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出乎意料的順暢。兩人一出旅館，就在路邊攔到了車。一路飛快過去，窗外天氣剛剛放晴，早晨並不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葉靈望一眼身邊的李嘉然，勾了勾嘴角。

李嘉然裝作沒看見。

等葉靈轉過頭，他飛快在她臉上吻了一下，然後滿意地欣賞她嬌嗔的白眼。

因為航班就在上午，留給他們柔情蜜意的時間實在不算多。把葉靈送到家，故意貧嘴逗了她幾句，看她沒有不開心，李嘉然才放心離開。

匆匆收拾了一下，等於海燕叮囑完，李嘉然坐出租車到機場。

手機剛充好電，不依不饒地響。夏志翔在電話那端焦急地交代了情況，事出緊急，那邊已經亂作一團。聽到最後，李嘉然臉色已經很難看。

他強壓下情緒，沈聲道﹕“我下午到，你先把那邊穩住。那批貨直接交給質監局，目前表明態度最重要，別的先別管。”

夏志翔連聲應著，李嘉然突兀掛斷電話。

即便他知道蔣勤沒那麽好對付，也沒想到她真的這麽狠，下手這麽快。

這一招，非把他往絕處逼。

臨登機前，他調出那一串熟悉的號碼，目光暗了暗，撥通。那端隔了一分鐘才接起。

“怎麽樣，見一面吧？”他開門見山。

蔣勤在那端笑，笑得嫵媚﹕“李嘉然，咱們不是掰了嗎，有什麽見面的必要？”她停頓，話鋒一轉，“你不怕你的小女朋友不高興？”

李嘉然沒接話茬，冷笑一聲，道﹕“蔣勤，我不傻。這次的事，你在中間出了多少力，我一清二楚。咱們就別裝糊塗了，晚上見面談吧。”

對於她，李嘉然實在難以虛與委蛇。

“那好。晚上八點，老地方等你。”

蔣勤說完，將手裏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裏，眼神變幻莫測，末了涼涼笑了兩聲。

假期結束，葉靈趕回學校。匆忙備好課，上午四節課在兩個班連軸轉，臨到中午累到不行，嗓子也疼起來。忙了幾天，這天下午歇下來，正在抽屜裏找之前剩下的胖大海泡水喝，手機突兀地響了。

原來是胡老師拜托她去李泉家裏一趟，了解一下情況。

四班的幾個刺頭兒就數高明科和李泉兩人。說起來，這兩個長得倒是不錯，一米八以上的高個子，放在理科班也絕對是吸引眼球的帥哥。可偏偏是中看不中用，空有好皮囊。平時抽煙打架一樣不少，成績更不用說，倒數一二名被兩人包攬，一次都沒落下。當初分班的時候，胡老師聽說這兩人被分到自己班，很是愁眉苦臉了一陣子。

這兩天，這兩個人的影子都沒見著，打家長的電話，一個含含糊糊地應付，語焉不詳，另一個更厲害，電話根本打不通。胡老師沒辦法，無奈之下決定家訪。

因為李泉家就在附近，胡老師想著自己去較遠的高明科家，請葉靈幫自己去李泉家看看情況，最好能帶李泉回學校。至於路費，胡老師再三堅持自己掏，讓她不要擠公交，打車去。葉靈想著自己的課已經上完了，下次課要到第二天下午，於是答應下來。要了地址，她就拿上包走了。

下午天色陰沈，烏雲壓頂，悶沈沈的，令人無端壓抑煩躁。葉靈按照胡老師給的地址找了過去，出租車停在一條破敗的巷子前。

她遲疑地走進去，左右看了看，房屋參差錯落，電線橫斜，濃密的丁香樹低低垂下來，投下大片樹影。越往裏走，路更曲折，路旁水溝裏汙水橫流，不時有幾個閑坐的老人打量她。她停在一個小院門口，曲水巖巷56號。院裏花盆的草長得茂密葳蕤，雜物亂七八糟堆在一塊，屋門緊閉，顯然許久沒人住。

葉靈轉身，問旁邊院裏坐著喝茶的大爺﹕“大爺，李泉是住這兒嗎？”

大爺有些耳背，葉靈又重覆了一遍，他才勉強聽清，含含糊糊道﹕“啊，小泉啊，他家就是這兒。”

“可是屋裏沒人啊。”葉靈又看一眼緊閉的院門。

老大爺慢騰騰地放下茶杯，瞇著眼說﹕“他爸媽離婚後，他和他媽住在這兒。去年他媽又結婚了，就搬走了，現在就小泉一個人住。前一陣子，他好像說什麽不想讀書了，現在在哪裏上班來著，這幾天都沒見他人影……誒，老婆子，小泉上次說他在哪兒上班？”

屋裏顫顫巍巍走出來一位老婆婆，她圍著圍裙，像剛從廚房出來，見了葉靈，遲疑地問﹕“你是……”

葉靈答﹕“我是李泉的老師。他這幾天沒來學校，我來問問情況。”

聞言，老婆婆臉色變了變﹕“哎呦，不去學校可不行。小泉上次說，他在什麽酒吧上班。我當時沒留心，只記得這點。”她看看葉靈，欲言又止，躊躇了半天，語氣放軟，“老師啊，小泉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雖然有些調皮，但本性不壞。您要是找到了他，千萬好好勸勸他，讓他別走了歪路啊。”

葉靈微微一怔，道﹕“您放心，我會的。”

本以為不服管教的學生該是處處差評，但這樣的李泉卻令葉靈感到意外。她自認為做老師的這兩年算是盡心盡責，如果今天不能找到李泉，她真的無法心安。她招手攔下一輛出租，“師傅，您知道離這兒最近的酒吧嗎？”

目前她只能想出最笨的辦法，就是一間一間酒吧找。

天色愈發陰沈，天氣預報上顯示晚上有雨。葉靈一間間酒吧找過去，一下午竟是一無所獲。恰好此時胡老師打來電話，問她情況。葉靈猜他知道後，一定勸她放棄，所以她含含糊糊地應付，說已經找到人了，正在談，匆匆說完便掛了電話。

地圖上顯示最後一家酒吧，葉靈顧不上其他，直接打車奔了過去。這間酒吧地址較隱蔽，司機師傅也找了半天才找對地方。一下車，入目的是燈紅酒綠的建築，五彩斑斕的霓虹在黃昏裏散著艷麗的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隱隱傳來。葉靈怔了怔，還是走了進去。

酒吧內音樂聲動感嘈雜，光線幽暗，葉靈的視線掃了一圈，看見吧臺邊一個高大的背影，他倚靠著旁邊的人，嘴裏叼著一根煙，側臉像在笑。

葉靈走過去，敲了敲臺面﹕“一杯啤酒。”

李泉聞聲回頭，目光觸及葉靈的臉，臉上的笑僵住。幾乎過了半分鐘，他才掩飾好眼神裏的尷尬，換上一種平常的語氣﹕“稍等。”說完，那根煙被他扔掉。

葉靈淡淡點頭。

一杯啤酒遞過來，她伸手接住，狀似無意地問﹕“在這裏怎麽樣？”冰涼的啤酒入喉，激起一陣寒意，她坐下來，舒了一口氣。

李泉沒什麽表情﹕“還行。”頓了頓，他的目光飄過這間酒吧，最後望向葉靈，眼神裏帶著玩世不恭的意味，刻意強調﹕“比在學校好。”

葉靈輕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又喝了口啤酒，她問﹕“薪水怎麽樣，還夠日常花銷嗎？”

李泉回避了她的視線，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老師，這不關你的事吧。”

沈默片刻，葉靈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人生有幾個階段很重要，比如現在，我不希望你走錯。或許你今天覺得在這裏工作很瀟灑很自由，比在學校混日子好上千倍百倍。但那只是你沒有盡力的結果。這的確是一條更輕松的路，不過沒人能保證你以後不會後悔。”

李泉擡起眼皮，笑了笑，一字一頓﹕“老師，你的大道理真多。”

“後悔？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我也會選別的。可是有嗎？你們都不是我，就別替我操那麽多心了。學校我就不去了，麻煩您告訴班主任，是我混，我不上進，讓他別為我操心了。”他語氣輕飄飄，一雙手漫不經心地擦著玻璃杯，眼睛沒看她。

葉靈聽得無言以對，心裏堵得慌。

她沈默幾秒，忽然說﹕“今天下午，我去了你家。家裏沒人，我就找到了這裏。”

李泉的眼神變了變，嘴唇緊閉。

“一個下午，足夠我了解很多事，想明白很多事。李泉，說實話，你讓我很意外。”葉靈在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

“我們的確不是你，不知道你的苦衷，不能體會你的難處，但我希望你能再試試，不要輕易放棄。我們會盡力幫你。真的，再試試好嗎？還有一年，你不知道一年後是什麽樣的結果，為什麽不再堅持一下？如果你現在選擇這一條路，你的人生真的就塵埃落定了。”

“還有你父母，你覺得他們希望看見什麽樣的你？你媽媽希望你怎麽做？其實你心裏應該明白的，對嗎。”

話音落下，酒吧裏幽暗閃爍的燈光照在李泉臉上，照出他尚青澀的輪廓。他板著臉，像在想什麽，又像在發呆。手裏重覆著擦拭的動作，只是越到後面，動作越慢，變得機械而粗魯。

幾分鐘後，他停下動作，依舊沒有看她，只是定定地看對面酒杯裏橙黃清澈的液體，白色的泡沫浮在液體表面，一晃一晃地動。

李泉忽然轉身，背對著葉靈整理櫃臺的酒，聲音很低﹕“老師，你先回去吧。”葉靈還未開口，他又說﹕“你讓我自己想一想。想清楚了，我會回去的。”

葉靈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點點頭，在酒杯旁留下一張紙條，“這是我的電話。有需要的話可以打給我。”開學時，班主任都會把各科老師的號碼寫在黑板上，以防學生有事聯系不上老師。但顯然，李泉的手機裏肯定不會存有她的號碼。

葉靈一向不會客套，因此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她希望能幫到他，出自真心和實意，並不是什麽客套寒暄。

李泉應該也聽出來了，他望了一眼葉靈，悶悶地嗯了一聲。

走出酒吧的時候，天色昏暗，瓢潑的大雨傾瀉而下，閃爍的霓虹在雨幕裏模糊成五顏六色的幾團，來往的車輛飛快駛過，濺起陣陣泥水。

葉靈站在酒吧門口，一把小遮陽傘根本抵擋不住大雨，很快，她的長褲濕了一半，寒意隨著腿肚子往上爬。

這樣的天氣本來就不好打車。葉靈在手機裏翻了翻，忽然想起葉輝這兩天在家。

“哥，你……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來接一下我？”

葉輝聞言，聲音有些沈﹕“你在哪兒？把地址發給我。順便解釋一下你不好好在學校待著，這麽大的雨出來瞎跑的原因。”說完電話裏傳來鑰匙叮當作響的聲音，那端葉輝掛斷了電話。

葉靈硬著頭皮在微信裏交代了事情始末，把地址發過去的時候，葉輝的語音響起﹕“你倒是熱心腸，怎麽不想想這麽大的雨淋感冒了怎麽辦！”

“你在那兒別動，我馬上過來。”語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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