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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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4 章

亞伯拉罕寫的《德古拉》的小說原作基本是以日記、書信和報紙上的新聞報道呈現的,而這種敘述方式似乎與報刊連載的發表方式產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學反應,再加上那位相當擅長炒作的漂亮主編堅持一口咬定所有文字“均為真實故事改編本報僅做了整理和敘述的工作”,噱頭一下就起來了,第一天就賣了個精光不得不再緊急加印一萬份,而一個星期後,殘忍狡詐強大的吸血鬼伯爵德古拉就從柏嘉良降臨的邊陲小城一直火到了皇都,甚至引起了些小說之外的議論。

“照我說,德古拉的原型肯定是咱們那位攝政王,”有人拿著報紙在破小的酒館裏手舞足蹈唾沫橫飛,“不是說咱們的攝政王領兵打仗的時候也是見了血就發狂的麽,而且一直戴著面具和兜帽不願意見太陽,不就是怕被陽光曬傷嗎!”

“對對對,我聽說他從來不接受俘虜,每天都必須要放空三個敵人的血洗澡,一柄長槍總是從敵人頭顱貫穿到腳底!他還圈養了好多烏鴉和禿鷲用來吃戰場上的死屍!這不是吸血鬼是什麽!”

“你們才知道啊,人家報社不都說了嗎,都是真實故事改編的。”

“嘖嘖嘖你們又知道了,那不過是噱頭而已,哪有什麽吸血鬼。”

“笨蛋,你沒看到那個作者亞伯拉罕從來不出面都是經紀人代理嗎,你再想象,亞伯拉罕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不像個貴族老爺?照我說,肯定是個落魄的年輕貴族撞破了攝政王身份的真相倉皇逃離皇都,躲到邊境來,沒錢了,不得不寫書賺錢。”

“我覺得你這些猜測可能只有最後一句是對的。”角落裏有人小聲反駁。

“呵,你這口音一聽就是外地人吧,搞不好還是哪個封國小地方來的,是你懂皇都的貴族老爺還是我懂?”大著舌頭的醉鬼揮舞著空酒杯,大呼小叫,“老板,再來一杯血腥瑪麗!”

被醉鬼懂王反駁的柏嘉良唇角微微抽搐,望著那宛若鮮血般的葡萄酒被倒進酒杯,無奈搖搖頭,扭頭望向身邊笑得看不見眼睛了的主編,輕咳一聲,“這些傳言真的要放任不管麽?皇都那邊會不會……”

她伸掌,在自己喉嚨處狠狠劃拉了一下。

“安啦安啦,不會的,”漂亮主編捋了捋自己的長發,點燃了叼在嘴裏的煙鬥,眉開眼笑地摟住了柏嘉良的肩膀,“咱們那位攝政王的傳言多了去了,不差你這一個,而且他身在皇都,也管不到這邊。”

柏嘉良咂咂嘴,又忍不住問,“那位攝政王,真的和傳言一樣?”

漂亮主編望著她的表情和見了鬼似的,“親愛的,你到底是從那個犄角旮旯裏蹦出來的,咱們大名鼎鼎的攝政王,攻必克戰必勝的戰神秦含墨你是壓根不知道啊。”

柏嘉良被她狐貍一樣的審視目光看得咳嗽了兩聲,目光移開,敷衍點頭,“知道知道,怎麽不知道呢。”

下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了,愕然扭頭,“姓秦?”

然後就被主編姐姐用看怪物的目光看著了,“親愛的,咱們皇室清一水兒姓秦。”

柏嘉良默默低頭捂臉,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帶自己到這裏來的白霧是從秦唯西身上蔓延出來的,也就是說,要從這個年代離開肯定也要找到和秦唯西相關的關鍵信息。

這個失落在第一次黑潮中的龐大帝國秦姓皇室……會和秦唯西有關麽?

“從這裏去王都有多遠?”她很快下定了決定,擡頭,目光炯炯地望著主編,“我想去皇都一趟。”

“額,不算很遠,”主編撓頭,想了想,“騎馬趕路的話,也就……半個月?而且你肯定進不去皇都啦,得在皇都裏有房才能辦理永久出入證明,沒房要辦臨時出入證要麽得是有人作保的大商人,要麽得是封國使臣,要麽就是交一百萬直接辦一張,這個倒是簡單方便,就是得等個半年左右,咳,不大方便。”

柏嘉良沈默。

“嗨,親愛的,別這種眼神,”主編看出了柏嘉良的欲言又止,笑著拍拍她的肩膀,“如果你是想見見那位攝政王的話,還不如期待哪個封國叛亂需要他帶兵出征呢,那肯定會從咱們這邊經過,咱們這裏可是戰略要地。”

柏嘉良沈重點頭,又問,“封國的叛亂……頻繁嗎?”

“唔,不是很頻繁吧,”主編又招來酒保要了兩杯酒,笑道,“大概兩三年一次。”

“……我還不如趕緊賺夠一百萬呢。”柏嘉良吐槽。

“加油,”主編直接上手勾肩搭背了,大笑道,“讓那位亞伯拉罕先生多寫幾本吸血鬼題材的小說,再加上我的運作,保證你能賺大錢。”

柏嘉良哭笑不得,卻聽見酒館外報童清脆的嗓音由遠及近。

“緊急軍情,緊急軍情!東邊的阿提拉公國叛亂啦!東邊的阿提拉公國叛亂啦!”

漂亮主編目瞪口呆。

柏嘉良也楞了一會,隨後意識到自己降臨到這個邊陲小城恐怕也不是無的放矢,忍不住憋笑,又清了清嗓子,“看來我們很快就能見著那位攝政王了。”

“那不一定,”主編還在嘴硬,“也許叛亂自己就消弭了呢,壓根不需要攝政王帶兵出征。”

柏嘉良攤手,又笑,“賭什麽?”

主編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個金幣?”柏嘉良挑眉。

“利潤分成五個百分點,”漂亮主編賭性極重,不服氣道,“我是不覺得你運氣有這麽好,哪有說啥來啥的。”

“那不一定啊,我運氣一向很好,”柏嘉良摸摸鼻子,笑道,“還是賭五個金幣吧。”

一周後,報童清脆的聲音再次在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阿提拉大公屠殺使臣,皇帝對阿提拉公國的叛亂感到震怒,攝政王將親自帶兵平叛!”

出版社主編辦公室中,柏嘉良憋笑,朝無語凝噎的漂亮主編伸手。

主編戚戚然地點燃了煙鬥,狠狠吸了一口,掏出錢包,從其中倒出五個金幣,狠狠拍在了柏嘉良掌心中。

“不是五個百分點的利潤分成麽?”柏嘉良笑,卻也將那五枚金幣收進了口袋,扯過一把椅子坐下,又將一大摞新的手稿遞了過去,“新稿子。”

“我以為你當時給我的《德古拉》已經完結了,是要出續集了麽?”主編疑惑蹙眉,接過一看扉頁,眉心蹙得更緊了,叼著煙鬥含糊不清地問,“不是亞伯拉罕寫的了?”

“不是,是我聯系上的另一位作家的新作,”柏嘉良說瞎話都不打草稿的,“而且是你心心念念還沒填上天窗的愛情板塊。”

“要什麽愛情板塊,德古拉就夠了,吸血鬼是當下的熱門題材不趕緊蹭熱點寫什麽愛情吶,”主編隨意揮了揮煙鬥,又瞇起眼睛看了看扉頁的名字,“斯蒂芬妮·梅爾,這次倒是個女名,不會是你自己寫的吧,我和你說賺不了錢的稿子我可不會發表,別想徇私。”

“當然不是,我是那種人麽,”柏嘉良用力搖頭,神色莊重,“而且,誰說不是吸血鬼題材了。”

主編想了想,擡頭。

“吸血鬼題材?”

“嗯哼。”

“且是愛情小說?”

“對呀。”

主編重新叼起了煙鬥,翻開了稿子。一開始是一目十行地掃視,後來慢慢減緩了速度,再後來,她長嘆口氣,合上手稿,老淚縱橫。

“我終於不用再擔心愛情板塊開天窗了!”

她又看向柏嘉良,揮揮手稿,目光狡黠,“但我有一個問題,為什麽這部《暮光之城》的手稿筆跡……和《德古拉》一樣?難道斯蒂芬妮女士和亞伯拉罕先生是同一個人麽?”

柏嘉良鎮定自若,“他們不會寫字,都是他們口述我來書寫的。”

主編大人:……

“真不是同一個人?”她狐疑地望著柏嘉良。

“當然不是,我們有一整個團隊,專門創作血族小說。”柏嘉良眼睛都不眨,瞎話一骨碌一骨碌的往外冒。

“算了,你就糊弄我吧,稿子不糊弄就行,”主編嘆口氣,指尖彈了彈紙頁,“對了,血族這個名字比吸血鬼好聽,既然是愛情小說主角那還是得正向一點,就把吸血鬼更名為血族吧。”

柏嘉良聳肩攤手,顯然沒有疑問。

但她心裏驟然泛起了一絲隱隱約約的怪異感覺,只是察覺不到從何而來。

半個月後,柏嘉良站在公寓窗邊,掀開厚重的窗簾,從縫隙中打量著城市主幹道上緩緩行進的隊伍。

唔,不愧是攻必克戰必勝的攝政王的私軍,在一個這樣古老的,打仗必伴隨著燒殺搶掠的國度,能做到令行禁止,軍令如山,就已經超越了九成以上的軍隊了。

柏嘉良收回思緒,目光落在了隊伍中央一匹高頭大馬上。

二十多個沈默寡言,神色內斂,手落腰間刀柄之上時時警戒的侍衛將高頭大馬團團圍住,顯然是在保護居中的人,但這些侍衛加起來都不如馬上的人帶給柏嘉良的壓迫感大。

馬上的人沒有著全甲,而是披著一席黑袍,身形纖細修長,看起來慵懶自在。他面龐上是白瓷鑄造的面具,將整張面孔遮掩得嚴嚴實實,卻依然能從顧盼的目光中洩露出一兩分血與火的殺伐意味。

至少也是個武聖,不知道有沒有魔武雙修。

柏嘉良在心底暗暗判斷,又開始頭疼該如何去見一見這位大名鼎鼎的攝政王秦含墨,據說他們今晚會駐紮在外城,明早開拔,也就是說,今天很有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偷偷潛入?不不不肯定不行,這個攝政王自己就是武聖級別的強者,更別提隨軍的肯定還有其他超凡。而自己現在空有肉身力量,沒有一丁點遮蔽氣息的辦法,恐怕剛翻上墻就能被逮著,說不定見都見不著人就要被壓進大牢什麽的。

要不把自己這些天賺的些小錢拿出來,就說是捐給平叛軍隊的?額……不知道這個年頭有沒有這麽幹的家夥,但好像這位攝政王大人的口碑不是很好,真的會有主動給他的軍隊捐錢捐物的麽?

要不,找找其他門路?感覺那位灑脫的出版社主編交友廣泛很有辦法的樣子。

柏嘉良思緒發散,胡思亂想,也就沒太收斂自己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那位黑袍攝政王。

馬背上的人驟然擡頭,穿越了重重人海,準確無誤地找到了目光的來源,與窗旁的人意蘊深長的對視。

柏嘉良一驚,迅速退後一步,放下窗簾。

真是糟糕,被發現了……不,等等,好像也沒那麽糟糕。

“去,找一下那戶人家的主人,”秦含墨淡淡開口,聲音冷清而陰柔,馬鞭擡起,指了指窗簾微微擺動的那扇窗戶,“帶到軍營裏來。”

“是,殿下。”

柏嘉良毫不反抗,老老實實甚至有幾分竊喜的被禮貌敲開了門的侍衛帶到軍營主營,帶到了那位攝政王面前。

“柏嘉良,”那位聲音陰柔雌雄莫辯的攝政王在營帳內依然披著寬大的黑袍,戴著白瓷一般的全臉面具,低頭看著手裏薄薄一疊資料,饒有興趣,“不到一個月前出現,自稱是大熱小說作品《德古拉》和《暮光之城》作者的經紀人,而且……實力強勁,又在暗地裏窺視我的行軍,嘖,真是有趣。”

他聲音含笑,“其實我在皇都也對這兩部作品有所耳聞。”

“那您一定對我有些意見,”柏嘉良神態自若,“畢竟現在有些謠言經過加工之後一傳十十傳百,已經沸沸揚揚了。”

“好像應該是這樣,”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將資料拂到一邊,指腹敲打著桌面,秦含墨懶散問道,“唔,那我是不是要把你處死?”

柏嘉良微笑,“悉聽尊便,但我覺得您可以不處死我。”

“哦,為什麽?”

“因為,我總有一種預感,”柏嘉良無視了周圍侍衛因為她的動作瞬間出鞘的利刃,緩步朝著高椅上微微挺直脊背的人走過去,走到他面前,擡起頭,沈聲道,“您不是會在意那些流言蜚語的人。”

秦含墨擡手示意拔刀上前的侍衛暫退,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柏嘉良,輕聲道。

“你的預感錯了,我很在意。”

他眼角微微揚起,似乎是在笑,“我發誓,這並不是假話。”

“或許是我的表達有誤,”柏嘉良並不驚訝,卻語不驚人死不休,“事實上我想說,您並不在意流言,甚至好像恨不得自己身上的傳言更令人恐懼和厭惡些。”

秦含墨沈默了一會,再次輕笑,“差不多吧,一個兇惡的傳聞在平叛征伐的時候還是很管用的。”

“不僅如此吧。”柏嘉良笑。

秦含墨這次沈默得更久了,過了會,擡手,示意所有侍衛全部出去。

“如果你是來刺殺我的,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他將兜帽取下,手指又慵懶地扣在了面具邊緣,“要來試試麽?”

柏嘉良翻了個白眼,“我可打不過你。”

秦含墨悶笑一聲,取下了面具。

柏嘉良呼吸一滯。

面具下是張因為長久不見天日而有些病態白皙的雌雄莫辯的陰柔臉蛋,白凈到透明的肌膚下幾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黑發黑瞳倒映著柏嘉良震撼的面龐,唇角含著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但讓柏嘉良震撼的當然不是這位攝政王令人心驚的漂亮臉蛋,而是……

“秦唯西。”她喃喃自語。

眼前的人,和秦唯西至少有八成相似。

“你在說什麽?”秦含墨挑眉,又咳嗽了一聲,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喉嚨,換了個更溫和也稍尖些的聲線,“我不太明白。”

柏嘉良再次一怔。

不,不對!

“很奇怪吧。”秦含墨唇角笑意更甚,手指探到了黑袍中摸索了一會,用力一扯,從黑袍內垂下了一根長長的布帶。

柏嘉良就眼睜睜看著那一馬平川的胸膛變得重巒疊嶂,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

帝國的攝政王,殘忍好戰狡詐奸邪的攝政王,是個女人,漂亮的女人。

幾乎所有人都搞錯了她的性別。

難怪她要一直穿著寬大的黑袍,也難怪她要帶著那冰冷的面具。

“我記得,女人是不能繼承王位的,哪怕王爵只有獨女也不行,”柏嘉良回憶著自己這些天惡補的知識,知道這個時候的人類帝國遠沒有後世那麽……正常,只能幹巴巴說著,“所以,您……?”

“很顯然,我是個例外,”秦含墨將垂落在肩頭的發絲捋到腦後,笑容中有幾分殘忍的意味,“你現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事實上,知道這個秘密後還活著的人還沒幾個。”

“現在,給我一個理由,”她邁著悠哉的步子繞到了柏嘉良身後,修長冰涼的手指搭上了那修長的脖頸,附耳輕聲道,“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柏嘉良深吸口氣,擡手,按住那冰涼的指尖,低聲道,“您不會殺我。”

“就像我看到您會覺得莫名的親切一樣,”她握著秦含墨的手轉身,神色淡然,“您也應該有對我覺得親切。”

“事實的確如此,”秦含墨幹脆利落地點頭,“但我現在很好奇,為什麽?我好像並不認識你。”

“可能是因為您有可能是我丈母娘或者其他長輩。”柏嘉良喉嚨中咕噥一句,卻驟然察覺到一絲殺意幾乎凝聚成了實質!直勾勾沖著自己來!

她愕然擡頭,看見了一張陰晴不定殺意沸騰的臉。

“只是一個玩笑,”她瞬間舉起雙手,微蹙起眉,大腦迅速轉動,又小心翼翼地問,“您,您聽清了?”

修長的手指直接掐住了她的喉嚨,卻並未用力。

大概真的是那莫名其妙的親切感在作祟。

“誰告訴你的,”秦含墨語氣低沈,扣在她脖頸處的手指微微收攏,感受著年輕女人溫熱的脈搏,聲音驟然變得更加兇狠,“誰告訴你的!”

柏嘉良飛速思考,卻也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說錯了什麽刺激到了這位。

直到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可能,手掌驟然探出,隔著寬大的黑袍,按在了秦含墨的腹部。

想象中平坦而無一絲贅肉的精瘦小腹並未出現,而是微鼓的,微硬的,一絲弧度。

“你懷孕了?”柏嘉良驚愕道。

秦含墨直直盯著她,過了一會兒,終於緩緩松手,退後半步,重新纏上了束胸,戴好了面具,轉過身去,聲音疲倦,“你說的對,因為奇怪的原因,我好像確實無法對你下手。”

她頓了頓,輕聲道,“你走吧,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我不走,我是為了破解秘密解決問題而來的,”柏嘉良大步流星,直接繞到了她身前,伸手,死死扣住女人纖細的手腕,眸色如琥珀般堅定,“告訴我。”

秦含墨有一絲恍惚,隨後突然低頭,愕然望著柏嘉良的手臂。

“武聖?”她有些茫然,“什麽時候帝國又出了一位野生武聖?”

“不,不對,”她手腕一翻,反手搭上了柏嘉良的脈搏,蹙眉感應著,“一個被掏空的武聖,有些奇怪,你的力量應該還在身體裏,不然你無法掌控這樣強悍的身軀,但……一點力量都找不到了。”

柏嘉良咂舌。

這位八成是秦唯西先祖或者幹脆就是直系血親的攝政王還真是強悍。

“你身上又發生了什麽?”秦含墨松手,盯住柏嘉良的臉。

“不如我們交換秘密?”柏嘉良挑眉。

“可以。”秦含墨這次回答的很是幹脆,擡手,示意柏嘉良可以坐下。

柏嘉良也不客氣,直接搬了凳子坐在了秦含墨高椅的對面,又笑盈盈看著重新落座的攝政王殿下,“既然是交換秘密,不如您把面具取了?”

“……可以,”秦含墨這次遲疑了一會,卻也點了點頭,指尖扣在了面具邊緣,取下一半又戴了回去,氣沈丹田高喝一聲,“來人!”

鎧甲碰撞和腳步聲響起,沈默寡言的侍衛掀開門簾大步走進,單膝跪下聽令。

“帶一壺好茶進來,”秦含墨示意,“其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準進來。”

“是。”侍衛深深點頭,看了眼已經落座的柏嘉良,漠然的目光深處有一絲好奇,卻也很快就退了出去,又很快帶了壺茶進來。

“既然是交換秘密,也要有個先後順序,”秦含墨已經再次把白瓷面具摘了,手持瓷壺,為柏嘉良沏了一杯熱茶,淡淡道,“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為表誠意,可以我先說,”柏嘉良表現得極為慷慨大度,“您想問什麽。”

“你是誰,你為什麽會來這裏,你和我有什麽關系?”連珠炮一般的三個問題從秦含墨口中吐出。

“這可是三個問題,不過沒關系,我可以努力回答,”柏嘉良笑笑,抿了口熱茶,輕聲道,“我是柏嘉良,您查到的資料並沒有說謊。至於我的身份……我是一個旅者,一個特殊的旅者,因為上一趟旅程出了一點小意外才來到了這裏。”

她頓了頓,想到了那個睡熟的小家夥,眸光柔軟了些,又有些愧疚。

也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後會不會降落在“原地”。

如果不是……希望那只倔強的小蝙蝠不要死等了,那得等到什麽時候。

“而我和您什麽關系……”她只是稍微有些走神,很快就又一臉笑意的開始回答秦含墨的問題,“這個恕我也不知道怎麽表達,可能是親屬,但也有其他可能。”

她表情有些無奈,“如果您不滿意這些答案的話,可以換一些問題問,我只能盡量回答,做不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抱歉。”

“事實上,我聽不太懂你的回答,”秦含墨面無表情,聲音清冷,卻也並未為難柏嘉良,指腹敲了敲桌面,“不過輪到你問問題了。”

“好。”柏嘉良鄭重點頭,隨後身子前傾,十指搭在一起,表情嚴肅。

“孩子是誰的?”

秦含墨沒有一絲情緒外洩的淡漠表情驟然破裂了幾分,但她很快深呼吸,神色略有些古怪地看了柏嘉良一眼,“你是來八卦的麽?”

“咳,我其實只是好奇到底什麽人能讓你傾心並且懷上孩子,畢竟……算了,不重要,你就當我是來八卦的吧。”柏嘉良試圖解釋自己只是想了解了解疑似秦唯西的父母兩人,但很快發現自己似乎越抹越黑,幹脆直接了當的承認了下來,露出一個八卦的笑容。

“並沒有什麽人能讓我傾心,”秦含墨收斂了情緒,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表情沈重了些,“哈,我為什麽要回答你?我為什麽要告訴一個陌生人這些?”

柏嘉良一聲不吭。

那顯然並非疑問,而是秦含墨對自己的反問。

但那份不知何處泛起的親切感的確在不斷磨滅秦含墨理智的殺意和敵視,讓她在沈默了一會之後,輕聲開口道,“你要記住,你今天聽到了所有東西,一個字都不能外洩。”

柏嘉良瞬間彈射起身,就要舉手發誓。

“沒必要。”秦含墨阻止了她的行為,又吐出一大口濁氣,卻並沒有正面回答柏嘉良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開始說了起來。

“正如你之前說的那樣,我對於那些強加在我身上的流言蜚語和殘暴謠言並未阻止,甚至在推波助瀾。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我需要自汙。”

秦含墨表情淡然,就像是並非在講自己的故事一樣,“當今皇帝是我的遠方表兄,我的父親一開始只是北邊封國的一個普通伯爵,但他只有我一個獨女,而他需要人繼承爵位,也需要有人被送到皇都充作質子。”

“好在我天賦不錯,或者不要臉的自誇一句——我的天賦相當好,這才讓他起了偷梁換柱的念頭。”

秦含墨深吸口氣,“我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性別,在皇都長大,還沒成年就開始隨軍征戰平叛,立下赫赫戰功,攻必克戰必勝。”

“那皇帝應該不敢把你放回封地了。”柏嘉良聽著聽著,突然插了句嘴。

“自然,”秦含墨輕蔑地笑了一聲,“他是少年皇帝,對封國的掌控裏本就沒有老皇帝那麽大,再把我放回去,萬一我也起兵叛亂怎麽辦?”

“所以他才給你封了王,”柏嘉良咂咂嘴,“還是攝政王。”

“不,一開始是公爵,然後是普通親王,前兩年平亂之後封無可封才封的攝政王。”秦含墨搖搖頭。

柏嘉良若有所思,微微點頭,又問,“那你的真實性別……他有發現嗎?”

“當然。”

“什麽時候發現的?”柏嘉良好奇地問道。

“在他還是太子,我作為侍衛隨軍出戰的時候。”秦含墨幹脆回答。

“難怪,原來是這麽早發現的啊,”柏嘉良想了想,微微了然,“難怪他會那麽幹脆利落的給你封爵封王,甚至給你攝政王的身份。”

因為在這個過於古老的國度,女性絕無可能像後世一樣成為一國之君。

“是,他給我封爵封王是因為他自認為抓住了我的把柄,攝政王已經是我能達到的巔峰了,要是我另有野心,他只需要公布我的真實身份,自有上百路諸侯前來征討。”秦含墨微微搖頭,“但漸漸的,他也開始怕起來了。”

“所以你才需要自汙,讓他放下戒心,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等等,”柏嘉良推理了幾句,很快蹙起眉,盯住了長桌對面的人,“如果人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甚至試圖通過自汙令另一個人放下戒心,那只能說明,她的確想做些什麽。”

秦含墨微微揚唇,露出了一個有些殘忍的完美微笑。

柏嘉良倒吸一口涼氣,又覺得本該如此。

這才應該是秦唯西先祖的風範!

“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自個兒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你懷著的孩子是誰的?”

秦含墨並沒有回答,只是唇角的笑容多了一分苦澀。

“不是吧。”柏嘉良怔怔囈語。

秦含墨剛才講述的簡單故事中,只出現了一個人——按道理,皇都現在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可能也只有不到五人。

“他可是你表兄。”柏嘉良喃喃道。

“對啊,他是我表兄,”秦含墨唇角的笑意不減,但隱約的殺意逐漸透過那笑著的皮囊奔湧出來,毫不掩飾,“總有一天,我會終結這一切。”

“有時候我真希望我真的能是那個故事中的血族,那個肆無忌憚殘暴狡猾的德古拉伯爵,”她的眼眸已經微微充血,泛起了密密麻麻的血絲,“我需要將一切打破重塑的力量和權力。”

“你現在應該已經有了,”柏嘉良小心翼翼道,“殺了他。”

秦含墨眼眸中出現了濃濃的遲疑。

柏嘉良還以為她會用“他畢竟是孩子的父親”亦或者“時機還不成熟我如果暴露了身份會很被動”這些理由解釋,可最後秦含墨給出了一個令她有些動容的答案。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引發戰爭,我也不希望天下大亂,”這位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本性,在自己短暫的人生中先是成為刀,然後成為將軍,成為王,最後成為母親,但還從未真正成為過自己的攝政王第一次露出了如此疲倦而傷感的神色,“我討厭戰爭,非常討厭。”

“他雖然混賬,但並非一個混賬的君主。”

就像是尖銳的海膽被撬開,露出了柔軟的內裏。

柏嘉良抿了抿唇,心中竟升起幾分“本該如此”的喟嘆。

是的,阻止秦含墨動手啟事的,其實……是那一分稍顯的有些懦弱的善良,是面向所有普通平民的仁慈與善良。

“可是……這種事情還是越快解決越好,”柏嘉良凝了凝神,輕聲道,“越拖,造成的傷害只會越大吧。”

“但是我沒法忍受哭聲,”秦含墨擡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柏嘉良,“你聽過那些哭聲嗎?戰爭的鐵蹄掠過的荒原和田地,總有那些哭聲。”

“砰,砰,砰,砰,”她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馬蹄聲近了,哭聲也近了。”

她靜靜望著柏嘉良。

“你聽過那些哭聲嗎?”

小秦唯西驟然驚醒,望向窗外還要好一會才要落下去的太陽,用力抿了抿唇,吐出一口濁氣,又將自己縮進了被子裏,腦袋埋進松軟的枕頭。

漸漸的,一滴渾濁的淚水浸透了枕巾。

“呼。”過了好一會,她爬了起來,從床頭櫃裏翻出了一個小小的日記本,翻到最新的空白一頁,開始書寫起來。

【我又做噩夢了,但其實用“又”這個詞不太準確,因為除了你在的那天的第一次入眠,其他每天我都在做噩夢,不同的噩夢。這讓我甚至開始懷疑起來,你是不是並不存在,你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個美夢】

她筆下頓了頓,又翻到日記扉頁。

夾層裏有一張紙條,紙條上是龍飛鳳舞的【不要離開這裏,等我回來】

【好的,我不該懷疑你的存在,畢竟夢境裏的東西是到不了現實的,對吧,】她又開始奮筆疾書起來,【如果夢境裏的東西真的能來到現實,那也就意味著我的噩夢有可能會成為現實】

【那得是一個多悲慘的噩耗】

【好了,按照慣例,我要給你描述一下我又夢見了什麽,方便你回來之後對癥下藥,畢竟那些噩夢從來不重覆,】小秦唯西深吸口氣,閉上雙眼,逼迫自己去回憶那些過於逼真的畫面,緩慢書寫,【這次……我夢見了被戰馬踩死的人群,夢見了燃燒的莊稼,夢見了在火裏掙紮的黑山羊,夢見了沾血的長槍和被擊碎的盾牌】

她愈寫愈困難,愈喘不過氣,卻還在堅持。

【我夢見了被剖開肚子的孕婦,夢見了臍帶都沒剪短就被挑在槍尖上的嬰兒,我夢見了隆隆的戰鼓聲,不斷在我耳邊回響,像是催命的判官一樣】

【我還夢見了你】

【我夢見你笑著看我,說你會幫我結束這一切】

【可能就是因為這句話吧,讓我覺得今天的夢也還沒有那麽令人難受,我甚至覺得是你在夢裏和我說話】

小秦唯西睜眼,又是一滴淚落在了紙頁上,將原本工整的字跡都暈開了。

“拜托,求求你了,你快回來吧,”小秦唯西將小日記本藏在了懷裏,縮成一團,低聲哽咽著,“告訴我你的存在不是一個夢,告訴我,你能解決這些噩夢。”

“求求你了,柏嘉良。”

她祈禱的話音剛落,院子裏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小秦唯西一怔,隨後喜形於色,連眼淚都不抹鞋子都不穿,穿著白色的亞麻睡衣,赤著腳跑出房間跑過走廊,用力推開前院大門,忍著灼燒般的疼痛沖進了陽光中,踩在松軟芬芳的泥土上。

可是前院裏什麽都沒有,那個已經長滿了雜草的深坑依然在院子中,而坑底什麽都沒有。沒有飛鳥,沒有走獸,當然也沒有結結實實砸在裏面的那個人類。

一陣風吹過,又是一聲輕微的響動——一顆蘋果從老歪脖子樹上掉了下來,咕嚕咕嚕滾到了小秦唯西腳邊。

小秦唯西蹲下,撿起它,默默退回了陰影中,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

“你答應我會解決我的噩夢的,”她沈默了好一會,最後抱膝蹲下,低聲哽咽,“還說會幫我整理好被你砸出了一個坑的院子。”

“你還答應了我要陪我一段時間,陪到我解決噩夢。”

她握緊了手中青澀的蘋果,望著空無一人的院子,咬緊了牙,過了半天,她從牙縫中擠出了帶著哭腔的兩個字。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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