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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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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紅蓮當初放話,直到岳清商身體覆原才放他走,以為岳清商傷病之重,少說也要三年五載。他卻是低估了自己魔君之血的品階。

才短短半年,紅蓮去偷看岳清商時,便發覺他的五感,已經一一恢覆。岳清商最後,將眇了多時的雙眼緩緩睜開時,紅蓮剛巧就在一旁。他真期望,岳清商覆明的第一眼看到的正是自己,可最終,還是沒有現出身形來。

過不了幾日,他又聽黃荊回報,再服最後一劑靈血丹,岳清商便差不多痊愈了。

黃荊將丹藥送去的時候,紅蓮隱身跟在其後,進了白梅小院的臥房。他聽見岳清商與閃電貂說話,他們明天就走。

就連一天都不肯多待麽?

紅蓮有些惱恨。偏偏他話都這麽說了,也無法出爾反爾,只好遁術一展,又坐在後園裏那株已然雕謝了的海棠樹下生悶氣。

待到入夜時分,晚風寒涼,紅蓮才猛然驚醒。他起身向四周望了望,神色有些迷茫,還驚飛了樹叢中的一只灰雀,驀然下定決心,他身形一閃,從原地消失。

臥房中,黃荊自然早就走了,閃電貂也不在,只有岳清商一人,獨自坐在床沿。

似乎正要脫衣去睡,又似只是坐在那裏。

紅蓮一現身,就捉住他雙肩道:“你明天要走,那今晚就得陪我一宿!”手指略微蜷緊,陷入那人的肩窩裏,他已憋得太久,恨不得現在就把人衣物撕下來,要他滿足自己!

岳清商擡頭,看了他一眼。

“我是這麽教你的麽?紅蓮。”

他的語氣不重,態度也很沈靜,但他的漠然,已讓紅蓮生出一些畏怯,移開眼去不與他直視,嘴裏仍強硬道:“你沒教過我的,我便不能做嗎?你還不是和我做過,為什麽現在就不行?”

“不行。你若執意如此,便不再是我的徒弟。”岳清商道。

“你——!”紅蓮動了動唇,想說什麽,卻啞然住口。他忽然省起……岳清商身體不好,不能讓他動氣,頓時不敢再放什麽狠話。只好小聲嘀咕著“要逐我出去門都沒有”,一邊訕訕地在岳清商身邊坐了下來。

好在岳清商也沒有趕他走。

岳清商根本沒有再理會他,就似身邊沒有紅蓮這麽一個人。他靜靜坐在床邊,肩背挺直,目光投向面前的虛空,好像在看著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

從入夜,到夜深,也不點燈,就沈默地、動也不動地坐在黑暗裏。

紅蓮忍不住開口道:“你為什麽還不去睡?”

岳清商的傷雖已痊愈,但他當初面色慘白、氣息奄奄的樣子,以及這段時日來的虛弱,都深深印刻在了紅蓮心底。紅蓮仍當他是一個病人,需要多加靜養,怎麽能夜深了都不去休息?

“與你何幹。”岳清商淡淡道。

哼……紅蓮不敢和他頂嘴,只好抿著唇,也像他一樣坐在那裏發怔。

師徒倆就這樣無言地坐了一個晚上。

直到晨光透過小窗,映入這間屋子,岳清商忽然低低地、宛若嘆息地道了一句:“天亮了。”

天光照亮了他的側臉,也照出了他眼底迷離的煙霭。

他、他是在對我說話?紅蓮想回他“是啊,到早上了”,還沒開口,就見岳清商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紅蓮連忙追過去,閃電貂已經等在庭院中了,見到他,喚了聲“陛下”,而岳清商則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紅蓮以為他什麽都不會說,結果他仍說了一句話,“山長水闊,望君珍重”。

拋下這句話,他便和閃電貂動了身,誰都沒有再往紅蓮看過來。

岳清商走了以後,紅蓮不知為何,心裏空落落的。魔宮中還有一整個前任魔君吞虹遺下的後宮,名義上都歸屬於他——雖然紅蓮從未臨幸過,他便召了幾個妃子,來陪他喝酒。

一連喝了數個日日夜夜,陪酒的嬪妃,都換過兩三批。

究竟是幾天幾夜,紅蓮也說不上來了。

他只知道,最後一日的清晨來臨時,他擡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起岳清商的那句話,也跟著喃喃道:“天亮了。”

為什麽這樣一句平常的話,那個時候聽在他的耳朵裏,卻讓他心裏忽然有些難過呢?

“是啊,陛下,天亮了。”“今日天氣不錯呢,陛下。”“陛下……您又喝了一整夜,真是海量。”妃嬪們紛紛應道。

她們的附和,讓紅蓮發覺,自己只是傻乎乎地說了一句廢話。

他用朦朧的醉眼,環視了一輪圍攏在自己身旁的眾魔姬。

人人美艷,個個妖嬈,卻尋不見那一副清朗眉眼。

“愛……”他忍不住開口問,“你們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滋味嗎?”

他曾經不缺少這種感情,在心裏滿滿的都要溢出來。

如今的他,身為魔氣凝結的先天魔物,卻不再懂得了。魔界之中,倒還多的是從人、妖修煉而成的魔,雖然魔界從不講究什麽情愛,他們也該是懂的。他想聽聽,別人會如何看?

魔姬們面面相覷。一個道:“是看著那個人,便會滿心歡喜吧,陛下。”還有一個道:“妾身愛誰,會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他看。”

是這樣嗎?紅蓮笑了笑。

他著的是一襲紅衣,艷如榴花,肆意張揚,他的笑顏比榴花更艷。過去的他受岳清商熏陶,喜穿素淡的衣裳,只在腰間懸一只白陶塤作為配飾,那樣的紅蓮已經不見了。

“你愛我嗎?”紅蓮眸光流轉,凝註在最美的那名魔姬的臉上。

“愛……”魔姬一怔,掩嘴輕笑,嬌聲道,“陛下偉力在身,又生得貌美,全天下無人可比,妾身當然愛您。”

“你看著我時,滿心歡喜嗎?”

“當然!”

見魔姬點頭,紅蓮又問:“那你肯不肯把心掏出來給我看?”

“你肯不肯……”紅蓮再度問了一遍,明麗的笑意裏染上了幾分邪氣。他那纖秀的手指,已探了過去,穿透了魔姬的胸膛,兩指捏住了那塊脆弱的魂核。

魔血濡濕了他的手。

就連血,好像都不如搭在他皓白手腕上的衣袖鮮艷。

魔姬臉色煞白,唇瓣翕動,已是不敢答話。她看不透這原本還天真溫軟的少年魔君的心思。說是“肯”,只怕魂核會被立即掏出來;說“不肯”,豈不是欺騙魔君?

陪酒的妃嬪們,也都一時間寂靜下來。

“哼。”看到她們畏懼的神色,紅蓮忽覺一陣乏味,抽出了手指,隨手推開一旁堆得山高的酒壇,向外面的朦朧天光走去。

他腳步踉蹌地走到了庭院中,沐浴在這片讓岳清商以嘆息般的聲音迎來的晨光裏。

清淡的晨光,仿佛比酒更烈,讓他按下去的酒意突然一下子湧出來,他開始混沌恍惚。

紅蓮記不清自己是怎樣來到白梅小院的了。

為什麽裏面這麽安靜,不該有人彈琴,不該有縹緲仙音飄來麽?他扶在院墻邊,又往涼亭前望去,什麽都沒有,只有無花的梅枝映著朱欄。可他明明覺得,那裏本該有個衣衫素凈、戴青玉冠的仙人在撫琴。仙人身旁,也該有個幼小的他,認真聆聽著教導。還有一只小貂正打滾,撲著藤球。

為何什麽都沒有了?

他閉了閉眼睛再去看,仍然只看到一縷微風,吹動了梅枝。

紅蓮有些茫然,茫然到失措。

他只能再跌跌撞撞地走進屋子裏。

這回沒有人阻攔他進來,也沒有人漠然待他,他徑自地走進臥房,倒在床上。

他連日來喝了太多的酒,已經醉了,也困了。

不曾叫宮人來服侍,他慢慢吞吞地自己脫了鞋襪,解了衣物,拉好被子。卻不知為何,總也睡不著。

他睜著眼睛躺在那裏,眼前一直晃動著過去的影像。他忽發覺,這間屋子裏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往事。

他回想得多的,卻不是前些日子和那個人在這張床上的親熱纏綿,而是他小時候的一幕幕。

睡前,他和小貂都坐在一旁聽岳清商撫琴;鉆進岳清商懷裏,嗅著仙氣滿足地安睡;岳清商把那幅白貓撲蝶圖,輕輕地掛在墻上……

直到最終,所有的畫面又歸結為最後的那個深夜,那個肩背筆直,安靜地、動也不動地坐在床沿的身影,就像黑暗中的一個幽魂。紅蓮懂了,終於懂岳清商為何要像這樣坐在這裏,甚至不用刻意地回憶,就有無數的往事迎面撲過來,避也避不開,揮也揮不去,唯有徹底地被它們淹沒。

畫面從黑夜,轉到了天明。

在紅蓮的記憶中,那白茫茫的天光,重新照亮了一次岳清商的眼神,在那裏面如有煙霭彌漫。

是不舍,原來是不舍。

舍不得的是你,說要走的也是你。

為什麽?

……到底是,為什麽?

紅蓮好像有點明白了,卻還不夠明白。仙、魔兩界與虛空之間,皆有壁障;也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壁障,攔在他與世界之間,阻止他將那股深沈又熱烈的潮水擁入懷中。

他沒有心,天道無情,他本來也不該有一顆心的。可他如今,卻很想很想,很想再重新擁有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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