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張羅好，剛好十一點半。

四人坐在飯桌前，李嘉然依然表現得謙和禮貌，從端菜到倒酒，他都很殷勤，但又恰到好處，不讓人生厭。葉建軍笑呵呵地喝酒，蔡桂芬也不似方才，雖然沒笑，但神情舉止間也都是欣慰舒心。

葉靈默默觀察一圈，低頭扒飯。

一頓飯吃得還算愉快，飯後李嘉然說自己緊趕慢趕回來，他媽催著回家，就不多叨擾了。葉建軍和蔡桂芬送他到門口，葉靈站在一旁，看他上了車，坐進駕駛座。車窗降下，李嘉然探身過來，用嘴型無聲說，等我來接你。

葉靈微笑，示意自己知道。

李嘉然也笑了，食指中指點在嘴唇上，朝車窗外的葉靈遞了個飛吻，車子揚長而去。

大概只有葉靈自己知道，她有多緊張。

整整一夜翻來覆去，她都沒睡好，心裏惴惴不安，又因為折騰肚子裏的孩子沒休息而心生愧疚。早晨起來，果然面色憔悴，黑眼圈濃重。塗塗抹抹磨蹭了半個小時，化了個淡妝，再穿好衣服出來，蔡桂芬已經將早飯端上桌。

“沒睡好啊？”她瞟一眼葉靈，什麽都知道了。

葉靈坐下喝粥，甚是疲倦:“嗯，睡不著。”

蔡桂芬遞了個包子給她，等她接了，眼皮擡了擡，說:“沒什麽好緊張的。”

葉靈一怔。

“我和你舅舅當年要結婚，他媽不也是不同意嗎，弄得要死要活的，還不認你舅舅這個兒子……後來怎麽樣，我和你舅舅死扛了兩年，等你哥生下來不都沒話說了嗎，還不是老老實實迎我進他葉家的門。”蔡桂芬說著，很是得意地笑起來。

葉靈聽了也笑了，“我聽我媽講過。”頓了頓，看著蔡桂芬，“舅媽。”

“啊？”

“你好厲害。”

蔡桂芬哼笑，“那是。所以我說啊，你也別擔心別緊張。當年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早就過去了，現在他們家兒子能娶到你這麽好的姑娘，偷著樂去吧，還瞎鬧騰什麽呀，你說是不是？”

葉靈抿著嘴唇笑。

掰了一塊包子塞嘴裏，心裏忽然清明許多。心事一除，葉靈的心思自然全都放在吃飯上，吃完兩個包子一個雞蛋，滿滿一碗粥喝得幹幹凈凈。蔡桂芬一看，以為自己開導有功，笑瞇瞇地誇葉靈。葉靈苦笑不得，怎麽像誇小孩，哪裏敢說自己肚裏藏著個小的搶食吃。

吃完拎起包準備出門，李嘉然的車已經停在外面。

上午陽光稀薄，路旁的樹枯枝直楞楞刺向天空，在寒風裏瑟瑟震顫。葉靈捂緊了圍巾手套，還將羽絨服的拉鏈拉到脖子，全身全副武裝，沒一絲風透進來。

李嘉然瞅了瞅她這副打扮，將空調溫度又打高了些，“還冷嗎？”他以為她怕冷。

“不冷，不冷。”葉靈擺手，“我就是怕感冒了。”

自從上次去醫院確認後，從飲食到穿衣，她事無巨細地想好做好，生怕自己出了什麽岔子，害得寶寶也跟著遭罪。

還好李嘉然沒多想，只當她怕感冒了麻煩。

地方不遠，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他家從前門前有棵郁郁蔥蔥的香樟樹，現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修的整齊漂亮的院子，院裏載了些梔子樹和月季，搭了個葡萄藤架子。只可惜時節不對，架上只剩些幹枯發黃的藤葉。架子下倒擺著一套石桌石凳，桌面沒染灰塵，看得出時常被擦拭。

李嘉然推開院門，朝裏面喊一聲:“媽，我回來了!”聲音甚是清朗，引得隔壁院裏的小孩咧著嘴，趴在墻頭看。

“好看嗎？”李嘉然摟過葉靈，問那小孩。

小孩看了看葉靈，一本正經朝他點頭:“好看。”

李嘉然一臉得瑟地笑。

“叔，你什麽時候辦事兒啊？”小孩喊了一聲。

“快了。”李嘉然擺手笑。

話音剛落，於海燕從廚房側門走出來，打量著葉靈，面色沒動。葉靈知道李嘉然定是先前就打過招呼了，沒鬧起來已經出乎自己意料了，如今這副情形倒讓她安心不少。

她先開口:“阿姨好。”

於海燕頷首，算是回應。

進了屋，氣氛還算平靜。李嘉然爸爸很和藹，坐著聊天的時候問了葉靈不少問題，看那意思似乎挺滿意。唯一讓人摸不準的就是於海燕，她沒說反對，更沒說同意，只是坐著聽三人聊。

到十一點的時候，於海燕起身去廚房。隔了幾分鐘，葉靈才跟著進去。李嘉然也跟在她身後，被她推回了客廳，“回去陪你爸吧。”

李嘉然不確定地看著她。

葉靈笑著擺手:“去吧，我可以。”

她當然知道李嘉然擔心什麽，不過她希望有和於海燕獨處的時間，希望可以慢慢讓她接受自己，而不是依靠李嘉然的說服或其他什麽。

李嘉然和她對視幾秒，皺了皺眉，但還是坐了回去。

葉靈走進廚房時，於海燕正在切菜。

她回頭看了一眼，淡淡收回目光。葉靈躊躇了兩秒，說我來吧，於海燕將刀遞給她，自己去淘米。雪白的米浸泡在水裏，於海燕的餘光瞥到葉靈切菜的動作，一雙白皙細膩的手，刀下堆著細長整齊的胡蘿蔔絲。

她轉頭盯著葉靈看了一會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依然沈默著。

葉靈安靜地切好胡蘿蔔，拿過盤子的牛肉，這次切得慢很多，每片肉都薄而整齊。牛肉切完的時候，忽聽見於海燕開口:

“沒用的，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這句話不輕不重，語氣就像拉家常一樣，但足夠直接。於海燕想，只要這姑娘還要點臉面，是個聰明人，這句話就夠了。

但葉靈像根本沒聽見一樣，問:“蔥現在切嗎？”說完，拿起水池裏洗好的一把蔥切了起來，動作還是不徐不緩。

於海燕一楞，反笑起來，笑了兩分鐘，臉上的神情慢慢垮下來，整張臉變得冷漠。

“你裝糊塗也沒用。你們都會說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但是在我這兒就過不去。憑什麽，我兒子因為你吃這麽大虧，到現在還要栽在你身上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這次他為什麽回來，說是公司垮了，實際上不就是為了你嗎。他一個大男人，哪兒闖不行，偏要大老遠跑回來折騰。”

她冷笑一聲，“他就是個傻的，外面那麽多好姑娘不去找，偏偏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頓了頓，“你別抱什麽希望了，只要我在一天，就不會同意你們倆在一起。”

葉靈聽完，放下菜刀，擰開水龍頭洗手。

冰涼砭骨的水刺得她手背生疼，她微微一笑:“我沒指望您會馬上接受我，但是太絕對也不是好事。我沒有教育您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看見偏見以外的東西。”

頓了頓，“如果真心相愛，還抵不上您的耿耿於懷，我願意等，等到您相信我，接受我的那一天。”

空氣也在沈默裏變得凝滯，方寸大的廚房裏只剩簌簌的水聲。

“你出去吧，這裏不用你幫忙。”於海燕說。

葉靈猶豫了一下，擦幹手，走出了廚房。一擡頭，望見李嘉然正看著自己，她露出一抹笑，什麽都沒說。李嘉然也沒說話，只是摸了一下她的頭，將她冰涼的手攥緊了。

離午飯還有一會兒，李嘉然領著她到河邊。

河邊的樹木枝葉稀疏，上午稀薄的陽光透過層層樹木照射過來，灑在寬闊的河面上。遠處的河灘裸露著，一蓬蓬枯黃雜草在寒風裏顫抖，兩人肩並肩在岸上走，一高一矮兩道影子緊貼在一起，被拉得很長。

葉靈回頭看他，逆著光，他身形頎長，面孔看不清晰，只感覺他在看自己。

她瞇著眼笑了笑，轉身去踩地上他瘦長的影子，影子悄悄挪動，她又追上去，再挪，她輕捷地再追。幼稚無聊的游戲，她玩得不亦樂乎。

李嘉然含笑看她的背影，穿得臃腫而略顯笨拙的她還追著影子，步子細碎，走得很輕很小心。

他忽然上前，從背後抱住了她，含笑的聲音震動:“好玩嗎？”

她不安分地想掙脫。

他的手箍得越緊，“嗯？”

“輕點兒。”葉靈想起什麽，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李嘉然將她的身體轉過來，兩人額頭相抵，呼吸相聞。葉靈瞪著眼睛看他，細碎的發梢在風裏飄。

“過年我們就結婚吧。”他說。

“這麽快？”

“不快。”他笑，“我恨不得現在就娶你回家。”

葉靈也隨著他笑，笑完盯著他:“你媽那裏我還沒搞定……”李嘉然眼神暗淡了，他摸葉靈的臉:“對不起。”

“還是讓你受委屈了。”他滿懷歉疚。

“沒關系。”

葉靈抿嘴笑:“可能老天覺得我得到你太容易，故意設計難關，讓我知道珍惜你。”厚實的毛絨圍巾遮住大半張臉，她含笑的眼睛亮晶晶。

明明大海撈針般找了六年，等了六年，她卻說一切得來太容易。明明已經承受很多，已經愛得足夠深，她卻說還要更珍惜。

李嘉然一時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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