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嘉然騎著車在葉靈家門口遛了一圈。恰好掐在葉靈走出門的時候，他略停一停，朝她笑笑，什麽都沒說。沒等葉靈反應過來，他很快就駛遠。

意思很明顯，他怕她不來，先提醒一下。

而後李嘉然站在橋邊等她。

二十多分鐘後，路那頭走來一個瘦削的身影，還是那身素凈的打扮，頭發束著。她微微低頭，步伐很快，朝李嘉然這邊走來。

李嘉然彎彎嘴角，走近幾步，說﹕“來了。”

葉靈嗯一聲，沒多餘的話。

李嘉然也不在意，“上來吧。”說完上了摩托車，等著葉靈。只是這次她不需要扶著他的肩膀，微微用力，腿跨上去。等李嘉然側頭看的時候，她已經穩穩坐好，身體和他保持一絲恰到好處的距離。

李嘉然鼻腔裏哼出一聲笑，葉靈裝作沒聽見。

摩托車疾馳在筆直的林蔭道上，道路兩旁是一排排整齊的稻田，遠處幾只白鷺停在田埂邊。上午清新的帶著晨霧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落下來，落在她被風吹亂的發絲上，落在她白凈的臉頰和額頭上。

“去哪兒？”她問。

“到了就知道了。”他頓了頓，調侃道﹕“不會拐了你去賣的。”

葉靈沈默幾秒，說﹕“不要跑太遠。”

“不遠。”

“我中午要趕回來。”

他側過頭，“為什麽？”

她仰著臉，聲音提高，一半被風吹散，一半落入他耳中。“我跟舅媽說，今天同學生日，她才準我出來的。”

李嘉然聽了，臉上的笑容沈下去，隔了幾秒，慢悠悠說﹕“同學讓你吃完飯再回去。”

葉靈抿著嘴唇，沒說話。

“聽見了嗎？”李嘉然提高了聲音，“同學下午送你回家，著什麽急，又不會吃了你……”後面一句消散在風中，葉靈還是聽見了。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車子沿著大路行駛很久，過了一座橋，在往前開，視野兩旁由平闊低矮的稻田換成高聳的青山，空氣仿佛也靜謐許多，隱約聽見空山鳥雀的鳴囀，夏日熾烈的陽光到這裏仿佛也褪去了燥熱，只剩和煦與寧靜。葉靈不自覺伸手拉住李嘉然的t恤，李嘉然側過頭，笑著說﹕“到了。”

摩托車停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李嘉然下了車，面向小路下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葉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茂密葳蕤的灌木枝椏掩映間，隱約可見一片清澈碧綠的湖水，陽光傾瀉而下，微風吹拂，吹起陣陣漣漪，湖面閃著粼粼的光。

葉靈有些呆，李嘉然看著她輕笑，拉過她的手，說﹕“走，下去看看。”他拉著葉靈往下走，下去的路有些陡，他穩住自己，再拉住葉靈手腕，低聲說﹕“小心點，慢點走。”

其實他們一群男生來慣了，下去的時候怎麽刺激怎麽來，有時直接從岸上幾步沖下去。可今天，他怎麽敢，一步又一步，生怕她崴了腳，傷了哪裏。

葉靈隨他走下來，站定之後再看過去，眼前一片遼闊碧綠的湖，四周青山相對，幾只飛鳥輕捷從湖面掠過。湖面的風混著熾熱的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葉靈閉上眼睛，感覺像置身於不為人知的桃源夢境。

李嘉然先前不知去了哪裏，這時手裏拿著一根黑色魚竿，頭發上沾著幾根草，笑著朝她走來。對上葉靈疑惑的目光，他低頭看身上，問﹕“怎麽了？”

“頭發。”葉靈指指他頭頂的草屑。

李嘉然皺眉，“什麽？”他沒明白。頭頂的草屑頑固地在風中搖擺。

葉靈看著他，停頓片刻，走近幾步，踮腳拂去那幾根草屑。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頭頂，有些癢。李嘉然驀地屏住呼吸，垂下眼眸看她，女孩白皙的臉正對著他的視線，睫毛輕輕翕動，淺淺的呼吸仿佛撲在他臉上。

李嘉然晃了神，手掌握住她的手腕，掌下的皮膚溫熱細膩。葉靈一驚，下意識想抽回手。李嘉然立即松開她的手腕，恢覆如常，“謝謝。”

葉靈後退兩步，手縮在背後，“不用。”

李嘉然隱隱覺得尷尬，只好沈默著。

葉靈的目光轉向他手裏的魚竿，他解釋說﹕“這是上次峰子落在這兒的。那個敗家子不想要了。”李嘉然擺弄著魚竿，“其實還沒壞，我就找出來了。”

說完，他想起什麽，往岸上跑，說﹕“等我一下。”兩分鐘後，李嘉然喘著氣將一把傘遞給葉靈。葉靈看著他，不明所以。

李嘉然塞給她，說﹕“怕曬著你，特意找出來，差點忘了。”

“我不用這個。”葉靈想拒絕。

“這麽白的小姑娘，要是曬黑了，我罪過大了。”李嘉然半真半假地說。

說完他將魚竿放在水邊，轉身找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平整的方形，一個人坐著剛好。他將石頭放在樹蔭下，又墊了幾片寬大幹燥的樹葉，才對葉靈說﹕“坐吧。”

葉靈依言坐上去，看見李嘉然拿起魚竿，擺弄一陣，徑直坐在墊了兩片樹葉的地上，將線拋出去。明亮的陽光直直照射在他側臉上，他微瞇著眼睛，神情專註，風將他的灰色t恤吹得鼓起來，他一頭漆黑的短發在陽光閃著光。

“沒餌啊。”葉靈走到他旁邊。

李嘉然側過頭看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幾秒，左手掀開腳邊的樹葉。兩片樹葉間包裹著一團緩緩蠕動的蚯蚓，肉紅色的身體沾著潮濕的泥土，在狹窄的空間裏相互糾纏。

葉靈的眉頭緊緊皺起來，無意識地後退一小步。

李嘉然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抿著嘴唇笑，問﹕“看見了嗎？”

葉靈還是那副神情，皺著眉點頭。

“要不來試試？”他問。

“不要。”她堅定地搖頭。

她蹲在一旁看他釣魚，李嘉然也沒管她。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分每一秒的靜默相對都純粹動人，都美好無匹。李嘉然餘光瞥到女孩低垂的頭，嘴角的笑意一絲絲放大。

“熱嗎？”他問。

“還好。”

他看看她滲著汗珠的額頭，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葉靈接過，拿出一片先遞給他，“你也出汗了。”她看著李嘉然。

李嘉然接過，笑了笑，問她﹕“會不會太無聊了？”

葉靈想了想，搖頭﹕“我覺得這裏挺有意思的。”

停了幾秒，她的手指撥弄著水邊的一片樹葉，“舅媽不太喜歡我出來。從前有空的時候，我也就跟著表哥去籃球場，後來……後來，我一個人去了幾次，舅媽現在不讓我去了。”

“這樣的地方，我第一次來。”葉靈擡頭看著李嘉然，眼睛裏像盛著一汪水，“我很喜歡。”

李嘉然伸手撥開她垂下來的發絲，呢喃著﹕“傻丫頭……”聲音輕柔，混在風中飄遠。

他將魚竿放在一旁，找了塊石頭壓著。他側頭看葉靈，“咱們聊聊天吧。”

“聊什麽？”

“就隨便聊聊。”他有些好笑，“搞得這麽嚴肅幹嘛。”

“你在家都幹嗎？”李嘉然問。

“看攤子，看書，還有做飯……”葉靈說，“有時候也洗碗。”

“你還真忙。”李嘉然笑，他想起昨天，“這麽喜歡看書，學習好嗎？”

“還行。”

她好像每回答一次都要停頓一下，像是要費神想一想。

“什麽叫還行，你在哪個高中？”李嘉然看著她。

“……一中。”

葉靈遲鈍地答，神情有些異樣，像觸及了某種不願回憶的東西。

“行啊你……”李嘉然聲音斷了，註意到她的變化，隱隱覺得不太對。

一堆雜亂的念頭在他腦子裏亂竄，他有些緊張，聲音放輕了﹕“葉靈，你看著我，告訴我，是發生了什麽嗎？”

他手心沁出了汗。

他看見葉靈的目光忽然又回到昨日那樣，木訥又空洞，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她聽見李嘉然的話，喃喃道﹕“我不想去學校，我不想去一中……他們不好，他們好壞，都是壞人……表哥說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對不對……”

“對對對，不是你的錯。”李嘉然心揪成一團，哄著她，握著她的手，“那你能告訴我，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不是壞人，這裏沒有壞人，你告訴我。”他輕輕替她撥開臉頰邊的發絲，手指溫柔摩挲著她的臉。

葉靈的眼睛蒙上一層水光，她的聲音顫抖。

“他們摸我，一直笑，在學校後門的小巷裏……我一直哭，我求他們放過我……表哥和他們打架，他流了好多血，我哭了一夜……我聽見舅媽罵他，她也在哭，後來表哥就不見了，他什麽都沒跟我說就走了……他走了十七天，他不會回來了……”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說，兩個眼珠一動不動，像木了一般，眼淚就從這死寂的空洞裏淌出來。

李嘉然喉結猛地一抖，握著葉靈的手竟像使不上力。

他緩了許久，忍住心裏翻湧的情緒，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沒事的，他沒事的。不是你的錯，真的，葉靈，不是你的錯知道嗎。”

葉靈還在哭，身子在抖。

李嘉然心裏一慟，伸手抱住她，手掌撫著她的背，聲音輕柔又小心﹕“沒事的，沒事的，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傻姑娘，你要向前看。

他溫柔地環抱著她，右手一下下撫摸著她的腦袋，她在他懷裏顫抖，像一只受驚的傷痕累累的鳥。很久很久，時間以一種奇妙又靜謐的方式緩緩流動，在他們呼吸相聞的時候，在他們靜靜依偎的時候，陽光的悄然移動、水流的潺潺流動和樹葉的低聲震顫都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所有的罪與罰、恨和痛仿佛總要善良的心軟的人來背負，才顯出它們的殘酷無情，才顯出這命運的無常與荒唐。

去他媽的，李嘉然在心裏狠狠罵，去你媽的命運。一滴濕熱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滲出，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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