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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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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神通

湖心小洞如漏鬥的中心,湖水盡數倒流其中,點滴不剩。

雲缺與靈瑤都很驚訝。

這片碧水湖雖說不算很大,但也是座湖啊。

說幹就幹,又不是一杯酒。

大烏賊徹底消失,粉碎的殘骸與湖底沙石融為一體。

大烏賊之前藏身的位置,就是湖中心的小洞。

海眼?

兩人的心裏泛起同樣的猜測。

可是海眼通常應該往外湧水,不該往回吸才對。

湖心的小洞更像連接著無底深淵,而之前的大烏賊則像個塞子,堵住了湖水倒流。

雲缺想到一種奇怪的猜測。

“會不會這片化境裏原本全是湖水,經過多年沈澱大多消失,只剩下一座湖。”

這番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風幹的大烏賊,幹枯的龜殼山,大魚形態的元獸,加上神秘的白骨魚刺,都在預示著這片世界曾經是水域,而非陸地。

“這裏是不是湖我不知道,但能確定的是,剛才的大烏賊恐怕並非活物,它真正的境界或許遠在高階妖獸之上,礙於本體早已滅亡發揮不出真正的能力。”

靈瑤望著湖心的方向,聲音有些沈重。

活物不會瞬間風幹粉碎。

大烏賊消失的方式,更像一種年代悠久的幹屍。

其實沒有覆生,而是從本就幹癟的死亡狀態重新蘇醒,來進行一場屠滅入侵者的戰鬥。

大烏賊類似於強橫的守護者。

守護著湖底的神秘海眼。

“鎮守於此的大妖麽,難怪連魚幹兒都那麽鮮。”雲缺讚嘆道。

“海族大多生命悠久,能力比陸地的妖族還要奇特,不過我覺得沒有你這位世子神奇,區區築基而已竟有不弱於金丹的戰力,你是如何做到的呢。”靈瑤咄咄逼人的質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你不也是麽,咱們互相保密。”雲缺神秘兮兮的道。

“嘁,故弄玄虛。”靈瑤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而後驚呼道:“你幹嘛去!”

雲缺已經跳進了幹涸的湖底,興致勃勃的朝著湖心的小洞走去。

“看看有沒有寶貝。”

“不怕死啊你,這裏既然有死去多年的大妖棲息,說明絕非善地。”

“那你還跟來。”

“我怕你獨吞。”

兩人說得輕松,實際十分謹慎。

安然無恙的走到湖心,神秘的小洞就在眼前。

端詳著洞口,雲缺若有所思。

這小洞的形狀大小,與吳壽的那塊元石一樣。

元石類似個塞子,正好能將這個小洞堵起來。

莫非元石曾經用來封住湖底小洞,後來被吳壽取走,從而放出了那頭死去多年的大烏賊?

吳壽當時極力推薦來碧水湖尋寶,雲缺早猜到那家夥沒安好心。

果不其然,二當家一身反骨,打算借刀殺人。

靈瑤道:“感知不到下面有什麽,有種奇怪的力量阻擋著靈識,怎麽辦。”

雲缺道:“還能怎麽辦,掏唄,小時候常掏鳥蛋。”

靈瑤道:“掏鳥窩的時候有很大幾率掏出來的不是蛋,而是蛇。”

雲缺道:“沒辦法,不擔點風險怎麽吃到蛋炒飯。”

靈瑤道:“你能活到這麽大,簡直是奇跡。”

雲缺道:“我也這麽覺得,你讓開,我要開掏了。”

雲缺用左眼對準小洞端詳良久,擼起袖子,直接開掏。

靈識感知不到的深處,雲缺的左眼能隱約看清幾分。

洞裏沒有想象的那麽深不見底。

其實很淺,裏面連接著一處空間,猶如密室。

雲缺的左眼看不清密室有多大,但他看到了一個卷軸,探進去的手對著那卷軸抓去。

此時雲缺的模樣十分好笑。

半邊臉貼在湖底,半趴在地,整條手臂伸進地底。

雲缺的模樣看得靈瑤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刻那只手被什麽東西咬掉。

好不容易習慣了洞裏的神秘空間,雲缺終於觸碰到目標,一下將其抓了出來。

這是一卷古老的卷軸,拿在手上沈甸甸涼絲絲。

將其展開,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副水墨丹青。

畫的是個白衣男人,只有背影,正在踏山而行。

整副化作簡單清雅,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副仙風縹緲的背影。

畫裏的人一腳踩在山頂,另一只腳踏向虛空,仿佛要登天而去,給人一種此人下一刻就要踏破天穹的恍惚之感。

尤其刻畫男人背影的筆鋒,如刀削斧劈般銳利,粗獷中又透著細膩,有一種特別的風采。

“畫裏的人,是要去哪?”靈瑤望著畫卷,疑惑道。

“可能在趕路,走得急了些,連山都踩塌了。”雲缺指了指圖上角落裏的潦草幾筆。

其實那幾筆看不出究竟畫的是什麽。

可以說成是一棵樹,也能說成是一堆草,當然還能說成是一座山的廢墟。

“一步一山,人過山崩,踏山行……這要何等修為。”靈瑤充滿震驚。

如果按照雲缺的理解,角落裏的潦草幾筆當真是前一座山的廢墟,那麽畫中人將擁有著一步塌碎一座山的能力!

移山填海,不外如此。

“他到底是誰呢。”雲缺瞇起右眼,呢喃道:“作畫的人,又是誰……”

這幅畫所畫的背影,帶給雲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畫中人也許與自己有關。

如果這片化境空間當真是故鄉,那麽畫中的男人,會不會是自己的家人?

心思敏銳的靈瑤察覺到雲缺的異樣。

她對畫卷沒有特別的感覺,但她知道如果一個人對一副從未見過的畫卷如此癡迷,那其中必有關聯,如心有靈犀,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在此刻,靈瑤感受到雲缺身上幾乎察覺不到的一種情感。

孤獨。

她輕輕碰了碰雲缺的手臂,輕語道:“一幅畫而已,說不定畫中人早已修為大成,飛升仙界。”

雲缺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道:“飛升?如果他真有那麽強,就不會家破人亡了。”

靈瑤詫異道:“如何看得出畫中人已經家破人亡?”

雲缺直言道:“星壁化境成了如此殘破模樣,畫中人若是此地主人,可不家破人亡麽。”

靈瑤訝然道:“星壁的主人?無界城難道是有主之地……”

雲缺道:“無界城是什麽地方。”

靈瑤道:“一處死亡之地,冒險者的樂園,據說是天上的星辰隕落形成,天祈學宮的十二塊星壁,很有可能來自於無界城。”

雲缺道:“你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星壁的存在眾說紛紜好像沒有固定答案。”

靈瑤道:“聽聞而已,我曾經住的地方有很多大人物,聽到的修行界隱秘自然比旁人多些。”

雲缺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有自己的秘密,靈瑤也有。

畫卷對雲缺很重要,他打算先收起來,以此為線索或許能追查到自己的身世。

不等卷起卷軸,畫作突然粉碎,如燃燒般轉眼粉化成一片塵埃,紛落於湖底。

手裏只剩下空空的卷軸。

靈瑤驚奇道:“又是死物!這幅畫怕是遭遇過強烈的氣息波及,而且在地底很多年頭,與之前的大烏賊類似,一旦出世遭遇空氣,很快會自行焚滅。”

雲缺有些喪氣。

畫卷粉碎無法覆原,他只好將古玉材質的空卷軸收進納戒。

“洞裏可還有其他東西。”靈瑤問了句。

“好像沒有了,我再看看……”雲缺說著還要再去掏一掏,目光忽地一閃。

他看到洞裏出現一根白慘慘的東西,是一根白骨魚刺。

兇險的氣息從兩人腳下匯聚。

靈瑤也感受到有巨大的危機在逼近。

“白骨大妖。”

雲缺的左眼能清晰的分辨出,洞裏的白骨魚刺與元獸出沒之處的那些骨刺一樣。

盡管大小有所區別,卻能大致斷定來自同一個軀體。

骨刺居然能在兩個不同區域的地底游蕩。

是了!

雲缺恍然大悟。

星壁既然是碎裂的化境,其內的空間也可能出現重疊,白骨大妖的軀體會出現在不同的區域也就不算意外了。

洞裏的骨刺開始逐漸上升,即將破土而出。

雲缺與骨刺交過手,深知其難纏,他心念一轉,拿出一物。

正是那塊元石。

隨後快速以元石封堵住洞口。

這一招果然奏效。

洞裏的骨刺感受不到外界的陌生氣息,緩緩的沈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見。

感受到危險遠離,靈瑤松了口氣。

“幫個忙,待會兒我拿走石頭,你用寒冰法術封住海眼。”雲缺道。

靈瑤極不情願的哼了一聲。

等了好一陣,猜測骨刺已經遠離,雲缺快速收回元石。

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靈瑤立即施展法術,將海眼與周圍盡數冰封。

湖底多出一層寒冰,亮晶晶,足有三尺厚。

兩人急退至岸邊。

湖底再無動靜。

“白來一趟。”

雲缺嘆了口氣,道:“不過還是多謝了,至少我撿個空卷軸,而你兩手空空。”

這話聽著很氣人,可靈瑤並沒有絲毫氣惱,平靜的道:“應該我道謝,若非你跳進湖裏胡攪蠻纏,我恐怕要被大烏賊所傷。”

“你誤會了,其實我就想下來占點便宜。”雲缺說得十分誠懇,也不擔心對方惱羞成怒。

靈瑤依舊沒有任何發火的征兆。

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是一種罕見的深沈。

“原來你已經習慣了。”

靈瑤忽然說出這句不著邊際的話,她靜靜的盯著雲缺,道:“習慣了掩蓋你自己的真正意圖,你始終活在面具之下,又不是戲子,何必把自己當做戲中人。”

雲缺嘴角噙著年少不羈的笑容,但目光漸漸變得深邃起來。

知己難尋,但他並不想要。

因為知己會看破自己的偽裝,那樣一來只會引出更多的麻煩。

“人生如戲,難道你不是戲子。”雲缺微笑著說道。

看不出他的笑容是灑脫還是苦澀。

靈瑤沈默了下來,久久無言。

兩人就那麽靜靜的站在沒有丁點水花的湖畔,像兩個正在出演對手戲的戲子。

卻一時忘了臺詞。

良久,靈瑤展顏一笑,道:“你說得對,人生如戲,我們都是戲子,希望落幕的時候,還能活著。”

“比起我們,其他學子恐怕先要在化境裏落幕了。”雲缺道。

“你是說紅翅蟬。”靈瑤側耳聽了聽遠處的蟬鳴,道:“紅翅蟬怕寒,讓整個化境十二區域盡數冰封才能將紅翅蟬徹底滅絕。”

“你能做到?”雲缺道。

靈瑤沒回答,而是以白眼代替。

她有金丹修為不假,但在星壁化境裏無法盡數施展。

對戰大烏賊的時候要不是身處險境,靈瑤也不會冒險動用金丹之力。

星壁化境的空間始終不穩定,一旦出現強力的法術波動,紅翅蟬還沒死,化境很容易當先崩塌。

化境崩塌的後果可不是裏面的學子能立刻而去,反而會被碎裂的空氣切成碎片,瞬間隕落。

兩人離開碧水湖區域。

“會死多少人。”

靈瑤走在林間,頭頂落下的光線被樹葉割裂得斑駁,映得她那張絕美的臉睱忽明忽暗。

“少說得有一半人死掉。”

雲缺給出個還算樂觀的猜測,道:“只是中階妖獸躁動還好,學子們聯手即可應對,威脅最大的是高階妖獸。”

靈瑤微微垂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麽,明亮的眼眸暗淡了幾分。

她自然知道狂暴的高階妖獸對築基境的學子來說意味著什麽。

血腥的屠戮。

連金丹大修士都不願撞上徹底狂暴的高階妖獸,何況等階更低的築基學子。

“還有一天時間學子會才結束……”

靈瑤的聲音變得很輕,臉上的神情有些低落。

“人各有命。”雲缺看得出對方的心思。

小小的紅翅蟬,連他都沒辦法。

兩人安靜的走在林間,時而能看到屍骸,無一例外的只剩白骨。

即將走出林間的時候,路遇一群妖狼,正圍在一起啃噬著什麽,數量有十餘頭。

四周還有十幾頭妖狼屍體,可見不久前這裏發生過慘烈的戰鬥。

靈瑤一聲不吭的直接出手,祭出閃爍雷弧的匕首殘片,很快將妖狼清除一空。

原地現出了兩具屍體。

是兩個女學子,年紀都不大。

年長的二十歲上下,年幼的只有十多歲的樣子。

兩具瘦小的身體被妖狼啃噬得不成樣子,白骨森森,觸目驚心。

讓人動容的是,大的那副屍體即便半截身體成了白骨,依舊保持著一種守護的姿態,緊緊護在小屍體前面。

這應該是一對姐妹。

姐姐在遭遇危機的時候護住妹妹。

可惜的是,姐妹倆都沒能逃過劫難,慘死於此。

看到屍體的那一刻,靈瑤如遭雷擊。

整個人僵在屍體前。

一動不動。

“應該是禦獸殿的學子,你認得?”

“在易寶街見過一次,她們是姐們。”

靈瑤緩緩俯身,在小屍體雜亂的頭上取下一枚染滿血跡的銀簪子。

“這枚簪子為純銀打造,加入了一小塊粗劣的五光石,總價值不過一塊靈石,她姐姐卻花費十塊靈石才買下來,送給了妹妹。”

背對著雲缺的女孩仿佛在講述著一個普通尋常的故事,但她柔弱的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知道我怎麽賣出去的這枚簪子麽,我告訴那姐姐,這枚銀簪有神秘的效用,能在最危險的時候庇護你的親人,於是她毫不猶豫的買了去。”

蒼白的手兒緊緊的捏著銀簪,靈瑤轉過頭。

臉睱上,一滴清淚無聲滑落。

“那是我這輩子,說過最後悔的一次謊言。”

嘀嗒。

淚珠落在地面,壓彎了一顆小草。

落在雲缺眼裏的,是一副淒美的畫面。

少女,銀簪,血跡,殘骸。

還有悔恨與謊言。

雲缺默默的註視著眼前的一切,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而是輕聲的說了一聲。

“你出戲了。”

身為戲子,落幕之前只能扮演著戲子的角色。

入戲,是本份。

出戲,是大忌。

靈瑤淒然一笑,站起身,將額頭埋進雲缺的肩膀。

“借用一下,片刻就好。”

“一次一塊靈石。”

啪一聲。

靈瑤擡手拍在雲缺的心口,手裏捏著的靈石砸得雲缺生疼。

“天災人禍,你也沒能力阻止,何必自責。”雲缺齜牙咧嘴的擡起納戒,把靈石收好。

“不,其實我能阻止。”

靈瑤從雲缺的肩上擡起頭,道:“記住這張臉,或許很久也看不到了。”

雲缺在詫異中被人家推開。

靈瑤恢覆了常態,依舊靈動,只是整個人顯得凝重很多。

“金丹境界的法術波及不到整個化境,如若施展,紅翅蟬凍死之前,化境更可能提前崩塌。”雲缺皺眉提醒道。

“不是法術。”靈瑤伸出手,翹起一根小拇指,道:“每個人都有秘密,記得替我保密。”

雲缺看不懂對方的目的,只好也伸出手。

兩根小指第二次拉在一起。

拉鉤。

約定已成。

一絲絲寒意順著雲缺的手指傳來。

靈瑤的手變得越來越涼,不似活人。

她松開手,舒展雙臂,仿佛要擁抱天地。

“神通,流風回雪。”

隨著靈瑤堅定的低語,空氣中的溫度直轉急下,灰蒙蒙的天空竟飄落白雪。

落雪的範圍從兩人所在的林間開始快速蔓延,直至覆蓋了禦獸殿化境。

緊接著一個個化境區域相繼出現落雪,伴隨著寒風,直至十二殿化境空間盡數被大雪所籠罩!

並沒有法術施展的靈力波動。

風雪中所蘊含的,是純粹的天地之力。

寒冷不足以凍斃活人,卻能將樹上與泥土中的紅翅蟬盡數凍成冰雕。

蟬鳴漸盡,歸於無聲。

十二殿化境成為了風雪的世界。

狂躁的妖獸逐漸恢覆清明,不再到處尋找活物廝殺,相繼返回自己的領地。

學子會的傷亡,在風雪來臨的同時戛然而止。

然而阻止了劫難的代價,卻令人觸目驚心。

施展出神通的靈瑤,那張絕美的臉龐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一條條皺紋爬上眼角。

精靈古怪的少女靈瑤,即將成為老邁的靈婆。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施展易容的手段,而是切切實實的壽元流逝。

在衰老的程度尚未達到難以見人之前,靈瑤最後看了雲缺一眼,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天地間,只剩下茫茫一片。

仙路漫漫,何人與共。

路盡處,紅顏白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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