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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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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6 章

“你說你見到了攝政王殿下!”漂亮主編驚得叼在嘴裏的煙鬥都掉了,煙鬥砰的一聲重重落在桌面上,油燈的影子都因此顫了一顫,“哦我的老天,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很顯然,我並不會開這麽無聊的玩笑,”柏嘉良從懷中摸出那足夠引人註目的白瓷面具,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得露出一邊小虎牙,“我這次是來告別的。”

“嘶,這是攝政王的面具,你還真……等等,你說你是來告別的?”主編楞了一下,眸中的傷感還沒泛起來呢,下一瞬就餓虎撲食一般撲了上去揪住了柏嘉良的衣領子憤怒地先後搖晃,大聲咆哮,“你的稿子還沒交完呢你就想跑!聽你說《暮光之城》是一部長篇我可是騰出了報紙整整半年的版面!你先給我把稿子交出來!”

柏嘉良被她晃得前後不住搖晃,尷尬笑一聲,輕輕掰開了主編擰在自己領口的手指,輕咳,“我這不就是來交稿子的嘛。”

她拎起一邊的公文包,從裏面抽出了厚厚一大摞文稿遞了過去,“我這些天趕出來的,至少故事有個結束了。”

主編並沒有拿過去,而是哼哼地盯著柏嘉良笑,一臉“被我抓住把柄了吧”的模樣,語氣玩味,“你這些天趕出來的?你?”

“是啊,”柏嘉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可不就是我趕出來的嗎,說了是他們口述我撰寫的。”

“滾蛋,”主編笑得前俯後仰,站起身圍著柏嘉良繞一圈,打量著她,眸中有些感慨,“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嘴硬,但我是個尊重個人隱私的好領導,嗯,我不問。”

“不過,聽說攝政王殿下的軍規很嚴苛,在他的部隊裏堅持下來是很難的,更別提……”她猶豫了會,輕嘆一句,“嗨,你應該聽說過吧,皇都的腥風血雨都要飄到咱們這個邊陲小城來了。”

“什麽腥風血雨?”柏嘉良揚眉。

“一些宮廷傳言而已,什麽攝政王殿下要戮君,自立為帝之類的。不過這都不重要了,”主編大大咧咧的揮揮手,似乎一點都不在意自己說出了什麽驚人的話,“你好像一直對攝政王殿下很感興趣,是很崇拜他?那我說這些估計你也不信。”

“為什麽不信呢。”柏嘉良暗自嘀咕一句,卻又若有所思。

在秦含墨那樣努力自汙的情況下,有關她與君主的矛盾,要戮君的傳言還是傳得滿城風雨了,身在邊陲小城的一個出版社主編都這麽想,而皇都那個首當其沖的那個狗皇帝又該會怎樣應對?

“總而言之,我說這麽多只是想表示,要是某天你在攝政王殿下的部隊裏堅持不下來了,可以回這裏養老,”漂亮主編撿起煙鬥敲了敲,抖出裏面剩餘的煙灰,重新塞好煙絲,點上,瞇起了狐貍般的眼睛,輕笑道,“我可以管你飯。”

“如果我從部隊裏逃回來了那就是逃兵,你可保不住我。”柏嘉良笑笑。

“哦不不不,你領導我還是有些人脈的,”主編晃晃手指,大笑一聲,又用力拍拍柏嘉良的肩膀,認真道,“如果在外面遇到麻煩,你試試報我卡洛拉·蘇的名字,說不定能碰上一些我的老朋友呢。”

柏嘉良沈默了很久,也不知她在想什麽,又過了一會。唇角再次微微揚起,“怎麽對我這麽好?”

“我只是個見錢眼開的商人,”主編,或者說卡洛拉,撇撇嘴,“你能讓我賺大錢,你就是我的親親招財貓寶貝發財樹,我能不想辦法保你一下嗎?”

“哈,”柏嘉良忍不住笑了,也不磨嘰,擡起手示意,“那祝你未來發大財咯。”

“祝我們都發大財。”卡洛拉握住她的手,用力上下晃動兩下,口中噴出一口帶幾分梅子香的煙霧,輕笑。

柏嘉良告別了卡洛拉,離開了出版社,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月色下,順著無人的街道慢慢走到了一處公園。

公園已經關門了,可她一個輕盈地縱躍,撐墻翻了過去,在茂盛的灌木叢裏找了條小路,直通公園最深處的小湖。

她前些天也來過這裏,這個公園白天很多人會來這裏餵鴿子,那些鴿子一個個白白胖胖壓根不怕人,偶爾拍拍翅膀略過湖面,驚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但現在是晚上,小湖旁沒有一個人影,也當然不可能有鴿子。

柏嘉良在公園裏找了處長椅坐下,怔怔望著只有一絲月牙兒的月亮。

天空很多雲,也沒什麽星星,那根月牙兒偶爾被濃厚的雲層遮蔽,整個天都看起來霧蒙蒙灰撲撲的。

良久,她嘆口氣,在懷裏翻了翻,找到了當初向出版社遞交《德古拉》的時候和主編簽的合同。

她無視了那些有的勾心鬥角有的又極盡優待的條款,直接翻到了最後。

果然,落款是有卡洛拉·蘇的大名的。

再回想起這些天的經歷,和那位開朗樂觀大方的主編相處的也算愉快,而剛才她對自己做出的那份許諾也令自己有些動容,以及茫然。

唔,她或許算是自己在這個世界難得的朋友?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將合同卷了起來,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疲倦合眸,自言自語,“什麽時候開始……完全不記別人名字了。”

她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不久之前,又好像是旅程剛開始的時候。

還記得第一次旅行的時候自己還心心念念的想要解決一下夏洛克和她媽媽波莉太太的家庭矛盾,但因為離開的太過倉促壓根沒來得及。

而到現在,自己似乎已經不太關註除了秦唯西以外的人和事了,即便有時候記住了幾個人的名字,那大概也是因為他們曾在秦唯西的人生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因為是臨時降臨,也因為馬上就要離開。因為是普通人不重要,也因為停留時間太短根本無法改變每一個個體的命運軌跡。

在自己壓根沒意識到的時候,逐漸對所有的世界變得淡漠,疏遠,直沖著最終目的而去,而忽略了不同世界的不同風景。

“哈,質疑秦唯西,理解秦唯西,成為秦唯西,甚至超越秦唯西,”她苦笑著搖搖頭,“她還是在一千多歲之後才開始不記名字的呢。”

“柏嘉良,這可不對,”她站起身,用力舒展舒展身子,深呼吸好幾次,“好像要在這裏留很久,那就從這次開始改變吧。”

她收束情緒,拍了拍自己已經粘了露水的衣衫,撥開那些繁茂得遮住了小道的灌木叢,走向平坦的大路,腳步輕快。卻沒有立刻返回軍營,而是轉了個彎兒,沖著之前翻墻溜進去的那個王室藏書閣去了。

第二天清早,秦含墨巡視完一圈軍營,又用過侍衛送上的早餐,然後就自己一個人待在營帳裏又是看地圖又是研究情報,最後實在無事可做之後更是若無其事擦起了自己的佩刀,就是不下達開拔的命令。

也就是這支軍隊足夠令行禁止,攝政王殿下對其更是擁有絕對的權威,才沒有任何一個人來質疑她的軍令。

當然了,那些跟著她走南闖北打遍天下忠心耿耿的侍衛今天也一聲不吭,多少和攝政王殿下今天看起來心情不大好有些關系。

直到一個陌生的腳步聲靠近營帳,她抿著的唇角才微微揚起。

那人掀簾進來,開朗笑著,“抱歉,我來晚啦。”

“我還以為你偷偷跑了就不會回來了,”秦含墨放下手中的軟布,佩刀回鞘,擡眸,打量著面前的人,緩緩瞇起眼睛,看起來有些危險,“你有這麽多朋友需要敘舊麽?”

“沒有,”柏嘉良頓時將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一邊思考為什麽好像一晚過去本來已經好感度刷了不少的攝政王殿下突然又變得冷漠疏遠起來一邊乖巧且無辜地眨巴著眼睛,“我昨晚和朋友告別之後又想了很多,最後擬了兩個方案,請您過目。”

她掏出一張薄紙,乖順笑著,又擡腳,似落非落。

“拿過來看看,”秦含墨擡手示意她過來,又忍不住念叨一句,“兩個方案,一張紙寫完,這樣的方案真的需要你思考一晚上清早還遲到嗎?”

柏嘉良見她招手才快步走過去,獻寶似的送上白紙,又笑笑,“方案不需要,但方案的準備工作需要。”

秦含墨瞟她一眼,又看向那張白紙,隨後唇角一抿,蹙起了眉。

比她想象的還要不靠譜些。

紙上就兩行字。

【方案一:我隨軍行動,聽您指揮】

【方案二:我先於大部隊行動,去阿提拉公國以及斯努爾特公國調查】

“呼,”秦含墨用力吐出一口濁氣,忍住將那張紙揉成紙團扔到柏嘉良臉上的沖動,冷聲道,“這就是你的兩個方案?”

“事實上只有方案二,因為我更想要去調查兩個叛軍首領的異常情況,”柏嘉良比她想象的還要耿直,看起來一點都不怕她,直言不諱道,“今早來晚了也是因為昨晚查了太久相關資料。”

“我是一個旅者,”她無視了秦含墨冰涼的目光,慢慢走到這位渾身散發著寒氣的攝政王面前,輕聲道,“突然性情大變殺父戮兄的溫和小王子,冒天下大不諉也要軟禁兄弟自立為帝的那位長公主。”

她緩緩搖頭,“一個還有可能是孤例,兩個就是異常了。”

秦含墨沈默不言,過了一會,她緩緩開口,聲音中散發著絲絲冰冷的殺意,“你說的這些自有本王的情報人員去做。”

“而你有沒有想過,”她手掌落在了刀柄,驟然抽刀三分,緩步走下臺階,走到柏嘉良身側,低聲道,“知道了這麽多秘密的你,又做出這種找盡理由想要離開本王的軍隊的行為,是值得本王砍掉你的腦袋的?”

柏嘉良楞了楞,扭頭望向身旁的人。

她還是第一次聽秦含墨自稱“本王”。

攝政王殿下早就又戴上了那白瓷面具,將一切情緒隱在了那冰涼的外殼之下,只有那雙和秦唯西如出一撤的黑色深邃眸子中迸發著壓抑的怒火。

以及藏在深處的猶豫。

“我……”柏嘉良遲疑啟唇。

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因為一張和秦唯西那樣相似的臉,她毫不猶豫地信任了秦含墨,將自己所有的計劃和盤托出,也像對待朋友一樣,甚至用比普通朋友更親密些的方式和她相處,卻並未意識到秦含墨並非秦唯西。

她沒有那麽容易信任自己。

呼,柏嘉良,你想要用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親昵感牽絆住這只喜怒無常的猛獸是何等錯誤的行為,或許只是昨晚的晚風較為柔和,聊天的時候你的神色情感過於真摯,又或許是她偶爾也想暴露一下自己的柔軟,才短暫的信任了你。

而一旦你失信,猛獸的獠牙瞬間就亮了出來。

這不是秦唯西,這是那個傳言中殘酷暴虐喜怒無常的帝國攝政王!

見她不回答,秦含墨卻又驟然抽刀半分,隱隱的殺意甚至已經鎖定了她的咽喉。

“給本王一個理由。”聲音中的殺意幾乎已經凝成了實質。

“因為如果真的是那種異常的話,恐怕只有我能解決,”柏嘉良收攏心神,語速極快,“甚至,有可能我也解決不了,只能盡量讓它變好一點。”

“它?”秦含墨蹙眉,“它是誰?”

“這個世界。”柏嘉良毫不猶豫地回答。

“哈。”攝政王殿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卻並未再抽刀。

柏嘉良能看出她在猶豫,卻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斟酌著言辭。

對於這樣的猛獸而言,這個時候打感情牌是沒有用的,而是要強調自己的價值。

“你能感受得到我的特殊,”她上前,將自己的手腕貼在了秦含墨小臂上,輕聲道,“我的軀體是武聖級別,但我體內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能量,沒有任何一種封印的術法能做到這樣,哪怕是大魔導師。”

“我很特殊,是你也想不明白的特殊,所以,”她越靠越近,凝視著秦含墨的側臉,“抱歉,但再相信我一次,好麽?”

秦含墨沈默不言,又過了好一會,她身體微微一顫,喉嚨裏驟然吐出一聲不知為何的悶哼。

她蹙眉,心情極為糟糕地收刀,合眸,又用力睜開,殺意赫然已經消失。

“你需要什麽。”她轉身回到高椅上坐下。

“錢,如果可以再要一匹馬。”柏嘉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馬可以,錢要多少。”秦含墨聲音依然是冰冷的。

“夠我偽裝成一個逃亡的小貴族就行,”柏嘉良眨了眨眼睛,輕笑,“有身份更好辦事些。”

“我可以再給你一張落魄貴族的身份證明,具體身份是一個不可繼承爵位的男爵的女兒,貴族爵位是騎士,夠了嗎?”

“差不多差不多。”柏嘉良點頭如搗蒜,相當欣喜。

“稍等一會。”秦含墨點點頭,又凝視著柏嘉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唇瓣微微翕張,卻還是沒說出來那句話。

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主帳裏終於下了軍令,大軍迅速收拾起了軍營和口糧,準備開拔。

可在城門口剛開時,就有一人一騎快馬出了城門,直奔東方阿提拉公國方向而去。馬是一匹肩高一米七的高頭大馬,毛發油光水滑,哪怕是外行人看一眼也知道是匹得之不易的良駒。而馬上的騎士披了一聲黑袍,巨大的兜帽將臉籠在了暗中,根本看不出是何身份。

秦含墨已經上了馬,巡視著軍營,馬背上的她依然是那副慵懶悠哉的模樣,偶爾扣扣馬腹,示意駿馬轉向東方。

“你不希望我殺她,對吧?”她一只手探進黑袍,輕輕按在了小腹上,低聲道,“不然那麽用力踢我一下幹嘛,嗯?”

她話音剛落,掩在面具下的神色又是一緊,眉心緊蹙。

剛才又動了一下。

“現在都是要出城的,您進城是要幹嘛?”守衛小隊的隊長嚴肅而警惕地盯著牽著馬的人,反覆查看那張騎士身份證明,卻又找不到任何異樣。

柏嘉良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用力咳嗽一聲,假裝附耳咕噥兩句,牽住他的手腕,向他袖子裏塞進了厚厚一疊鈔票。

“啊,父親和兄長都去世了,回來繼承財產的。”守城隊長依然面色嚴肅,微微點頭,“您也是個可憐人啊,進吧,記得王城裏面不能縱馬,”

“知道,謝謝了。”柏嘉良保持著一個落魄貴族的修養和禮節,矜持而不失禮貌地道了句謝,牽著馬,逆著人流,緩步走進阿提拉公國的王城。

“王二,那不是貴族吧?”身邊有另一個守城小隊的隊長湊了過來,杵著劍,瞇起眼睛看他,“那張貴族身份證明是真的?”

“身份證明當然是真的,而且我是看不出來那位大人的任何異樣。”這點王二答得斬釘截鐵。

“放屁,那是什麽貴族,你見過哪個貴族老爺不是鼻孔沖著天上吆五喝六的,還會道謝呢。”另一個隊長嗤笑一聲,又猛地伸手去掏他袖子,“你收了多少,給兄弟們分點。”

“誒誒誒,”王二低喝一聲,看一眼密集的人群,只好將人帶到角落裏,從那一大疊鈔票裏分了一小摞出去,“給兄弟們買酒喝。”

“誒,這才對嘛。”

“但是,我還是要說,那張貴族身份證明是真的,是一位騎士,父親是男爵,”王二小聲道,“這不可能作假,只有騎士大人才有這些身份證明,其他有爵位的貴族老爺的味兒你以為我聞不出來?”

“帝國也是幾年前才開放了女性擁有騎士榮譽的可能,那她之前不是貴族,現在是了,沒那麽矜貴也是有可能的嘛。”

“嘖,你說的有道理,”另一個小隊隊長微微點頭,又笑一聲,“嘿,還得是王大哥你見多識廣,換了我說不定就沖撞了貴族老爺了。”

“去去去,少在我這裏油嘴滑舌,”王二笑罵一聲,卻又很快蹙起眉,“說起來,最近都是出城的,怎麽這麽多貴族進城?”

“有多少?”另一個小隊隊長不以為意的問道。

“剛才那個騎士大人都不算什麽,據我所知,四個城門這幾天進了兩位帝國的侯爵,七位公國的子爵,哦對了,還有一個伯爵,”王二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銀盔,“感覺要出大事啊。”

柏嘉良牽著馬,緩步行走在公國的大街上,隱隱就看見不遠處圍了一圈人。

她頓時想要上前一探究竟,那匹駿馬卻打了個響鼻,焦躁不安地退後,似乎並不想靠前。

“怎麽了?”她拍拍大馬的腦袋,又從包裹裏摸出了一個新鮮的小青蘋果送到馬兒嘴邊。

馬兒不客氣地大嚼起來,越壓根不願意上前。

柏嘉良皺皺鼻子,下一瞬,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從那個被人裏三層外三層圍住的街口傳來。

“哇,”她幹巴巴感慨一句,又順了順大馬的鬢毛,用力點點頭,“咱們還是不去看了,先找個地方住下吧。”

大馬愉悅地嘶鳴了一聲,任由柏嘉良牽著往其他地方去了,最後精挑細選,選了一家馬料不錯環境也算舒適的酒館。

馬繩還沒來得及交給門口的馬童呢,柏嘉良就聽見了酒館裏的大聲嚷嚷。

“你這狗屁店家,有你這麽坐地起價的嗎?爺爺一盤牛肉你收我一個金幣?!還從押金裏扣?”

“什麽叫花子,那是普通牛肉嗎?點菜上菜的時候都和你說了是高山野牛肉,你在外面能吃到正宗的嗎?”

“哈,還高山野牛肉?王都旁邊就是森林,哪家高山野牛生活在森林旁邊啊,別當爺爺我傻,還錢!”

“滾。”

“你還不還錢!”是金屬與木頭碰撞的聲音。

柏嘉良咂舌,探頭去看,只看見一個怒目圓睜的倉髯大漢將一把出鞘的彎刀用力拍在桌面上,對略有些矮小的店家怒目而視。

而店主就平靜地瞪著他,脖子一歪,“來啊,殺了我啊,看看你能不能逃脫執法隊的審判,再看看明天你的腦袋會不會掛在西邊的菜市口!”

大漢深吸口氣,最後憋屈地將刀收了回來,咬著牙鼓著腮幫子怒氣沖沖地出了店,出門那一下還用力撞到了柏嘉良,又險些擦到了一旁同樣在看熱鬧的大馬。

“別住他們家,”大漢多瞅了高大威猛的駿馬一眼,隨後看向柏嘉良,怒氣沖沖,“欺負外地人欺負的太狠了。”

“xxx的我說你個鄉巴佬有毛病嗎?”酒館老板卻直接和炸了毛似的,拎著把切肉的尖刀就沖了出來,“你自己不識貨不說還趕我客呢?”

倉髯大漢捏起了痰盂大小的拳頭,額上青筋都暴起來了,卻忍氣吞聲,最後狠狠跺了跺腳,黑著臉走了。

柏嘉良在一旁看完了整場鬧劇,砸吧砸吧嘴,拍拍身旁的大馬,“夥計,阿提拉公國的人都這麽民風剽悍的麽?”

“唏律律。”駿馬長嘶了一聲。

“這位客人,您是住店的還是想吃點喝點什麽?”那提著尖刀的老板卻一眨眼換了一張臉,堆著笑問柏嘉良,“我們這邊有阿提拉公國的特色菜,草料也是用得全公國最好的,肯定不會虧待了你的夥計。”

“住店,”柏嘉良還是對這家老板有些好奇的,自詡現在的實力打一個普通人應該還是不成問題,於是也就藝高人膽大的住進了這家疑似黑店的酒館,將馬繩丟給了一邊的馬童,“最好的房間,給我的馬最好的草料。”

“好嘞,”老板滿臉堆笑,“您住幾天?”

“先住三天吧。”柏嘉良走到前臺,一邊掏錢一邊準備打聽些消息。

“好了,三天合計一共1500金元。”

柏嘉良拿錢的手頓住了,然後擡頭,誠懇笑道,“你真是太好了,明明可以搶,卻還要仁慈的允許我住三天。”

老板一開始顯然是沒聽明白這滿含譏諷的俏皮話的,但楞了一會也反應過來了,眼神裏多了絲兇意,嘴巴卻還算禮貌,“您是外地人不知道,王城戒嚴剛過,現在哪住的上店啊,貴一點正常的呢。”

柏嘉良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蹙眉想了想,直接從懷裏甩出了那封騎士證明,高昂起頭,擺出一副仗勢欺人的模樣,“你再說一遍?”

老板伸頭一看,氣勢瞬間都萎靡了下來,再次換上了那滿臉堆笑的諂媚模樣,“原來是騎士老爺……老……騎士大人啊,您看我,有眼不識泰山,嗨,您住店我給您打個對折再抹個零,700成嗎?”

“你應該含淚賺了500吧,”柏嘉良諷刺一句,卻也不想再惹麻煩了,丟出700的金元紙鈔,敲敲桌子,“你家所有的頂尖食材,什麽高山野牛肉啊,無限量提供,明白嗎?還有我的馬,像對待你爹媽一樣好好供著!”

“誒誒!好嘞!”

柏嘉良收回騎士證明,轉身上樓,那紈絝的氣勢一收,眉頭卻皺了起來。

如果自己沒感應錯的話……盡管自己亮出貴族身份後老板瞬間變得諂媚而卑微了,但那股隱藏得很好的敵視和殺意不增反減。

“奇怪的阿提拉王城。”她回到自己房間,嘀咕一句,又打開窗,凝視著之前馬兒不願意去的那個街口,隨後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能力全失並沒有影響到她的視力——她看得很清楚,那裏是一排排的人頭,砍下的新鮮人頭,底下放著鹽盒防腐,而圍觀的普通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血淋淋的場面,圍著那些有些還沒閉眼的人頭大肆討論,歡聲笑語。

“騎士老……大人,您的茶。”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吧。”柏嘉良揮揮手,隨後一個跑腿兒的小茶童小心翼翼推門而入,將茶壺和奶壺並一些小吃零嘴都放在了桌上,又深深鞠一躬,“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柏嘉良回頭看一眼。

這小孩身上倒沒有那種敵視和殺意,而是畏懼居多。

“那裏,”她指了指街口的方向,“就是菜市口。”

“是,是的,”小家夥頭埋得更低了,語氣卻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您,您也想看嗎?據說明天上午又要砍一批死囚的腦袋,您要是去看,我可以幫您搶個好位置。”

似乎是要強調自己的價值,小茶童大著膽子擡頭補充,“現在能看到砍頭全過程的第一排好位置可難搶了呢,會有人大半夜的就在排隊,還有拿著碗爭著搶著要去接死囚的血的,第一碗從死囚脖子裏流出來的血可能賣出個好價錢!”

柏嘉良背後汗毛直豎,有些不寒而栗。

因為這個小孩,這個並沒有對自己表現出敵意的小孩說這些令人驚愕的話的時候,並沒有不解和畏懼,而是……極度的興奮。

“他們要接那些血幹嘛?”她喉嚨滾了滾,低聲問。

“是最近很火的一種怪奇小說教的,”小童表情更興奮了,大概是說到了自己知道的東西,聲音變得大而洪亮起來,“說是人的血是人一生的精華,要是喝了貴族老爺的血,日後家裏也能出兩個貴族,要是喝了文化人的血,也能有幾分墨水寫幾篇文章,就算被砍頭的人什麽都不是,喝下去也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柏嘉良不動聲色地反手扣住了身後的桌子,支撐著自己站得更筆挺。

不,不對勁。

她這回看清楚了,小童眼中雖然沒有對自己的敵意,但是那看似清澈的眼眸中隱含著一種濃烈的貪婪。

那是人最本能的,野獸一般的欲求。

會是自己寫的東西的原因嗎?不,應該不是,即便是《德古拉》和《暮光之城》的發源地,那座邊陲小城也沒有這麽瘋狂的行徑。

有問題的是這個城市。

柏嘉良反應了過來。

進城之後看到的所有人,目前都有些不對勁。

“明白了,”但她表面上還是表現出一副饒有興趣地樣子,“明天早上麽?真可惜,我明早得去見一個朋友,之後還有類似的活動麽?”

“當然有!”小茶童並不覺得氣餒,反倒更激動地用力點點頭,“死囚是殺不完的,每天都有。”

他殷勤地抄寫下了自己的工牌數字遞給柏嘉良,“您要是有任何需要的話找我就好。”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我肯定能給您找到您最滿意的位置。”

柏嘉良露出一絲笑容,“謝謝了。”

小童推門出去,她的笑容驟然一收,用力關上了門不去看那邊的菜市口,心事重重的走到桌旁坐下,看了眼桌上鮮紅若血的糕點,雖然聞到了那大概是某種鮮花做的餅,但還是大倒胃口,將其放在了一邊,只給自己倒了杯茶。

“好像哪裏都不對勁,”她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低語,“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一些東西似乎已經不能用民風剽悍來解釋了——即便是後世民風最剽悍的獸人一族也沒有這麽野蠻的行徑。

或許應該找個在這裏待過一段時間的人多問兩句。

比如,那個倉髯大漢。

柏嘉良吐出一口濁氣,微微合眸——在探頭往酒館裏看的第一眼她就認出來了,那個倉髯大漢正是【吼叫信】的發信人,也是秦含墨在阿提拉公國設下的線人,從阿提拉公國小王子叛變開始就一直待在阿提拉公國王城了。

或許他知道更多。

想到這裏,她微微睜眼,從桌上拿起一顆蘋果,快步下樓,去了馬廄。

馬廄裏,身高堪堪到馬腿處的小馬童正在給那匹秦含墨借給她的軍馬上草料,又拿了一小筐胡蘿蔔,小心翼翼餵它。

“給我吧,刷子也給我,你先去休息。”柏嘉良下樓,朝馬童擠出了一個笑容。

大概是因為她現在心情沈重實在笑不出來,擠出的這個笑容反倒比之前任何一次偽裝的都有敷衍和俯視的意味,小馬童瞬間一句話也不敢多說,老老實實將那一小筐胡蘿蔔遞過去,就膽怯退下了。

柏嘉良無奈笑笑,又輕輕扶額。

又是一個。

按理來說應該是恐懼偏多吧,但偏偏剛才那個小馬童身上更多的情緒是仇恨,濃烈的仇恨。

“這個城市的人很怪,”她靠在了駿馬上,慢悠悠地將蘋果切成一塊塊的餵給它,然後又是一根根的胡蘿蔔,“夥計,你察覺到了嗎?”

馬兒大嚼胡蘿蔔,顯然並沒有在聽她說話。

“唔,這種感覺很奇怪,雖說仇視貴族可以用那個小王子砍了不少大貴族腦袋又大肆宣傳來解釋,”她蹙眉,自顧自地說著,“但這種不帶任何掩飾的敵意,是不是太濃烈了點?”

“噅兒噅兒。”馬兒嘶鳴了一聲,突然揚起了脖子,盯著一個方向目不轉睛。

“怎麽了?”柏嘉良擡眸望一眼,只看見了一匹漂亮的白色小母馬,頓時有些哭笑不得,用力拍了拍馬兒的鬢毛,“你早就被閹了,怎麽還在惦記那些?”

“噅兒噅兒。”駿馬叫了兩聲,焦躁不安地在馬廄裏踱步起來,眼見著小母馬也要住在這家店,瞬間就迎了上去,就差沒打開馬廄欄桿迎接它了。

“嘶,”柏嘉良趕緊沖上去牽住韁繩,蹙眉,摸摸腦袋,湊到馬兒耳朵旁邊低聲說,“你是軍馬,怎麽能這麽不講紀律?”

“噅兒。”大概是教育起了作用,大馬興致缺缺地踱回了自己的馬廄裏,低頭啃了幾口草料,大眼睛又頂住了柏嘉良手中的胡蘿蔔。

“這才對嘛。”柏嘉良舒口氣,繼續餵它,又忍不住問,“你說,今天那個家夥撞了我們一下,然後突然說那麽一句,是不是就是因為認出了你是匹軍馬?”

馬兒專心幹飯,壓根不擡頭。

“我覺得很有可能,”她拿起一邊的刷子開始給馬兒刷毛,一邊自顧自的分析起來,“雖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但如果他認出來了,大概就會回來找我們的,我正好還有些問題想要問他。”

她又摸摸馬兒的尖耳朵,小聲問,“或者你能找到他嗎?”

馬兒無辜地看她一眼,叼起她手中最後一根胡蘿蔔就扭頭不理她了。

“嗨,我指望你幹這個幹嘛呢,還不如趕緊去訓練一條軍犬,”柏嘉良笑笑,在馬背上擦了擦手,又看一眼剛被牽入馬廄的小母馬,警告一句,“不準去欺負人家。”

只是柏嘉良怎麽也沒想到,第二天早起就看到了這副場面。

秦含墨借給自己這匹足足有一米七的高頭大馬直接騎在了人家小母馬身上,不斷嘶鳴。

“該死。”柏嘉良瞪大眼睛,而旁邊同樣被馬童喊過來的小母馬的主人,一位漂亮的小姑娘,同樣傻了眼。

“現在不是馬的發情期啊,”她焦躁地轉著圈,卻不敢進去把正在騎跨的兩匹馬拉開,只能氣勢洶洶瞪了眼柏嘉良,大聲質問,“你家馬怎麽回事?”

“好問題,”柏嘉良幹巴巴地說著,“但是我家馬閹了啊。”

這回輪到兩匹馬的主人大眼瞪小眼了。

“所以是因為我的馬突然發情,然後引誘了你的,一匹被閹的馬?”小姑娘很顯然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又擔憂地看了眼馬廄裏兩匹疊在一起的馬,“這怎麽可能嘛!你的馬那麽壯,把我的馬壓壞了怎麽辦?賠錢!”

柏嘉良卻一瞬間想到了更多東西。

“民風剽悍”的店家老板,對貴族飽含敵意甚至毫不掩飾的普通民眾,樂於去看砍頭甚至拿著碗要去接頭顱裏第一碗血的迷信群眾,乃至現在異常的馬。

“不對勁,”她退後兩步,喃喃自語,“這座城市,都不太對勁。”

在裏面久居的人類,或是自控力本就更差沒有任何道德意識的動物,都在遵循自己最原始的沖動欲望,和更深層次的惡念在行動。

“這座城市瘋了。”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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