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肆無忌憚地灑下，樹上的蟬沒完沒了地叫，一道行李箱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響打碎了蟬鳴。

葉靈拖著行李回到家的時候，蔡桂芬正在李嬸兒店裏打麻將。

前年蔡桂芬搬水果的時候閃了腰，住了半個月醫院，葉輝好說歹說讓她把水果攤關了，不準她再折騰了。蔡桂芬拗不過他，只好天天在家歇著，閑著無聊就去李嬸兒店裏打麻將。

幾年過去，這條街變了不少。葉靈家原來的舊屋翻新了一遍，街上美發店、小吃店、奶茶店諸如此類的店鋪如雨後春筍般紛紛湧現，許多老店鋪如李嬸兒家的雜貨店生意日漸冷淡。不過好在李嬸兒一家也只是守著這間鋪子舍不得關，生意上不太上心，閑暇時就喚來街坊鄰裏湊一桌麻將，店裏也熱鬧。

等葉靈忙一陣歇一陣拾掇好房間，熱出一身汗，坐在客廳歇氣時，蔡桂芬恰好推門進屋。

門先前被關好，她不知道葉靈回來。等走到客廳，蔡桂芬看見葉靈坐那兒看電視，楞了一楞，才想起開口責怪葉靈﹕“你說你這孩子，怎麽回來了也不吱聲？”

葉靈笑，將一杯茶端給她﹕“你打你的麻將，我回來多大點事兒啊，又不是客人，還要專門通知你一聲啊！”

“不是快大半個月沒回來了嗎，我想著做點好吃的。晚上做紅燒排骨和清蒸魚怎麽樣，你哥剛好也要回。”

“嗯。”葉靈邊看電視邊應了一聲。

蔡桂芬端起茶喝一口，繼而蹙眉端詳葉靈，“我怎麽覺著你瘦了，在學校沒好好吃飯吧……可別學有些小姑娘動不動減肥啊，你瞧瞧，本來就瘦，再減身上就沒幾斤肉了。”

聽完蔡桂芬絮絮叨叨說了一通，葉靈抿著嘴唇笑﹕“哪有，我在學校吃得挺好的。教師食堂的阿姨做飯特好吃，我都覺得我胖了一圈。”

“是是是，你胖了。”蔡桂芬故意順著她的話說，眼角瞟過她細窄的腰。

葉靈哭笑不得。

蔡桂芬傍晚就開始在廚房忙活，時間剛過六點半，還剩一道菜，葉建軍和葉輝前後腳回來。兩人看見葉靈，都笑了，葉建軍問﹕“學校放暑假了？”

葉靈將菜端上桌，“嗯。”

葉輝點點頭，說﹕“在家好好歇一陣。”頓了頓，瞟葉靈一眼，皺皺眉，“怎麽好像又瘦了？”

“舅媽也這樣說。”葉靈扭頭看蔡桂芬，無奈地笑，“你們到底希望我胖成什麽樣？”

“別太瘦就行。”葉輝進廚房端了飯出來，將一碗飯放在葉靈跟前，“好好吃飯。”

“哦。”她低頭扒飯。

一家人邊吃邊聊天。

吃到一半，蔡桂芬停下筷子，有意無意地問葉輝﹕“你還記得豐蕓嗎，初中跟你一個班的？”

“記得。她不是嫁人了嗎？”葉輝動作沒停，不緊不慢地夾菜。

蔡桂芬接著道﹕“她不是有個妹妹嗎，比她小兩歲，叫豐沁。模樣長得挺齊整的，聽你大姨說好像在幼兒園上班，女孩子做這個工作也挺好。我尋思著你要是有空的話，兩個人見見面怎麽樣？”她小心試探著。

“算了吧，沒空。”葉輝眼皮都沒擡就拒了。

蔡桂芬自然聽得出他語氣裏的敷衍，不禁有些惱火。眼看著葉輝都快三十了，一個人單了這麽些年，女朋友還沒有不說，每次自己想給他介紹、勸他去相親，他都能找到借口推掉。

想到這裏，蔡桂芬啪的一下放下筷子，聲音梆硬﹕“就這個周六吧。合不合適見了面就知道了。”

葉輝這時也放下筷子，表情淡淡的，看著她說﹕“行。聽你的，成不成的了我可保證不了。”說完碗一推，起身進了房間。

蔡桂芬盯著他的背影沈默片刻，不知道想著什麽，末了看看葉建軍和葉靈，眼神軟和許多，嘆了口氣，“吃飯吧。”

李嘉然晚上折騰了許久才睡著，第二天一早爬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飯都沒吃就坐車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他買了早飯提上去，他爸一早有事去了，他和於海燕一起吃了早飯，讓她回去歇息，這裏自己守著。於海燕也熬了十幾個小時沒合眼，尋思著回去洗漱一下，中午還能做了飯帶過來，於是回去了。

李嘉然進病房看老人，老人還是那副虛弱枯槁的模樣，醒的時候少，大部分時間都昏睡著。他默默看了半晌，下樓抽了一根煙。

新建的人民醫院倒十分氣派，一棟棟嶄新的住院樓高聳在藍天白雲間，遠處的旗幟迎風烈烈飛揚，花壇裏綠樹掩映，鮮花招展。視野近處，一輛輛小轎車絡繹不絕，醫院門口人群來來往往，皆是步履匆忙。

煙霧在明晃晃的陽光下緩緩升騰，他瞇著眼看遠處，手機忽然響了。

李嘉然掏出手機一看，是蔣勤。他頓了頓，劃下接聽鍵。

那端女人的聲音慵懶，帶著些沙啞，一聽就是宿醉後剛醒。

“你外婆怎麽樣？”

李嘉然默了幾秒，說：“不太好。估計，就這幾天了吧。”他的目光移向更遠的地方，視線盡頭連綿的群山隱隱綽綽。

“那你……”她說話很少這樣遲疑。

“我沒事。”李嘉然自然聽得出她的意思，“等這事結束我就回去。”

“嗯，那就好。”

她的聲音冷了些，那端響起打火機的喀嚓聲，“我提醒你一句，別把公司什麽都撂給夏志翔，他可不是什麽老實人。”

李嘉然揉揉額頭，含糊地應一聲﹕“知道了。”

掛斷電話，李嘉然手裏的煙只剩短短一截，他猛力吸了兩口，扔進垃圾桶。手指滑動幾下，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沒幾秒，那端接了電話，聲音有點喘﹕“老板，什麽事？”

李嘉然﹕“最近的那批貨怎麽樣？”

“生產很順利，你放心吧。”夏志翔說。

“嗯，給我盯緊點，別出了岔子。”李嘉然囑咐道。

“是是是，我知道。”

過了幾秒，李嘉然又道﹕“別的事等我回來再說。這幾天有什麽情況記得給我打電話。”

夏志翔答應著﹕“嗯，好。”

說完李嘉然就掛了。他一邊走進電梯，一邊拿手機瀏覽最近的新聞。電梯門緩緩闔上，幾米外兩個年輕女孩匆匆往這邊趕，他下意識按了開門鍵。

“謝謝。”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驀地敲在李嘉然心上。

他擡眼，恰好葉靈和另一個女生步入電梯，兩人的視線驟然撞在一起。

葉靈整個人驀地呆住，腦子裏一片荒蕪的空白。她直直地盯著李嘉然，仔仔細細地看，生怕漏掉了什麽，更怕這是她的一場夢，夢醒之後，眼前的人倏忽就不見了。

他黑了，更高了，身形更挺拔。

輪廓還是那樣英俊好看，仔細看額頭隱約有一道疤。

看著她的時候，眼裏平靜得像一潭水。

……

葉靈嘴巴無意識地張了張，眼眶已經紅了。

“李嘉然？”

她的聲音在抖，這個在心底反覆碾過無數遍、深藏了五六年的名字，此刻落在嘴唇上，竟如此不真實。

“嗯。”李嘉然目光飄過她的眼睛，停滯了幾秒。

葉靈的心驀地一痛，喉間幹澀。

她壓制住心底翻湧的情緒，問﹕“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葉靈知道自己的聲音還在顫，但她顧不了這麽多。

李嘉然語氣還算平靜﹕“昨天。”頓了頓，“外婆病了，剩的日子不多，家裏急著讓我回來。”

葉靈茫茫點頭，腦子裏一片荒蕪的空白，又混亂攪著一堆話，不知道先說哪句，好像說哪句都不對。電梯一層層往上升，李嘉然要去的是18層，電梯上方的數字已轉換到10。

葉靈低下頭，深深吸一口氣，才擡頭看李嘉然﹕“你待會兒有空嗎，我在醫院門口等你。我有話說……”她的眼睛仍紅著，淚痕未幹，兩只手緊緊攥著，抿著嘴唇看著李嘉然。

李嘉然喉結滾動了一下，沈默幾秒，“好。”

說罷擡眼看電梯門，“你到了。”

葉靈下意識往門口走，忽的腳步一頓，又回頭看他。李嘉然還立在電梯裏，也看著她，沒什麽表情。

下一秒，電梯門緩緩闔上，將兩人隔絕開。葉靈身體倏地軟下來，轉身靠在醫院的墻壁上，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下。周圍人來人往，只有她一個人靠在那裏，無聲而放肆地流淚。

電梯繼續上升，方才的另一個女生離開，李嘉然站在那裏，電梯裏只剩他一人。他腦子裏盤旋著方才葉靈站在他身旁的畫面。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淺綠棉布裙，柔順的頭發低低束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鼻尖小巧，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沒變，一點也沒變，還是那年夏天裏的模樣。

而他呢，他早就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

電梯光滑的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輪廓，李嘉然眼眶發熱，他閉上眼，末了睜開，擡腳走出電梯。

在病房守了許久，他坐在病房裏，沒幹任何事，只是一個人沈默著。陽光越來越明亮刺眼，大片灼熱的陽光從玻璃外透進來，從他的腳邊移向他的手背，他都沒有動。

門被推開，於海燕提著保溫桶走進來，看見李嘉然沈著臉，問:“怎麽了？”

“沒怎麽。”

於海燕轉身放下保溫桶，“這排骨湯我燉了一上午，你多喝點。”

李嘉然沒應，捂著臉默了許久，沈著聲問:“媽，我走的那年，是不是有人來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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