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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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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歌(9)

“你必須把煙戒了,”清冷月色下,柏長風聲音嚴肅,“最好也禁止別人在你面前抽。”

聞人歌驚愕地看著她,眉毛緩緩擰在了一起,不禁思考起了柏長風此舉是不是有別的深意。

唔……想不出來。

她遲疑了會,依然好聲好氣地準備講道理,聳聳肩,“小伯爵,我需要這東西。”

她試圖將手腕從柏長風手中抽出來,掙紮兩下,未果,只能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劃比劃,無奈輕笑,“它能給我一點點精神上的刺激,一些靈感。”

“但它傷身體。”柏長風耿直望著她,圈著聞人歌清瘦手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

一些零碎的畫面從腦海中浮現——為了誘引敵軍不惜在寒冬臘日投身入冰河的聞人歌;為了拐自己上套賭上性命的聞人歌;還有現在,在大晚上熬夜並抽煙的聞人歌。

柏長風後知後覺地發現,聞人歌似乎從來不在乎身體。

“你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壓根不像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她面上莫名帶了些慍怒,以及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惶恐,“聞人歌,你如果再這麽下去,你會死的!”

聞人歌面色慢慢沈了下來。

“我知道忠言逆耳……”柏長風見她面色冰冷,一驚,想要找補兩句。

“好了,”聞人歌垂下了眸子,冰冷的打斷了她,再擡起頭時,她唇角掛上了那份懶散笑容,眼眸中卻並沒有什麽笑意,“小伯爵,人總有一死。”

“是啊,人總有一死,”柏長風原本還有些忐忑,現在卻被她惹惱了,“多有氣勢的一句話,它應該在你面對幾乎不可能戰勝的強敵的時候說,而不是在這裏和我爭抽煙的權利!”

說到激動處,她的手指忍不住將聞人歌的手腕捏得更緊。

“嘶。”聞人歌吃痛,手一抖,那土卷煙前端已經燒了一小截的灰白色煙灰驟然掉落,落在她掌心,瞬間燙出了一個小小的紅印。

“抱,抱歉……”柏長風一驚,頓時手忙腳亂地松開她,拂去她掌心灰白的煙灰,聲音苦澀,“我不是有意的。”

聞人歌看了眼掌心的紅點兒,一股無由來地煩躁泛上心頭。

這任性慣了的小伯爵和自己犟在了這兒,看來今天是寫不成了。

她也沒什麽心情與柏長風虛與委蛇,隨手在一旁的破水缸裏按滅土卷煙,毫不客氣地擡手送客,聲音冰涼,“伯爵大人,請回吧。”

柏長風無措地望著她,抿抿唇,可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瘦削手腕沒有任何妥協的意味。

“我知道了。”良久,她頹然垂下腦袋,像一只可憐的大狗。

聞人歌絲毫不為所動,目送柏長風帶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慫得夾起尾巴的黑豹狼狽走遠,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看了眼桌上的紙筆,抿抿唇,隨手合上。

“嘖……”

晚風中傳來無奈的輕嘆。

……

翌日下午,柏長風才再次見到聞人歌——在那株葡萄藤下,年輕女人懶洋洋靠坐在躺椅上翻書,風吹動她的衣角,若有若無地勾勒出那清瘦卻姣好的身段。

她狼狽移開目光,拍了拍發熱的臉,忐忑上前。

“來了?”聞人歌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前一晚的爭吵,放下書,笑瞇瞇看著她,“等你好一會了,尤拉西斯說上午都沒見到你,不是說去收玉米嗎?”

“回了趟家,”柏長風輕聲道,小心觀察聞人歌的表情,揣摩她的心思,斟酌著言辭,最後還是伸出手,“帶了這個過來。”

聞人歌低頭一看,唇角抽了抽。

柏長風掌心裏躺了包煙,包裝是鎏金紋路,印著剛鐸皇室的金紅獅子徽章——這名貴至極的徽章彰顯著這是皇室用品,或者換個說法,禦煙。

“你如果實在需要煙草的刺激,那就抽好一點的,”柏長風硬著頭皮道,“我的爵位每年都會有配額,家裏還剩一些,可以都給你。”

聞人歌遲疑伸手,拿過盒子。

嘖,盒子上竟然撒了魔晶粉,真是奢侈。

“很貴吧。”她幹巴巴道。

“有價無市。”

“……難得有你也覺得貴的東西。”

柏長風癟癟唇,又笑了一下,輕聲道,“聽說這個味道有很多人抽不慣,你要是也不喜歡,我就弄點好煙草,可以自己來卷……”

“多謝好意了,”聞人歌哭笑不得地打斷她,將盒子交還,無奈看著她,溫聲笑道,“小伯爵,這些過於貴重,恕我不能接受了。”

柏長風急了,眉毛擰在了一起,“可你抽的那東西……那甚至不能叫煙!”

聞人歌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欲言又止。

“就當做我給故事,還有你的那些日記付的錢吧,”柏長風又強硬地將煙盒塞回聞人歌手中,深呼吸幾口,低聲道,“《水滸傳》的結局,還有新故事,我想聽新故事,什麽故事都好。”

聞人歌一怔,擡頭看看她,又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東西,心臟驟然一緊。

“小鈴兒,幫姐姐去看看尤拉西斯怎麽還沒來。”正好有人經過,她驟然轉身,狼狽叫住小女孩。

柏長風的眼眸太過誠懇和炙熱,她有些招架不來了,甚至寧願讓尤拉西斯過來將氣氛拖入尷尬。

可惜天不遂人願。

“我剛從山寨門口過來,看見尤拉西斯姐姐急匆匆下山了,”小鈴兒咬著指頭遲疑看著她,“好像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聞人歌眼前一黑,有些絕望,但很快意識到不太對勁。

尤拉西斯昨天還斬釘截天咬牙切齒要來和她們一起釀酒的,而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她肯定不會忘記這碼事。

那就是出事了——以至於她甚至不得不暫時讓柏長風和自己獨處也要去解決那件事。

“她走之前說了什麽嗎?”聞人歌驟然站起身,眉毛擰在了一起。

小鈴兒搖搖頭。

聞人歌吐出一口濁氣,思索會,笑笑,揮手示意小鈴兒去忙她的,又蹙眉坐回躺椅,十指搭在一起,安靜思考著。

柏長風有些茫然,便只安靜坐在她身旁,安靜而眸光貪婪地註視著垂眸思考的女人。

今天太陽不錯,女人的大衣脫下來掛在了葡萄架上,現在只穿了件灰黑的寬松不合身毛衣,內搭一件白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鎖著她修長白皙的脖頸。那肌膚過於蒼白了,陽光落下來,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隨著思考一下又一下的輕敲在桌面上,宛若敲在人心尖兒上的輕輕鼓聲。

柏長風差點忘了呼吸。

“聞人!”沒過多久,一個很是煞風景的家夥驟然從小路盡頭出現,大聲嚷嚷著,打破了平靜,“剛有人來找我,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聞人歌擡眸,笑道,“怎麽說?”

“實驗田附近村子今年的收成出來了,”尤拉西斯言簡意賅,“對比發現,魔法輔助的實驗田今年收成的確好上一截,雖然數字不明顯,但整體趨勢都是超出普通田地的。”

“這是好消息,”聞人歌頓時坐直了身子,認真道,“而且,理論上來說,是不是年頭越久越能看出輔助魔法的效果?”

“是,”尤拉西斯點點頭,隨後神色中帶了絲怒意,“壞消息是,村民們把實驗田數據正常上報了,照往年來說豐年收成好是會有額外獎勵的,我們的人也就沒攔著。誰成想有個新封的男爵看到了上報的數據,覺得那是塊豐田,要強占了去。”

“強占?”一邊安靜聽著的柏長風不由得蹙眉,“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我沒記錯的話那些村民都是自由民,就算他是男爵也不可能強占土地。”

“是,我表達錯了,”尤拉西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大杯茶,一口飲盡,低聲吐槽,“但和強占有什麽區別嗎?篡改數據強行將良田定為貧田,要求村民賤賣,呵,這就是貴族。”

“嘖。”聞人歌也忍不住輕嗤一聲,搖搖頭,又問,“然後呢?”

“村民們當然是不肯,照跑來報信的小家夥的意思,他們應該是想找更大爵位的人去說理。”尤拉西斯目光古怪地瞟了怔愕的柏長風一眼,“雖然那邊還有個脾氣還算溫和的老子爵管事,但我沒記錯的話……”

“我們去過的那個村子?”柏長風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看向聞人歌。

“是。”

“……的確是屬於我的領地。”

聞人歌笑了,沖柏長風挑眉,“小伯爵,要去主持公道嗎?”

柏長風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思索了一會。

“新封的男爵,我記得,應該是小諾布爾,”她很快蹙起眉,慢慢道,“他是老諾布爾的小兒子,老諾布爾你們應該知道,帝國公爵,三朝宰執,我……”

“你慫了?”尤拉西斯挑釁抱臂。

柏長風沒回答,只是一點點抿緊了唇。

“哈,慫包。”

“尤拉西斯!”聞人歌瞪一眼還打算乘勝追擊開口嘲諷的家夥,又看向柏長風,輕笑,“這個決定對你來說太早了,對吧?”

柏長風移開目光,良久,點點頭。

一個普通的男爵不可怕,但小諾布爾背後是一位公爵,這位公爵還頗有能量,不,甚至稱得上一手遮天。

這意味著,即便自己去主持公道,小諾布爾很有可能不會服氣自己的處置,必然絞盡腦汁想辦法將這幾畝良田占為己有。

可是,這幾畝田是禁不起查的——它和山匪息息相關,那麽多人看見過,紙包不住火。這樣查下去,一定會查到農忙時來過兩次的山匪,進而……甚至查到兩次都跟著山匪一起來過的自己。

總而言之,一旦選擇了插手,幾乎就等於上山。

柏長風有些無措——她還沒做好準備,她一邊審視著自己對聞人歌的感情卻又一邊一直逃避這個問題,直到它在今天突然橫沖直撞的沖到了自己面前。

避無可避。

“小伯爵,你不必這個時候做出選擇,我們不強迫,”聞人歌溫聲道,笑容平靜溫暖,慢慢撫平了她內心的焦慮,“我們去解決就好了,至於你呀,沒關系的,想下山也行。”

“我可以待在這裏,等你們回來。”柏長風沈默了會,輕聲道。

聞人歌笑得更開心了。

柏長風在碩果累累的葡萄藤下,目送著兩人急匆匆離去,面色茫然,手指卻慢慢攥緊了拳。

而一個星期後,她聽見了傳回山寨的另一個消息。

尤拉西斯被俘,聞人歌失蹤,下落不明。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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