安安。”

李安動作頓住,身著月白色衣裳的俊郎君撩起珠簾從內出來,燭火的微光倒映在他溫潤的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李清臣望向她的眼中柔情滿滿,他手中搖著一把折扇,見到她便收了,指向另一邊。

李安視線下移到他腿上。

哦,敢情被騙了。她心想。

她不動聲色地將視線順著他的手臂移向一旁,隨後她的手腕便被人牽起。

李安身體一僵,看到眼前場景後又是一楞。

月光白,晚風輕,花骨朵懶洋洋地舒展了腰肢,在紗紗月光下緩慢開出它淡藍與瑩白色相間的花瓣。

李安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擺在中間的那盆最大的曇花像跟她打招呼一般,開花了。

它結合了白月光的盈透與藍色妖姬的美艷,在開花的那一瞬間,綻放了它一生中最精彩的表演。

李清臣在她耳邊輕聲:“歡迎回家,李安。”

溫熱的呼吸噴在耳邊,李安驀地站直了身,往旁邊一躲。

她看向李清臣,“今夜,什麽意思?”

原本躲在屋中的那群弟兄不敢打擾他們,輕手輕腳地出去點燃了外面的篝火。

李清臣仍舊牽著她的手,帶她出去,“給你一個驚喜呀,感謝安安這半年來為我們山寨做出的貢獻。”

篝火起了,十幾個人圍成一團,給李清臣和李安讓了位置,烤架支起來,再忙忙碌碌地把一頭野豬肉架上去烤,有人又去抱來酒,李清臣滿意地看著他們擺布酒食,揚聲道:“今夜弟兄們便在我院中喝個盡性,如今我們山寨能有如此高的成就,都是我們安大王的功勞,來,大家!感謝安大王!”

李清臣舉起一壺酒,“感謝安大王!”

緊跟著便有一只只胳膊同起,舉起酒壺,齊聲,震響了半座大山,“感謝安大王!!”

李清臣:“不醉不歸!”

眾人:“不醉不歸!!”

李安同樣舉起酒壺,漠著臉,與李清臣碰了碰酒壺,淡聲:“這就是你今兒缺席的原因?”

按照往常的分配,李安把貨物運回荊山,再由李清臣把貨物送去城中與那裏的商人交易,今兒下午她去露了回臉,好在都是生面孔,才沒出什麽事。

李清臣湊近她,低聲道:“是,但我還有事想跟你說。”

李安點頭:“恰好我也有事與你說。”

李清臣笑,神秘兮兮:“等兄弟們走了再說。”



酒過三巡,歡聲笑語,有人甚至跳起舞來,而李安周身清冷,與周圍格格不入。

李清臣偷偷拉起李安的手,再次帶她走進那個滿是花朵的房間。

他輕輕掩上門,轉身對她道,“安安,我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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