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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歌(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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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歌(14)

聞人歌是做好了幾天甚至幾個月看不到柏長風的準備的——畢竟是那麽驕傲的小伯爵,被自己拒絕得這麽狠,大概拉不下面子。別說回來了,一走了之下山都有可能。

她素來喜歡做好最壞可能的打算,甚至已經在心中預演了好幾種方案該怎麽重新將人哄騙回來。想了一宿,幾乎沒怎麽合眼,第二天早上好不容易快睡著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柏長風出現在門口,端著一碗聞一聞就能讓人胃部分泌出酸水的苦藥。

將醒未醒的聞人歌鼻子比腦子先清醒,毫不猶豫往裏一個翻身,將腦袋埋進枕頭,被子也拉過頭頂。

“吃藥了,”柏長風坐在她床頭,看了眼時間,伸手推推她的肩膀,“喝完再睡,這個時間段喝藥藥性發揮最好。”

聞人歌帶著幾分起床氣的慍怒睜眼,瞅到柏長風那張漂亮臉蛋時,委實是楞了一下的,被吵醒的怨氣都被驚得消了大半。

“你,你?”

小伯爵看起來一如往常,板著張撲克臉,但精氣神甚至還比昨天好些,看起來絲毫不像熬了一宿沒睡的人——比如某個憂心了一整晚的家夥。

她聞言,微微挑眉,學著那股子腔調,“我?我。”

聞人歌被哽住,爬起來靠在床頭,遲疑地盯著她,“你來幹什麽?”

柏長風指了指那碗苦得讓人直冒酸水的黑乎乎藥水,“吃藥,趁熱喝。”

“你昏迷的時候我仔細探查過了,”她表情略有了些波動,垂眸,“你原本……這具身體的身體素質其實是不錯的,但尤拉西斯當時撿到你的時候就受了重傷,發了幾天幾夜的高燒,當時山上沒有合適的藥物和好醫生,全靠你自己挺過來的,人是活了,但落下了病根。”

“然後,是我撿到你那次,大冬天的,你泡在冰河裏順著瞟了大半天,底子就更虛了,”說到這裏,她眸中有些悵然,“如果當時你在伯爵府的時候就開始喝藥療養還不至於這麽嚴重,但……唉,只能說現在開始還不算太晚。”

聞人歌一時有些懵——柏長風壓根沒有普通人那種前一天被拒絕表白應該有的表現,一如往常,但又不像是假裝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甚至對她吐露出的大秘密“我不來自這個世界”看起來也接受良好。

“所以,喝藥。”柏長風又開始催了。

聞人歌迷迷糊糊看著碗沿送到了嘴邊,茫然啟唇。

然後苦意就沿著舌根直入喉嚨。

“咳,咳咳,”她瞬間後退,扶著墻重重咳嗽起來,不斷搖頭,“不,不要了。”

柏長風低頭看了看藥湯,沈吟兩秒,“真不要了?這一碗至少值兩塊魔晶。”

聞人歌頓時瞪大了眸子,盯著那黑乎乎的藥湯,“這藥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比那些都貴。”柏長風淡淡開口。

聞人歌苦著臉,自個兒接過藥,捏緊鼻子,一口悶。

碗啪的一聲被放在桌上,聞人歌面目猙獰地俯在床沿,面色漲紅,不斷咳嗽,眼角赫然已經分泌出生理性的淚水。

柏長風彎腰,將早準備好的蜜餞塞到她口中。

“唔。”蜜餞酸甜的味道很好的中和了苦澀,聞人歌勉強直起身,又癱軟靠坐在床頭,胸膛不斷起伏。

“以後,不要再熬這種藥了。”她緩了好一會,有氣無力道。

“因為太苦了嗎?”柏長風看一眼幹幹凈凈的碗,輕聲道,“我會想辦法改良口感。”

“別,千萬別。”聞人歌連連擺手。

“那你是嫌貴,放心,這麽貴的藥我的家底也支撐不了幾次,除了這碗之外以後的都是普通藥材。”柏長風搶答。

“不。”聞人歌依然搖頭。

柏長風慢慢捏緊了碗沿,過了會,低聲道,“……不用連我作為朋友的善意也要推開的。”

如果真的完全不想活下去,她就不會在那近乎必死的高燒中苦苦掙紮了那麽久,最終蘇醒。

聞人歌擡頭看她一眼,她直到現在才真實感受到小伯爵那劇烈的情感波動,也才確認自己昨晚激動時吐露的心聲的確被她聽進去了。

只是小伯爵看起來無法接受。

“我死後不是嘎嘣一下就穿到這邊來的,”她沈默了會,淡淡道,“我在那邊完整的經歷了我自己的葬禮。”

“我的恩師,同門,父母對著我的黑白照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所有的朋友從天南海北各個地方趕了過來,在大堂垂淚。我從他們每個人身邊經過,試圖讓他們意識到我尚還存在,但他們只覺得冷,裹緊了大衣。”

“你不能指望一個死過一次的人能坦然面對這一切,這叫後遺癥。我知道我註定死亡,所以我恐懼,我恐懼緊密關系的連接,它切斷的那一剎那,太殘忍了。”

柏長風靜靜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看起來堅硬又哀傷。

“你換了個理由,”她輕聲道,“和昨天的不一樣。”

聞人歌語塞,然後強調,“兩個都是真的,只是側重點不同。”

柏長風低垂著腦袋,想了想,點點頭,“大概吧。”

“那,回答我一個問題好不好,最後一個問題,”她蹲下身子,平視床榻上的人,眸中有些期冀,“我們彼此之間,是有些好感的對吧。”

聞人歌楞楞看著她,從她清澈眸子的倒影中看到了發絲淩亂面頰蒼白到病態的自己。

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和酸澀瞬間泛上心頭。

不應該吐露出的答案被她狠狠壓回了胸膛。

她仿佛看見了一個個裹著黑色大衣胸口戴著白花的人,他們零零散散站在安靜的大堂內,像是昏沈冬天落滿了積雪的黑色枯木。

“柏長風,你是聽不懂別人的言外之意嗎?!”她一下子顧不得說出過於尖銳刻薄的話後把人氣下山該怎麽哄回來了,就像是驟然豎起了渾身尖刺的刺猬,盯著柏長風鼻尖,一字一句,“既然委婉的你聽不懂,那就用最直白的吧。”

“抱歉,我不喜歡你。”

她逼著自己不去看柏長風的眼睛,而是只盯著人驟然開始急促顫動的鼻尖。

“……我知道了。”那聲音蔫蔫的,有些發抖。

柏長風默默起身,手臂依然穩定,端著碗,又在桌上放下第二顆蜜餞,轉身走了。

聞人歌脊背筆挺著,直到關門聲響起,她才驟然像是洩了氣的河豚一般,倒在床上。

被子一蓋,窗簾一拉,她開始睡回籠覺。

只是那下意識蜷縮成一團的姿勢和緊攥著床單的手,彰顯著她並不平靜的心緒。

只是接下來好幾天,柏長風依然會像沒事人一般定點出現,也不逼她喝藥了,只是探查一下身體情況,查完就走,不多說一句話。

在臥床休養一周後,聞人歌也終於恢覆了正常生活,寫寫文章,研究研究地圖,擺擺沙盤,巡視巡視軍隊,不斷鞏固著這個不斷向外延伸影響力的小小政權。

自然也免不了要晚上看書,偶爾工作到很晚。

每當這個時候,某個熟悉的身影就會牽著狗在她院子附近轉悠,直到盯著她房間燈光暗下去,也不管黑豹是不是困得打哈欠,就這麽固執地釘在那兒。

聞人歌有一次卡得寫不下去了,看著這人就來氣,推開窗,瞪著她,直接蹦出一句,“不用你管!”

這個沒有前因後果的句子落到柏長風耳朵裏,她倒是淡定,淡淡道,“我只是來確保山寨的核心不會再猝死一次。”

聞人歌被這公事公辦的語氣哽住,莫名開始生氣,然後怒極反笑,“怎麽不見尤拉西斯來?”

“好,以後我和她輪班。”柏長風答應的很快。

聞人歌又被哽一次,深吸口氣,分幾次緩緩吐出,恢覆了冷靜,溫聲道,“我的身體我清楚,沒關系,你們忙你們的就行。”

柏長風搖頭,“不是你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

聞人歌咬緊了牙。

她發現小伯爵是真的很能惹人生氣。

柏長風依然認認真真地說,“本就是如此,你會給一個醉鬼上好的高粱酒麽?”

聞人歌辯駁不了,用力將窗關上,吐出口濁氣,逼自己將人影從腦袋中清理出去,盯著紙上那一個個字發呆。

只是腳步聲愈來愈近了,她煩得不行,想逃。

“別怕,我知道你在焦慮和擰巴什麽,我不勸,”那道清瘦的身影最終停在了她窗前,指尖輕輕搭在窗欞上,身影低沈沙啞,“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答應過我一件事。”

聞人歌一怔,擡頭,望著那人在窗欞上映著的影子。

“當時,你答應過我的,你許諾過的世界,”柏長風聲音很輕,但聞人歌能想象到那雙眸子中的固執,“你答應過的。”

她想起了那晚唯一一次失態到那種程度,哭得兇巴巴的小伯爵。

鬼使神差地,她輕輕擡手,幾乎要落到柏長風手掌影子的地方。

最後的理智讓她在最後一刻停留,指尖還差一厘米,就與柏長風手掌影子重疊。

她的眸光躍過自己指尖,落在柏長風手掌上。

“我不食言。”她的聲音平和又堅定。

柏長風笑了一聲,嗓音低沈嘶啞,聽起來性感極了。

“謝謝。”

窗外的影子後退了幾步,彎腰,抱起黑豹轉身走了。

聞人歌註視那道影子消失,低垂著頭思考了很久,慢慢關上了燈,合上手稿。

算了,反正今天也寫不出什麽了。

她躺在床上,合眸,那天柏長風亮閃閃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我們彼此之間,是有些好感的吧。】

她開始瘋狂翻身。

“……嘖。”

那晚過後,兩人默契地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安全距離,柏長風不再表達出那種強勢的關心,而聞人歌也偶爾養養生,過著保溫杯裏泡枸杞的生活。

尤拉西斯找過柏長風喝酒,那是個有星星的晚上,她丟了根棒骨給黑豹啃著玩兒,醉醺醺地盯著眼前人,“餵,你是真能忍啊。”

“嗯。”柏長風表情平靜。

“佩服佩服。”

“哦。”

“我就肯定做不來這種事,碰了兩次壁,還能給自己劃一道線,在線外守著她,”尤拉西斯撇撇唇,“按照聞人的說法,你這叫戀愛腦。”

“不是,”柏長風言簡意賅,抿了口酒,又問,“你看過聞人給孩子們新寫的故事嗎?”

“哪個?”

“小王子那個。”

“沒,”尤拉西斯打了個哈欠,“怎麽了呢?”

“不是戀愛腦,是馴養。”

尤拉西斯醉眸睜開。

“小王子和狐貍是互相馴養的關系,先遠離,再慢慢靠近,”柏長風淡淡道,“狐貍在教小王子該怎麽馴養它,但這是個相互的過程。”

尤拉西斯想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聞人也在教你怎麽馴養她?”

柏長風覺得和個醉鬼講不清楚,幹脆點頭。

尤拉西斯笑出聲,“你還說你不是戀愛腦,這腦補的,嘖嘖嘖。”

柏長風提提唇角。

“不過,我有個問題,”尤拉西斯又垂下了腦袋,半合著眸,低聲問,“你現在能忍住,可是等終於又靠近到足夠距離了,你還能忍得住不插手她的選擇麽?”

柏長風遲疑了。

“大概……忍不住的。”

“是啊,你當然忍不住,”尤拉西斯低聲道,“人是貪心的,如果有一天你足夠幸運到能走到她身邊,就會一定渴望更多,渴望她肯定的答覆。”

“可聞人是個固執的家夥,你要做好,再重來一次的準備,”她睜開醉眸盯著眼前人,“你做得到嗎?”

“……我不知道,”柏長風腦袋低垂,過了會,輕聲道,“哈,我連第一次都還沒成功呢,就想著第二次失敗的事了。”

尤拉西斯聳聳肩,撐著桌子站起身,攤手,“沒辦法,我就是這種瞻前顧後的性格。”

她竟然大笑起來,“聞人肯定是對你有些好感的嘛,她從來都沒和我說過她的故事。”

“你如果試過了,你或許會是第一個聽到她故事的人。”柏長風搖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多謝。”

尤拉西斯苦澀笑笑,搖搖晃晃走了。

雖然是她先到的,但在這條或許叫做“互相馴養”的道路上,柏長風已經走的比她遠了。

當打好了基礎後,政權的擴張是相當迅速的,很快,山寨迎來了第二次第三次聲勢浩大的剿匪。

只是不同於第一次的暫避鋒芒,面對官兵,山寨按照聞人歌練兵理念訓練已久的軍隊和官兵來了好幾次硬對硬的碰撞,犧牲不少,但隊伍在血與火的淬煉中迅速成長成了一只真正的,能打硬仗的部隊。

同時,研究員費勁千辛萬苦爆炸數十萬次嘗試出來的配方也在作戰中發揮了大作用,山寨架起了一門門花費比官兵少了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魔晶炮,炮火不要錢似的噴吐著。

據說,遠在王都的老皇帝為此砍了不少腦袋,還是沒有找出除了叛變的柏長風,到底是哪個大貴族在暗地裏資助山匪。

但山寨這邊,也有她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我覺得我們夠低調了啊,”會議上,聞人歌看起來很苦惱,“怎麽這第二次剿匪的聲勢這麽浩大呢?”

她知道總有一天要正面面對那個龐大的人類帝國,但在可能的情況下,她定下的戰略是韜光養晦,絕不輕易和帝國翻臉,發育個十年二十年再揭竿而起也是可以的。

哪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當時探子報回來那龐大的隊伍的數量,弄得她們一開始還以為不是沖著她們來的,而是人類想要和血族幹一架。

“我前些日子寫信問我在王都的朋友了,”柏長風指尖摩挲著桌面,緩緩道,“估計這幾天就有結果。”

“喲,你的通緝懸賞程度可比我們倆還高,”尤拉西斯笑,“你在王都的朋友還會幫你?”

柏長風冷笑一聲,“王都那些大貴族哪家沒和幾個通緝犯有私下聯系?”

聞人歌驚呆,不由得連連點頭,“強。”

“咦?”柏長風耳朵一動,轉身,推開窗門,挑眉,“說到就到。”

她一伸手,一只魔法凝成的透明鴿子輕盈落地,咕咕叫幾聲,吐出一塊小魔晶。

柏長風伸手抹去所有魔力波動,拿起那一小塊魔晶,一搓。

“你還真是敢,我看到你的留言的時候都嚇一跳,”傳訊魔晶中頓時傳來了絮絮叨叨的聲音,略去所有或八卦或欽佩的打聽之後,柏長風的朋友終於還是將關鍵的信息吐露出來,“……和你們沒什麽關系,皇帝一開始都不知道你們在那兒,是精靈找上了人類,好像是個賊牛逼的精靈曾經隕落在你們那兒,隕落的時候能量波動過於劇烈,打破了空間,形成了一個獨立的亞空間空泡,這種空泡一般不穩定來著,叫……亞穩態,對,最近可能是外洩了能量,精靈察覺到波動就找來了,想要回收那個牛逼精靈的屍骨。”

傳訊晶石最後幾句帶著濃濃的“搞事情”意味,“我聽說這種地方生命氣息特別濃厚,精靈不太在意,但對人類來說算是一個小型的臨時生命之樹了,吸一吸延年益壽,待一天白日成聖,老皇帝不是快死了嗎,又是外交方面的大事,當然就派大批軍隊去找咯,誰想到撞上你們。”

“柏長風,要我說,反正都撕破臉了,你就幹脆一點都不留給老皇帝,自己全吸了算了,我倒很期待你這種怪物天賦在裏面滾一圈能不能魔武雙成聖。”

“哦對了,不要擔心精靈找你們麻煩,他們只要回收屍骨,只要你們給人帶出來了他們就得感謝你。”

“告訴你這麽多隱秘消息,還不多謝我?對了,你現在在那邊是幾把手?我過去入夥能混個什麽職位?三軍元帥行不?”

柏長風直接掐斷了朋友最後的碎嘴子絮叨,表情古怪地看向目瞪口呆的尤拉西斯和聞人歌,“咱們走大運了。”

尤拉西斯低頭看了看腳下土地。

“隕落……精靈?”

聞人歌更是表情覆雜,喃喃自語。

“穿越者福利?額,這麽久才來嗎?”

“什麽?”尤拉西斯和柏長風異口同聲。

“ 沒,沒什麽……”

來啦!明天還有更新!大肥章!

嘿嘿嘿,終於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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