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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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次,我們都在籃球場上看見那個女孩。

場地有限,天氣悶熱,大家都打得意興闌珊,在球場旁的長椅上坐下抽煙。峰子扔掉煙頭,將一口唾沫精準地吐到路旁幾粒瓜子殼中央,罵了句,要不是看她長得挺標致,哥們兒早把她轟跑了。我輕蔑地笑,你他媽就會耍嘴皮子。當然,這句話是在心裏說的。我要是說出來,這孫子肯定袖子一擼,立馬跟我幹起來。我最煩他來這招。

陽光熾熱毒辣,陣陣熱浪襲來,水泥的籃球場被曬得滾燙,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刺得人眼睛疼。球場旁的小賣部門口坐著三四個小孩,嘰嘰喳喳地擠在一堆啃冰棍。一旁蹲著的大黃狗伸著舌頭,兩只爪子間一灘水跡。

那個女孩還在那裏。

她站在籃框下,旁若無人地重覆投籃的動作。一次又一次,不停歇更像不會疲倦,單調地重覆。球進了,她小跑著撿回來;球被彈飛,她小跑著撿回來,重新站定在籃框下,繼續投籃的動作。如果不是看見她臉頰和脖頸上的汗水,我都懷疑她是不是人。這畫面實在是說不上的怪異。

估計是我看的時間有些長,峰子一臉壞笑地拿胳膊肘捅我,擠眉弄眼,眼神裏全是不可描述的東西。我不理他,灌了口水,臉扭向一旁。他急了,笑得越發騷氣:你丫跟我裝什麽假正經,不就是看上人家漂亮妹子了嗎,有本事就上啊!哥們挺你,就憑咱們小嘉然這模樣,什麽樣的妹子勾不上手啊!不過啊,我看這個小姑娘腦子不太正常,你……

我轉過臉,心說蹬鼻子上臉啊,腳下用力,狠狠踹上他的小腿。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重重跌在地上,隨即罵起來,操,李嘉然,你他媽的是不是兄弟,我不就開個玩笑嗎,你下手這麽狠……哎呦,我的屁股。

我看不正常的是你。我冷笑著說,卻又莫名燥熱起來,不再理他,起身去了廁所。所謂的球場其實就是一所快要廢棄的中學。在這個基礎設施一向能不完善就不完善的貧困縣,這所中學不例外地發揮了它的正常水平——全校除了一塊水泥球場,全是黃土覆蓋,土塊堆積。唯一一棟五層教學樓早在歲月的折磨摧殘下慘不忍睹,門窗搖搖欲墜,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一場2.5級地震就能把它震成豆腐渣。當然,扯遠了,我是來撒尿的。廁所在小賣部旁邊,我忍著不良氣味引起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各種不適匆匆尿完,在外面水龍頭下洗了把臉。水龍頭下涓涓細流矜持地流出,清涼的水撲向我燥熱的臉,幾縷頭發被沾濕,貼在額頭上。

遠處香樟樹在風中無力地搖擺,隔著一層模糊的水光,我看見那個女孩坐在樹下的木椅上,雙腳整齊地並列在一起,腦袋低垂著,看不清神情。我這才發現她皮膚很白,在陽光幾近透明的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錯覺。風浩浩蕩蕩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吹動她耳邊的碎發,她仍低垂著頭,那縷發輕柔地搖擺,在耳旁劃過流暢精致的弧度。我承認,見慣了職高裏打扮得人鬼難辨的女生,眼前這個女孩真的是難以形容的好看。

我站在那裏又點了一根煙,煙霧裊裊,我瞇著眼將視線投遠,想象它是有質感有觸覺的實物。煙抽完我走回去,峰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胖子和誠哥來了,坐在我們原來的地方。胖子笑著朝我打招呼,誠哥坐著抽煙,沒看我這邊。

我走到誠哥身邊坐下,發現他看的正是那個女孩。我幹笑兩聲,誠哥,那小姑娘你認識啊?他掐滅煙頭,吐出一陣煙霧,聲音低沈:見過,忘了在哪兒見的。我收起笑容,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大家都沒心思打球,商量去學校不遠處的臺球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誠哥勾搭上了老板的妹妹,叫什麽來著,對,麗珍。我對她倒沒什麽印象,就記得每次見面,那張臉上的濃妝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戴了假面,笑起來臉上的粉撲簌簌地掉。

我們剛走進臺球廳,大雨就毫無征兆地落下來。轉身一看,天際陰沈,烏雲低低壓著樹梢,一瞬間風雨飄搖。峰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拉著我胳膊,問我怎麽還不進去。

我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想到了那個女孩,她會不會淋濕,有地方避雨嗎。

峰子還在我耳邊叨叨,我推了他一把,吼著:你他媽先進去唄,老子想涼快涼快不行啊。他楞了,你小子吃□□了。說完瞪了我一眼,沒再管我,徑自朝那堆人走去。身後很快傳來嘈雜的笑聲。

我還站在門口,望著茫茫的大雨,還有雨幕裏搖擺不息的樹木和幾輛疾馳而過的摩托車,校門口沒有人影。站了幾分鐘,我又點了一根煙,吐出第一口煙霧的時候,準備往裏走。一個瘦削的人影正撞進我眼中,我被嗆得咳嗽起來。

她從雨幕裏朝這邊跑來,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放緩腳步,遲疑了一下才朝這邊走過來。我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幾步,再看她,她剛好在我左邊蹲下。

雨還在下,樹葉被打濕,隔著雨幕看只看得到一團團模糊的綠。她蹲在那裏,淋濕的頭發粘在臉頰邊,襯得臉愈發白凈。側臉看過去,只看得見鼻尖和微顫的睫毛,嘴唇緊抿著。

我問,你叫什麽。

她緩慢地擡頭看我,眼睛裏沒有詫異,像一汪深深的潭水,望進人心底。

葉靈,她說。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從那刻起再也沒有忘記。我並不知道,在遙遠漫長的以後,這個名字如鏤骨銘心般刻在我心底,滄海桑田,世事變幻,我都沒能遺忘。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她闖進了我的夢境。下著雨的濕漉漉的天氣,潮濕而陰沈的夢境,她就這樣沖進我的視野。我故作鎮靜地嗯了一聲,心裏想的是老子剛才如果不咳嗽是不是帥點。

那堆人在裏面玩得正高興,胖子老遠喊了我一聲,旁邊的峰子笑嘻嘻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朝我陰陽怪氣地喊﹕“沒看見人家陪著小妹妹聊天了嗎,哪有閑工夫跟你打臺球啊!別再把嘉然哥哥的興掃了。”

這孫子,我就知道他是記恨著我,還料定我不敢發火,故意在這兒調侃我。我冷笑一聲,轉身走進屋裏,朝著峰子走過去。他一看見我,目光躲了躲,嘴上還想過癮,笑著說﹕“舍得進來了。”我手一撈,夾住他的脖子,“你丫膽子肥了啊,敢笑話我。”手上用力,他哎呦一聲叫出來,試圖掙紮。

我們正鬧著,誠哥和麗珍從裏屋走出來。誠哥低頭點了一根煙,麗珍整理著衣服,臉頰微紅,原來紮著的頭發此時披在肩膀上,遮住一邊眼睛,更顯得風情。我和峰子看看他倆,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

我和胖子又開了一局,我手生,開始打得不順,後來才慢慢找到感覺。打到一半的時候,麗珍有意無意地靠向我這邊,手指點點我肩膀,說﹕“打得不錯啊。”我自然聽得出這是奉承,違心地笑了笑﹕“哪有,隨便打打。誠哥才是真厲害。”

她哼笑了一聲,扭著身子走向窗邊的誠哥,貼了過去,“你真厲害?怎麽總沒見你打一局。”誠哥瞟了我們這邊一眼﹕“都是小孩子玩的,我現在不玩這個。”

麗珍摸著他下巴,聲音壓低﹕“那你現在玩什麽?”塗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襯著男人麥色的皮膚,對比鮮明。

誠哥笑,手摸上她的腰,來回摩挲,語氣暧昧﹕“我玩什麽,你不知道?”

麗珍頭埋在他頸側,一只手捶他胸口,“討厭……”

再聽下去,纏綿的親吻聲夾雜著女人低聲的喘息,我看見峰子用口型沖著胖子說﹕“我操,還來!不怕精盡人亡啊!”胖子嗤笑一聲,沒理他,我笑出了聲。

窗外雨淅淅瀝瀝地下,雨勢還是原來的樣子。我瞟了一眼屋外,女孩白色衣角若隱若現。果然,她還在那兒。

屋裏男女親吻的聲響漸漸低下去,我看見麗珍的身影從走廊晃過去,誠哥接著出來了,心情似乎不錯,接過胖子的球桿,看樣子準備玩一會兒。我起身走向裏屋,麗珍正換著鞋,看見我走進來笑了笑﹕“怎麽,小帥哥,什麽事?”

我也笑﹕“沒事不能找你聊聊。”

“能,怎麽不能。”她站起來,嫵媚地一笑。

我閑扯了一陣,看看外面的雨,問﹕“麗珍姐,你這兒有傘嗎?”

她看我一眼,疑惑道﹕“你們騎摩托車要什麽傘啊,有一件舊雨衣,要嗎?”

我點頭,“謝謝姐了。”又笑了笑,“改明兒再還你。”

她回道﹕“還什麽﹖你拿去用唄,都叫我姐了,客氣什麽。”她遞過雨衣。

我接了拿在手裏,猶豫了幾秒朝外面走去。葉靈還在那裏蹲著,身子弓成一團,垂下來的發梢濕漉漉的。似乎聽見了腳步聲,她的頭擡起來,看見了我。

我遞過雨衣,說﹕“給。”我擡眼看看天,“等會兒就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她像是楞住了,半晌,才接過去,低聲說﹕“謝謝。”

她展開雨衣,動作緩慢地穿上。雨衣很大,顏色也有些陳舊,但還算幹凈,她穿在身上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雙手籠在長長的袖子裏,寬大的領口露出白皙精致的鎖骨,再往上,是尖尖的下巴,小巧的鼻尖。

她低頭看看雨衣,再看看我,說了今天她主動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有點大…”聲音很輕,眉毛微微皺著,我看著她的樣子笑了一聲,“小孩……”

她抿著嘴唇看我﹕“再見。”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她悄悄回了一次頭,側臉一閃即逝。再站在那裏,視野裏只剩瓢潑的大雨和那個瘦弱的越來越遠的身影。

我點了一根煙,白色煙霧升騰起來的時候,不知為何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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