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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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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歌(7)

面對柏長風送來的貂皮大衣,聞人歌委實是頭疼了很久。

“黑豹,這個過於貴重了。”她摸了摸那手感極好的絨毛,對著趴在地上吐舌頭喘氣的大黑狗說。

直覺告訴她能被小伯爵拿出來送人的恐怕都不是什麽普通貂,搞不好是只魔獸。

她將大衣原封不動裝好,打算放回黑豹背上的巨大籃子中。上一秒趴在地上喘氣的黑豹一個激靈,當場給聞人歌表演了一下什麽叫雞飛狗跳,一個虎躍跳出窗子,又轉身站在門口,不爽地沖著聞人歌不斷吠叫。

“黑豹!”聞人歌哭笑不得,起身去捉它,“這個我真不能收。”

黑豹一擰身,跑遠了,在聞人歌碰不到的地方繼續罵罵咧咧。

聞人歌捂額,良久,嘆口氣,還是將貂皮大衣收好,暫時束之高閣,又上前摸了摸四天跑了三趟變得灰撲撲的狗子,“黑豹,要不要洗個澡?”

黑豹扯了扯耳朵,再次一擰身跑遠了。

“得,我就知道不管什麽狗都不愛洗澡。”聞人歌哭笑不得,也不勉強了,坐在屋前的臺階上,愁眉苦臉,“黑豹,你說我得回點什麽禮呢?”

她自認和小伯爵還沒熟到能玩“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這一套,如果說之前送書還算在她意料之內,屬於帶柏長風參觀山寨後的預期回報的話,這件貂皮大衣簡直就是燙手山芋了。

她伸手招了招,黑豹觀察一會,溜溜噠噠小跑回來,將還算幹凈的腦袋塞到她手上,溫順趴下,困得瞇起眼睛。

第二天,柏長風一直直勾勾盯著窗外的路口,眼神期待。

然後就看見了一只拉拉著臉走一步晃三步的苦逼狗子。

她一驚,以為聞人歌不肯收那件禮物,趕緊上前打開籃子。

籃子中並不是自己送出去的大衣,而是比第一次自己送上山時還要多得多的書——不,不能說是書,更像是稿紙,有些甚至還沒裝訂成冊。

那些紙是最粗糙的草紙,墨也劣質,寫出來的字跡斷斷續續。看時間也有早晚,有些已經被翻卷邊了了,有些還算新。

柏長風遲疑了一會,隨意翻開最上面的一冊。

【9月13日,天氣晴,被尤拉西斯撿回來的第三天。無聊,腿還在痛,尤拉西斯說骨頭斷了,我估摸著還有風濕,因為膝蓋也疼……救命,我還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有風濕了!】

柏長風大腦一下宕機了。

這是……日記?

她把日記全都送給自己了?

臉刷的一下變得漲紅,她手足無措地將那冊日記丟下。可草紙的結構實在過於松散,就這麽一扔就有幾頁搖搖欲墜,她又慌忙將其撿起來,小心放好。

一低頭,又發現還有一張嶄新的白紙,她深吸口氣,小心翼翼打開。

【請不要緊張,】白紙上依然是龍飛鳳舞的字跡,【這些算不上日記,正經人誰寫日記啊!裏面也不涉及隱私,除了偶爾有日常的牢騷抱怨之外,都是些我對這個世界的研究和思考,或許會對您有些幫助】

柏長風先是松了口氣,可見到那敬稱,心一下提了起來,用力抿著唇,仿佛在文字間看到了個被自己的熱心嚇得疏遠了的聞人歌。

【要是沒有幫助也沒辦法了,你送的這玩意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要覺得沒用下次我就只能賣了自己還了】還好下一段語氣就變了回來,那個嬉笑怒罵的狡黠女人又回來了,【小伯爵呀,以後別送東西了,我怕把山寨賣了都還不起】

【要是有事想問,寫信就好】

最後依然畫了個笑臉。

柏長風來來回回反覆閱讀這短短幾句話,唇角不由自主的高高揚起,吐出一口濁氣,抿抿唇,小心翼翼將其放入抽屜中。

再拿起那本草紙,翻看一遍,果然,除了寥寥幾篇充滿怨念的牢騷外,大部分都是洋洋灑灑揮斥方遒的論述。

大到地區農民考察,工人考察,社會調研,分析報告,小到對帝國某個新政策的評價,推敲其背後的政經深意,甚至以小見大見微知著,通過報紙揣測帝都的政/治鬥/爭風波。

柏長風逐漸看呆了。

這真是那個足不出戶體弱多病的女人寫的麽?盡管其中有些分析讓她覺得別扭——那口吻過於平視了甚至蔑視了,仿佛帝都達官顯貴的那些波瀾雲譎的爭鬥只是小孩子過家家,而她考察中更看重的一些“普通百姓生活水平質量”之類無關輕重的考察又詳盡到了讓她覺得啰嗦的程度。

但這依然是篇令人震撼的雄文,通過地理、民族、風俗習慣、經濟水平各種方面進行分析,通過一個冷靜而別致的視角,揭開了她眼前一塊朦朧的幕布。

她放下那本草紙冊,過了許久,驟然吐出一口濁氣。

聞人歌,大才。

她腦中蹦出一個詞。

她應該去帝都和那群肚子裏彎彎繞繞的家夥鬥智鬥勇,而不是留在山寨上。

柏長風差點就打算給聞人歌寫封推薦信。她在帝都有身居高位的朋友,聞人歌如果去可以直接從核心智庫做起。

筆都拿起來了,柏長風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不對,那家夥是要造反的。

她蔫蔫地放下筆,楞了好一會,突然擡頭。

“黑豹,你明天再去一趟。”

很少有狗能夠像貓一樣炸毛的,但黑豹做到了。它毛發都膨脹了起來,發出一兩聲尖銳的爆鳴,由於不敢對柏長風齜牙,它只能委屈巴巴夾著尾巴走來走去,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柏長風輕咳一聲,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不用帶很重的東西的。”

她從桌上拿起一摞白紙,在最上面放一支筆,在黑豹面前晃了晃,放入籃子裏,“就這麽沈。”

草紙質量還是太差了,寫這麽重要的東西,得用最好的。

黑豹搖頭晃腦,看起來像是在思考。

“一根牛棒骨。”

黑豹的口水嘩的就流了下來,抖抖身子,擡頭挺胸,邁著馬兒般的盛裝舞步就往外跑。

“等等,”柏長風好笑地叫住它,“休息一天,明天去吧。”

她眼眸柔和,伸手一下一下捋著黑豹的毛發,“我寫封回信,以及……”

她一下揪住黑豹的後脖頸,“你該洗澡了。”

翌日,在葡萄藤下看書的聞人歌聽見了草叢被撥開的窸窣聲,擡頭看到了一只幹幹凈凈的漂亮小狗,嘴裏叼著小籃子。

“不是說不用帶東西了麽?”聞人歌無奈輕笑,打開小籃子,一怔,隨後微微挑眉。

裏面只是一摞紙和筆,最上面是一封信,蓋著玫瑰與劍交織的漂亮印戳。

【你送來的冊子我還沒讀完,】一打開,進入眼簾的就是幹脆而蒼勁的筆觸,與自己的信一樣,同樣沒有那些固定的格式和稱呼,仿佛這不是一封信,只是一次落在紙上的熟稔交談,【刨去我覺得別扭的那些表述,是很厲害的文章。】

“那當然,”聞人歌輕笑,自言自語,“這可是我的專業。”

【所以送來紙筆,以後的文章請不要寫在草紙上了,草紙吸濕,不便保存整理,之前的文字請允許我謄抄一遍,抄完之後會將原冊和謄抄版一並送還,還望應允。】

“嘖,寫東西都這麽一板一眼的家夥。”聞人歌感慨,隨手扯來一張白紙,大筆一揮。

【準了】

尋思著就寫倆字不太好,她琢磨琢磨,猶豫了會,又慢悠悠在葡萄藤下寫著:

【昨天種了株新的葡萄藤,感覺今年雨水好,或許比去年要甜些,苦惱的是我得總是阻止那些笨蛋狗吃葡萄,葡萄好像會引起它們的腎衰竭。如果秋天結的果還不錯,不如一起釀瓶酒】

這封信隔日落在了柏長風的書桌上,她找出一個空相框,開開心心將這封信塞了進去,放在書桌上,並開始等待秋天的到來。

秋天,她們有兩個約定呢。

她開始天天給聞人歌寫信,並買了一堆牛棒骨回來誘惑黑豹打工,只是每次落筆時才發現自己的生活實在無聊至極無話可寫,憋兩三個小時寫兩句話。

相較起來,聞人歌一封封回信中所描述的生活就有趣得多了——她教孩子認字算數,被懵懵懂懂學數學的孩子氣到頭疼;黑豹某次上山發揮獵犬天賦順嘴逮了一對兔子,她養了起來,於是在第三個月擁有了二十多只兔子,現在頭疼得很;她試著和山寨居民一起下地勞動,在鋤了兩鋤頭地就扭了腰之後不得已被分配了剝玉米的工作……

她還問自己要最新的報紙,寫最新的時評。

柏長風桌上堆的信越來越高,她又買了一批相框,挑其中一些信塞進去,擺滿自己的書架。

直到,春去秋來,秋忙到了。

在信上約定好的那天,柏長風披了身不起眼的大衣,帶著黑豹,騎著那匹高頭大馬,忐忑地等在聞人歌下山的必經之路上。

小路的盡頭漸漸出現了十幾騎,為首的矮些——人也矮些,馬也矮些。

她瞇起眼睛,似乎是看清了自己,便笑著招招手,夾一下馬肚,小跑前來。

柏長風的心跳更加劇烈了,咬了咬下唇,驅馬上前,黑豹早就認出了來人的氣味,汪汪叫著沖了上去,對著馬上的聞人歌蹦來蹦去。

“黑豹!消停點,等會把馬嚇著踩到你了,”聞人歌笑罵一聲,又看向柏長風,挑眉,“小伯爵,好久不見了。”

“我倒覺得沒有很久不見。”柏長風的嗓音有些幹澀。

“當然了,”聞人歌低聲吐槽,“我的生活你應該清清楚楚,倒是你平時幹啥我是一點也不知道。”

“我的生活很無趣。”柏長風抿抿唇,小聲解釋。

聞人歌笑,伸手拍她肩膀,“好啦,我又沒有生氣。”

柏長風下意識反手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聞人歌一怔。

柏長風望著那深邃又清澈的黑眸,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手掌突然用力。

又一次,聞人歌騰空起飛,驚叫一聲,落在了柏長風的馬上。

柏長風腦子一熱,一夾馬腹,馬兒又一次飛奔起來。她虛虛攏著懷中人,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涼風。

兩只胳膊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腰,胸前傳來小獸般的嗚咽和斷斷續續的咒罵。

柏長風微微低下頭。

淡淡的煙草味傳入鼻腔。

“你抽煙了?”柏長風下意識問。

揪著自己衣領的手一僵,隨後身前響起心虛的聲音。

“啊,對。”

柏長風驟然一扯韁繩,低頭,看著聞人歌。

聞人歌被她盯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虛,反正是垂下了腦袋。

柏長風盯著聞人歌那沒什麽血色的薄唇,想象著聞人歌咬著煙寫字的模樣,乳白色的煙霧從口腔中溢出,襯得唇色都紅了幾分。

她喉嚨滾了滾。

她發現,她想吻她。

來啦~

下章小伯爵上山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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