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學校周圍逛了一圈，從側門逛到正門，李嘉然也該走了。

正門安靜很多，此時學生還沒下晚自習，攤位都沒擺出來，一條街上只有些店鋪亮著燈。李嘉然說他的車停在這裏，葉靈視線轉了轉，註意到路旁香樟樹下停著的一輛舊面包車。

李嘉然朝面包車走過去，轉頭說:“我走了。”

葉靈嗯了一聲，走近他。銀灰色的面包車，車身破舊，車漆脫落不少，車窗上也都是斑駁的灰塵。她不著痕跡移開目光，看著他道:“路上註意安全。”

“嗯。”

李嘉然頓了頓，“等這陣忙過去了，我就去你家。咱倆的事也不能一直瞞著。我媽那邊我來解決，你不用擔心。”

從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鬧得於海燕對她有偏見，這不是她的錯。李嘉然一直掩著這事沒提，一是不想葉靈不開心，二來也是時候沒到，想著等穩定下來再說不遲。可眼下卻是該一步步打算好，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葉靈怎麽不懂他的心思。

聞言心口微熱，她抿了抿嘴唇，只是催促:“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再晚了開車不安全。”她站在瑟瑟寒風裏，毛呢外套裹得緊緊的，露出一張白皙的臉，眉毛細長，秀氣又清麗。幾縷發絲在她耳邊飄動，整個人立在那裏，像一泓清冽沈靜的潭水。

李嘉然低低嗯了聲，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走了。”

說完他轉身上了車。面包車很舊，啟動時微微抖動起來，一陣轟鳴過後，車子駛向遠處。再一瞬，面包車消失在夜色裏。

葉靈站在原地，忽然感覺有些冷。此時沒有起風，卻還是冷。

她站了片刻，沒有馬上回宿舍，而是拐去了超市。洗衣液快用完了，還有，姨媽巾也沒有了。

在超市挑挑揀揀了半天，拎著一袋日用品走回學校時，正趕上學生下晚自習。或許因為運動會剛結束，今日的人群更為躁動吵嚷，學生們的臉上也都掛著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葉靈逆著人流往回走，避開人群。

走到校門附近，圍墻邊的一個黑影忽然引起她的註意。

光線不甚明亮，她只看得清大致輪廓，那人蹲在花壇邊上，背彎得厲害，衣服很寬大，將他的手腳裹在黑暗裏。看樣子不像是學生家長，也不像找人。葉靈頓住腳步。但見那人沒什麽動作，只是一動不動蹲在那兒，不像壞人，多看了兩眼，她就走進去了。

學校附近治安還不錯，除了些不良學生打架鬥毆，很多年都沒出過事故。這件事葉靈轉眼便忘了。

又過了一周，學校放月假。

蔡桂芬閑在家裏，時不時念叨葉靈，這次提前兩天給葉靈打電話催她早點回家。恰好放假這天下午葉輝也放了半天假，被蔡桂芬差出來接她，弄得葉靈受寵若驚。

葉輝倒沒說什麽，見了葉靈笑了笑，上路後專註地開車。

葉靈轉頭看窗外。車子駛出繁華的街道，上了一條寬闊的水泥路。兩旁樹木枯黃，落葉飄飛，正是秋末初冬的景象。

“真是越來越冷了呢……”她喃喃道。

“嗯。”葉輝頓了頓，看她一眼，“穿得夠嗎”

葉靈翻起自己的袖口，伸到他眼前，示意他看。一件保暖內衣，一件超厚的毛衣，加上一件厚毛呢外套，這個時節怎麽都不會冷了。

她穿得夠多，只是太瘦，穿得厚也看不出臃腫笨重。

葉輝若有似無點頭，繼而說了句:“多吃點，太瘦。”

葉靈沒話了，乖乖點頭。

過了幾分鐘，車子拐彎，上了條僻靜的沙土路，葉輝忽然提了速度。葉靈一怔，目光掃過後視鏡，轉頭看葉輝:“哥……後面有輛出租車跟著我們……”

後面不遠不近跟了輛綠色出租車，葉靈隱約記得從校門口就見過它。剛才葉輝加了速，這輛車也跟著加速。如果不是跟著他們，恐怕見鬼了。

葉輝:“我知道。”

葉靈心裏慌起來，猜不到跟著他們的人是誰。

“別怕。”

葉輝看了她一眼。

又過了三分鐘左右，大約駛了一裏，葉輝忽然停車。前後沒有其餘車輛，道路一側是□□的河灘，一側是陡峭的崖壁，石壁上灌木叢生。後面那輛出租車也慢慢停下，偌大一輛車竟無處可避。

他一言不發下了車，葉靈忙喊住他，“哥--”葉輝卻沒回頭，腳步沒停，徑直往那輛車走去。他上前敲了敲車窗，裏面沒動靜。他也不著急，點了根煙慢慢等。

沒過一兩分鐘，車窗降下，露出司機師傅尷尬的臉。

葉輝和他談著什麽，還掏了根煙過去，司機接過煙，兩人繼續談。

葉靈坐在車裏，心緩緩落定。

再看過去，車門被打開，裏面下來一個男人，看不清臉，那人佝僂著背，頭發花白，穿著一身寬大過時的衣服，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怪異。再看葉輝，則是一臉驚詫和惱怒，好像認識那人。

司機師傅似乎不想摻和這事，出租車轉眼駛遠，揚起一陣塵土。葉輝一道冷冷的目光盯著他。那人低著頭，好像在說什麽，被葉輝打斷。

一股奇怪而陌生的感覺在葉靈心底攪動，一瞬間地覆天翻，攪出某些深埋的回憶。她慢慢走下車，朝那邊走去，腳步出奇的穩。

葉輝看到她下車，臉色微變，似乎像攔住她，欲言又止。

葉靈腳步沒停，筆直往男人面前走，等終於看清那人的臉，她的腳驀地停滯。

眼前這張布滿皺紋的臉和記憶裏他年輕的面容詭異地重合在一起，她忽然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了，一周前的那個夜晚，守在校門口的那人，也是他吧。

葉靈怔怔地站著，什麽反應都沒有。男人慢慢擡起頭，目光觸及她的臉，眼淚滾下來，顫顫地喊她:“小靈，小靈……”

葉靈像是沒聽見，嘴唇緊閉。

身旁的葉輝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

曲遠山仔仔細細看她，片刻後，他慢慢別開了臉，目光晦暗無光。

三人之間橫亙著沈默。

最後，“是……是我不好，我不該來。我只是想來看看你，你別生氣。你不喜歡，我這就走。”說完，曲遠山轉身往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寬闊的沙土路上空蕩蕩，他步伐依舊慢得異常，背弓得厲害，寬大的褲腳隨著他的步伐左右擺動。

冷風忽起，吹得路旁的落葉一起一落。

那人的背影佝僂著，看上去更像個年逾古稀的人。

“哥。”葉靈忽然開口。

葉輝看著她。

“咱們送他去車站吧。”她淡淡道。

葉輝怔了一怔，掐滅了煙，半晌擠出一個好字。

後來車子怎麽停在那人跟前，那人怎麽上的車，葉靈都記不清了。又或者，她不想看也不想記得。車子拐上另一條路，車內沈寂無聲，一直到車站。

葉輝先領著曲遠山下了車，葉靈留在車裏。

此時夕陽西下，淡金色的餘暉溫柔地覆蓋在車站密集的人群和車輛間，遠處的餐館裏人聲嘈雜，一間小旅館擠在小賣部和面館中間，順著狹窄的樓梯往上，那兩道人影不見了。

葉靈收回視線，安靜地坐在車裏等。

過了十幾分鐘，葉輝回到車裏，冷風被截斷在車外。

“這個點沒回去的車了，給他找了間旅館。”他頓了頓，“買了明天一早的車票。”

“嗯。”

葉靈沒什麽情緒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車子啟動，正轉彎出去，葉輝忽然聽見她說:“哥，謝謝你。”他動作一僵，嘴角彎了彎說:“小事。”

葉靈低垂著頭，摳弄著左手小指的指甲。新增的斷口支撐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徹底斷裂，甚至有可能撕下一塊皮肉。她忽然覺得沒意思，說謝謝沒意思，說對不起沒意思，什麽都沒意思。對葉輝說謝謝的話，她後悔說出口了。

“只要你沒有不開心，這些都是小事。”葉輝說。

那塊指甲剛好徹底斷裂，細微的聲響在靜默裏被無限放大，但只有葉靈能察覺。幸好斷口在上面，不靠近指頭，撕下的時候毫無痛感。

葉靈對他彎了彎嘴角，算是回應。

回去的路上，車裏又是沈默。

這麽一折騰，回到家的時候，天剛擦黑。

一進門，葉靈就聽見蔡桂芬大著嗓門嘮叨:“讓你去接葉靈，你去了哪兒啊，北京還是上海啊!這麽晚才回家，怕是繞路去了趟美國吧!”

葉輝剛停好車，撂下一句:“你說去哪兒就去了哪兒。”語氣聽不出情緒，但也不算溫和。

蔡桂芬被他一噎，氣得想不到別的話。

葉靈忙解釋:“是我的錯。路上有事耽擱了，別怪表哥。”

蔡桂芬的氣這才順過來，意外的沒有追問他們被什麽事耽擱了，只張羅著開飯。

葉靈和葉輝對視一眼，沈默地落座。

也許因為葉靈回家，也許因為葉輝也放假，葉建軍很高興，拿出平時舍不得喝的一瓶好酒。菜沒端齊，他先和葉輝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來。

蔡桂芬瞧見，竟也沒多說什麽，光顧著給葉靈盛湯。

文火慢燉一下午的雞湯，雞肉酥爛，湯色清亮，香氣誘人。可到了葉靈嘴裏，偏偏是食不知味。小小一碗湯，竟喝了小半個鐘頭。

蔡桂芬心再大，此時也看出點什麽來了。她心裏雪亮，嘴上卻婉轉。

“葉靈啊，你最近是不是心裏有事啊”

葉靈心裏咯噔一下，看見葉輝目光瞟了過來，她笑了笑:“沒有啊，可能有點累吧。”頓了頓，“湯真好喝，我再喝一碗。”

她拿起湯勺又舀了半碗。

忽聽見蔡桂芬問:“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話音剛落，葉靈擡頭，看見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神情各異。葉建軍還算平靜，葉輝目光覆雜，因為喝了酒，耳根微紅。蔡桂芬則一臉“不出我所料”的得意，笑瞇瞇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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