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遠山從沒想過還會有人來找自己。

尤其在李嘉然介紹完自己後，他結結實實楞住了。

在李嘉然站在那裏沒動的幾分鐘裏，看見曲遠山臉上依次閃過的幾種覆雜神情，有驚訝，有緊張，也有審視和打量，最後隱藏著的是欣喜。

無論如何，李嘉然是和葉靈有關的人。

不，不能說有關，他們要結婚了，他是葉靈很重要的人。

想到這裏，曲遠山的神色忽然緩和許多，他的面部肌肉慢慢松下來，沒那麽警惕，轉身時動作緩慢，“進來坐吧。”

李嘉然略停一停，擡腳走進屋裏。

屋裏陳設很簡單，家具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式。空蕩蕩的屋裏擺著幾張陳舊的椅子，墻上掛的日歷早就泛了黃，但還掛在那裏。上面印著的喜慶的娃娃拱手作揖，畫裏的喜氣洋洋以這間舊屋的沈寂形成怪異的反差。

李嘉然盯著畫看了一秒，沈默坐下。

曲遠山忽然想起什麽，問：“喝茶嗎？”

“嗯。”李嘉然應道。

曲遠山慢慢走進廚房，拿出茶葉泡茶。茶泡好，他倒了一杯給李嘉然。李嘉然接過，喝了一口。茶葉因為受潮嚴重，茶水也帶了味道。李嘉然沒吭聲，還是緩慢喝著。

他的視線停在曲遠山的腿上，斟酌了幾秒，問：“您的腿……”

話並沒有說完，曲遠山的臉上閃過躲避的神色，李嘉然沒繼續問。沈默片刻，才聽見他回答：“進去的第三年，在裏邊被人打的。”

他聲調平平，但細聽之下有些僵硬，顯然不想回憶。

但他還是告訴李嘉然了。

李嘉然自然知道在監獄那樣的地方肯定是魚龍混雜，進去的多半不是好人，但一場鬥毆把人的腿生生打殘，他實在難以想象。

思緒還未收回，忽聽曲遠山磕磕巴巴問：“曲……葉，葉靈她，還好吧？”

李嘉然將空杯放回桌上，答：“她很好。工作很順利，舅舅舅媽都對她很好。”

“你們準備過年就結婚？”他繼續問。

“嗯。或許更早一點。”

曲遠山嘴角扯動了下，擠出一個算是笑的表情，低下頭，搖了一搖，卻沒說話。

心裏的苦澀緩緩蔓延，竟是前所未有的濃烈。

當年的事，早就過去了。說清又怎樣，事是他犯下的，錢是他收下的，連葉靈母親也因為他的入獄從此一蹶不振。這個家因為他垮了，現在他哪來的顏面提過去的事。他的一生已經毀了，難道還要把痛苦和恥辱帶給孩子嗎。

罷了，罷了。只要她過得順心如意，哪怕一輩子不相認又能怎麽樣呢。

不過——最遺憾的是，不能參加她的婚禮。

曲遠山眼睛有些潮濕，低頭許久，等那陣情緒過去，他才緩慢擡頭。

李嘉然正直直看著他。

他忽然開口：“當年的事，有隱情嗎？”

曲遠山猛的僵住。

“如果有葉靈不知道的事，我希望可以讓她知道。”李嘉然道。

安靜許久，“沒必要……她不需要知道。”曲遠山頓了頓，語調艱澀，“都過去了。”

“可在葉靈心裏，從來都沒過去。”李嘉然一針見血。

曲遠山似是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身體微微顫抖，咬緊牙關不出聲。屋裏沈入一片靜默，李嘉然靜靜看著他，沒繼續出聲逼問。

來這裏之前，他已經托人打聽過當年的事。雖說時隔十幾年，但知道那樁事的人也不是沒有。算李嘉然走運，來這裏的前一天終於輾轉聯系到一位曾經在外貿局供職的老職員。從他口中，李嘉然聽出了些許蹊蹺，不料眼下真被他猜中。

心口微燥，他抽出一根煙點上，默默抽了兩口，才開口。

“葉靈這些年在他舅舅家確實沒受過委屈，但她嘴上不說，從來不提，不代表她沒有將這些事放在心裏。我剛認識她的時候，你知道她是什麽樣子嗎。在學校受欺負了不敢說，什麽都憋著，整個人被憋得沒一絲生氣。現在想想，誰他媽小時候不想爸媽在身邊陪著，不想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守著自己？可她沒有啊，我他媽都不敢想，那幾年她怎麽過來的。”李嘉然聲音也哽住了，低下頭，指間的煙慢慢燒。

煙霧散開，散在沈寂裏。

屋外微暖的日光斜斜刺進來，在門邊落下一塊光影，灰塵徐徐浮動。

曲遠山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她過得苦，是我……是我做錯了事，不該拿那筆錢。可當時，小靈她媽媽查出了重病，縣裏的醫院都治不了，我沒辦法才……但我只拿了三千，不是十萬啊，真的不是十萬……”

李嘉然悶著抽煙。十萬，在當時已經是不小的數目了。

誰都以為葉靈她媽當年是受了打擊才一蹶不振，最後郁郁而終。可事實是她自己的病連葉靈都瞞著，沒讓任何人知道。

曲遠山苦澀地搖頭：“沒有用的，不管是三千還是十萬，是有人故意設計我，還是我當了替罪羊，都沒用了。我已經坐了十幾牢，我就是個貪汙犯。至於葉靈，只要她過得好，我沒有其他奢求了。”

李嘉然嘴唇微動，終是沒說什麽。

……

李嘉然走到車前時，風忽的猛起來。寒風裹挾著枯葉，在半空中飛舞。他瞇眼凝望，靜站許久，才開了車門坐進去。

摸出手機，給葉靈發了條信息，李嘉然發動車子。

車輛飛快遠去，卷起一陣沙塵。

－ － － －

手機被放在一旁，過了十幾分鐘，葉靈才回覆。

李嘉然抽空看了一眼，竟是一怔。冷靜下來，他又加了速，十幾公裏的路程縮成半個小時。

到家的時候，剛到中午。一進門，坐在沙發上的葉靈就瞧見了他，滿臉驚喜：“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李嘉然沒馬上回答，扶住她，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確定都還正常。

“我媽呢？”他皺著眉問。

話音剛落，於海燕從廚房裏出來，看見李嘉然，目光往葉靈身上一飄，只說：“收拾桌子吃飯。”

李嘉然握緊葉靈的手，朝她安撫一笑，示意無事，隨口問：“我爸呢”眼角覷著於海燕。

於海燕背對著他倆收拾茶幾上的東西，“被我打發拿東西去了，馬上回。”

“哦。”

他嘴上什麽都沒說，心裏卻猜不透於海燕為什麽忽然請葉靈來家裏吃飯。

他扶著葉靈肩膀，讓她坐下，自己脫了大衣，把桌子收拾了。餘光瞥到葉靈的視線，“怎麽了？”

葉靈抿著嘴角看他，眼睛亮晶晶，顯然壓著笑意。

李嘉然看得心神蕩漾，伸手在她臉上摸了摸，“笑什麽呢，心情這麽好？”

葉靈笑著湊近他，壓低聲音：“你別這麽緊張，阿姨對我挺好的。”

李嘉然一楞。

“我上午就來了。起初也是和你一樣，忐忑不安。可來了以後，也沒覺得怎麽樣。叔叔阿姨就跟我聊聊天，叔叔還是老樣子，不過……阿姨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具體的變化我也說不清楚，但是我真的感覺到了。”

葉靈停了停，笑容明亮，一字一頓：“嘉然，我很開心。”

李嘉然望著她，心口微動。他自然懂她的歡喜，所以更愧疚更心疼。

“傻姑娘。”

－ － － －

於海燕端著湯從廚房出來，見李嘉然還杵在葉靈面前，沒好氣地數落他：“懶成什麽樣了。飯做好了，也不知道去廚房端一下，難不成還讓葉靈去。”

李嘉然聽了卻笑著點頭，鉆進廚房端菜。

葉靈不好意思幹坐著，也準備起身去廚房。

於海燕眼睛一瞥，淡聲道：“你起來幹嘛，好好坐著。什麽事讓他幹去，不能慣著。”

葉靈偷偷瞟一眼從廚房出來的李嘉然，心裏想笑，面上還是乖巧地嗯了一聲。

菜剛上桌，李嘉然爸爸回來了，手裏拎著幾包東西，邊喘氣邊脫下外套，“老李這次倒還靠譜。托他帶的東西，一樣不少都帶來了。不過跑這一趟，倒把我累得夠嗆。”

於海燕給他倒了一杯水，嘴角微勾，揶揄地笑：“看把你能耐的。讓你拿點東西回來，喘成這樣。”

李嘉然他爸懶得跟她鬥嘴，一口氣灌了半杯水，這才看見李嘉然。

“回來了？”

“嗯。”李嘉然翻開那幾包東西，“都是什麽啊，還麻煩李叔幫忙帶？”

“花膠和桂圓，還有兩包人參和燕窩。”

李嘉然一楞，看了一眼沙發上坐著的於海燕，還是問：“幹嘛啊？”

李嘉然他爸哪裏不知道他的心思，覷著於海燕的神色：“這都是你媽托李叔買的，她說人家見的好東西多，跟咱們交情也不錯，就讓他幫忙帶了這幾包東西。那什麽，下午你送葉靈回家，順便帶回去啊，別忘了。”

李嘉然呵呵笑了兩聲，對坐著不吭聲的於海燕說：“媽，你想得真周到。”

轉頭看向葉靈，笑得眉目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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