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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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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3 章

“柏嘉良……離上次見面,過了一百年了。”

秦唯西沮喪而頹廢的坐著,雙手垂落在身前,輕聲道。

每多想起一次,她就會多遺忘一點,下一次回憶也就更加艱難。

於是兩次見面,中間竟然隔了一百年。

一百年,足以讓一個普通的人類從呱呱墜地到垂垂老矣,讓一個普通的人類政權從輝煌盛世到心餘力絀。

可面前的人類仿佛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時間在她身上定格。

“這一百年我都待在人類這邊……哈,我沒想起你的時候,想過無數次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裏,但每次想動身離開的時候,又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留下來了。”

年輕女人怔了怔,隨後低沈地感慨了一聲,“這麽久了,一百年啊,我完全沒有印象。”

面對秦唯西投來的疑惑眼神,她聳聳肩,“我還在恢覆期,如果你的願望沒有強烈到能喚醒我的話,我就會一直沈睡在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虛無中,嘖,強烈的願望……聽起來怎麽像是個阿拉丁神燈的故事。”

“什麽阿拉丁神燈?”

“不,沒什麽,開玩笑的。”

她跳下桌子,微笑俯身,握住了秦唯西的手,輕輕捏了捏,玩笑般的發問,“年輕的蝙蝠啊,這次又是因為什麽將我喚醒?”

“這裏要沒了,”秦唯西並沒有被她誇張的語氣逗笑,神色依然低落,“柏嘉良,研究這裏的專項小組即將撤銷,你的家要沒了。”

年輕女人的笑容凝在了唇角,過了會,她擡頭,環視一圈已經陳舊的家具和擺設,語氣中帶著些懷念和依戀,“雖然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但還真有點舍不得。”

於她而言,和秦唯西一起將這裏一點點填滿裝修好,好像就是一兩個月前的事兒。

而現在,美好的回憶似乎就要消散了。

“和我講講,”她拉著秦唯西,已經坐在了返修過好幾次但依然保持著從前款式的沙發上,溫聲道,“他們為什麽要推平這裏?”

在秦唯西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她聽懂了一個俗套到極點的故事——經濟發展,城區擴張,資本圈地,土地兼並,原本靠近教院的研究員宿舍已經是寸土寸金的地段,早就被人盯上了,計劃要拆遷改造成一個金融中心——要不是因為這棟樓裏有個【黃金】親自通過審批的研究小組,早在幾年前就要被推平了。

“他們繞過【黃金】去調查了那個研究小組,發現這百年來並沒有任何成果問世而研究卻仍在持續,由於壓根不可能拿出任何成績,研究小組的研究員也由一開始安全部的精幹專員變成了現在大多是在吃空餉的廢物,除了有我掛名小組副組長之外,沒有任何能阻礙他們,”秦唯西嘆了口氣,“所以他們直接向更高的長老院彈劾【黃金】,罪名是與外族勾結。”

“他們成功了?”柏嘉良滿臉不可思議,“這麽荒謬的彈劾,【黃金】沒有反抗嗎?”

秦唯西望著眼前壓根沒有變化,仿佛不老的魂靈的人類,唇角泛起一絲苦笑,吐出了令人難過的絕望詞句。

“柏嘉良,【黃金】已經老了,而她年輕時候鎮壓住的東西,早就重新成長為了一個龐然大物,甚至比之前更強大。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外面看看,”她低聲道,“你當年為護城河對岸的人努力爭取的分毫喘息餘地,已經重新被剝奪了,甚至他們將護城河挖的更深,內城的城墻也砌得更高。”

“那些人,現在和奴隸也只有一個稱呼的區別罷了。”

柏嘉良聞言,垂下了眸,輕嘆口氣。

盡管早就預料到,盡管已經許多次從歷史書上看到【黃金】的結局,親身經歷這個歷史的片段時,她也依然會難過。

當年不完全的變革制造的社會學怪物,終究是在百年後開始大啖起了這個燦爛輝煌國度的血肉了。

“所以,”秦唯西擡眸,略有些期冀地望著她,“你能做些什麽嗎?”

“我?”柏嘉良思索了會,微微搖頭,“我最好不要改變歷史。”

秦唯西眸中的點點期冀慢慢消失了。

“好吧,我努力拖了幾年,現在也算是拖無可拖,”她苦笑著搖搖頭,“我一個血族公爵總管人類的事,還是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麽?【秦唯西為了一個臆想中的朋友妨礙溫莎公國執行公務,影響經濟發展和市容市貌】嘖,一頂頂大帽子扣上來,真是……對我不會有什麽影響,真不會,但的確很討厭。”

柏嘉良輕笑一聲,伸手,輕輕捏了捏秦唯西的手。

“嗯?”秦唯西歪頭看她。

“我只是說,我最好不要改變歷史,”柏嘉良唇角泛起一絲狡黠的笑意,“但我可沒說這一段已經是我知道的歷史了。”

她低聲嘟囔一句,“《秦唯西傳》還沒寫呢,我的房子怎麽能沒了?”

秦唯西驚喜地望著她,但眸間還是染上了絲絲疑惑。

什麽《秦唯西傳》?

“唔,讓我想想該怎麽拯救我們的家,”柏嘉良語氣輕快活潑,牽著秦唯西就蹦蹦跳跳往書桌旁邊帶,“你說研究小組沒有成果?我上次交給【黃金】的論文她沒看嗎?”

“上次?哦,你說一百年前那次,”秦唯西面色古怪,“【黃金】她……好像不認為那玩意有什麽價值。”

柏嘉良唇角抽了抽,隨後開始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山豬吃不了細糠啊!那可是我認認真真總結的,如果看不上至少把手稿還回來啊!”

她氣呼呼抓起筆,思索了會,又合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似乎是在記憶裏翻找什麽東西。

“得抄點,呸,搞點耳目一新又能讓普通人一聽就明白其珍貴意義的技術出來,嘖,最好難度不要很高,得讓那群餓狼能趕快變現,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知道了,先來一個移動終端!”

秦唯西迷惑,“那是什麽東西?”

“其實沒什麽技術壁壘,畢竟利用魔晶來進行遠距離信息收發和聲音傳遞都是溫莎公國現成的技術,只是現在的人還不需要那麽頻繁的信息傳遞,唯一的技術壁壘是怎樣將其輕量化便攜化生產,”柏嘉良開始奮筆疾書,“但!只要稍微有點思考的能力,他們應該都能發現其中蘊含的巨大潛力!你幫我將這份設計申請專利,然後告訴那些人,只要他們不將這棟房子推平,他們就能永久使用這份設計,反之,他們將支付巨額的專利費!由你來收取!我不信他們敢賴賬!”

秦唯西聽的雲裏霧裏,又伸頭過去看那份在柏嘉良嘴中“神之又神”的設計,看出其重大意義後,她恍然大悟,眨巴眨巴眼睛,又問,“你說……【只要他們稍微有點思考的能力?】”

柏嘉良點點頭。

“他們真的有麽?”

柏嘉良點點頭,隨後筆一頓,神色中浮起一絲遲疑。

“他們會有吧?”她扭頭望著秦唯西,竟有些拿捏不定。

秦唯西想要讓她安心,於是點點頭,“會有的。”

她又很快補充,“在他們狀態好的時候。”

柏嘉良嘆口氣,於是先將那份未完工的稿紙丟到了一邊,頭疼地捧住了自己的腦袋,碎碎念,“還得再簡單再直接一點麽?可是還能怎麽直接?”

秦唯西卻又將那份稿紙拿了回來,仔細打量著那張畫了一半的圖,思索一會,忍不住讚嘆起來,“這個能量驅動陣印還挺有意思的,魔晶的能量利用效率應該能直接翻倍了。”

柏嘉良瞬間支棱起來了,嘴裏嚷嚷著,“我怎麽就沒想到呢,魔晶的十種高效利用方式!”

秦唯西這次讚許地點了點頭。

作為海倫大陸上與各族貨幣掛鉤的魔晶,如何完全挖掘出其中的每一分能量,一直是各系魔法師頭疼的難題和各族研究的重點,別說十個能穩定提高魔晶利用效率的方法了,哪怕是兩三個能偶爾提高利用效率的玄學小方法,也絕對稱得上是一筆大禮。

“我還能寫出很多,但你得放幾個留幾個,”柏嘉良扭頭看她,眼睛亮亮的,“對了,我還記得幾個未來發現的巨型魔晶礦脈的位置,儲量加起來足夠現在使用千年以上!”

秦唯西一驚。

比起前者,這個消息足以讓整個世界陷入瘋狂!

“好好保管,”柏嘉良最後將厚厚一摞手稿全部交到了她手中,沖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這可是發家致富的秘籍了。”

秦唯西心情覆雜地將這份能將整個世界攪動的手稿收好,又望了眼桌上那份完成了一半的移動終端半成品,想了想,將其拿過來,摞在了最頂上。

最後,年輕蝙蝠悶悶不樂地將人類摟進了自己懷中,下巴枕著她的肩膀,一聲不吭。

“我們還有一小會時間,”柏嘉良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道,“要不要去睡一會?”

“不,不要,”秦唯西語氣堅定,“每次都是睡著後你消失了,我想試試,這次能不能記住你。”

她清亮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低落和傷感,“柏嘉良,我已經越來越難想起你了。”

她有一種預感,她最多還能想起來兩次,或者一次。

裝滿糖果的罐子已經見底了。

柏嘉良望著這只向自己暴露脆弱的秦唯西,心臟狠狠抽動了一下,於是輕輕反抱住她。

“好。”

秦唯西一直沒睡著,而柏嘉良也一直乖窩在她懷中,兩人聽著彼此的心跳,嗅著彼此糾纏的香味,交換著彼此肌膚的溫度。

秦唯西心中甚至升起一絲僥幸的錯覺——會不會柏嘉良這次不會離開?

直到朝陽升起,溫柔繾綣的陽光輕柔地照在了柏嘉良身上,她的肌膚白皙得接近透明,近乎能看見輕輕跳動的青色血管。

不,“肌膚接近透明”,那不是一個比喻句。

秦唯西怔愕地望著懷中艱難呼吸面色蒼白的年輕女人——她顯然很難受,而且已經堅持了很久了,但依然一聲不吭。

“柏嘉良。”她低聲喚著人類的名字。

“嗯,在呢。”柏嘉良沖她吃力地笑笑。

“還好嗎?”秦唯西將她整個人攏進自己懷中,笨拙而急促地將能看到的一切東西裹在她身上,仿佛試圖將心愛玩具藏起來的貓咪。

“嘶,不是很好,”柏嘉良實話實說,但語氣依然輕快活潑,“整個世界都在排斥我,想要把我趕出去,想象一下你在和一座大山掰手腕,你還得掰贏。”

秦唯西垂下了眸子。

“你還能堅持多久?”

“沒事兒,我很強的,應該還能堅持好一會呢。”柏嘉良笑笑,從毛毯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

下一瞬,濕潤潮濕的吻落在了她的指尖,隨後是她的額頭,鬢角。

那雙臂彎更收攏些了,頭頂傳來秦唯西帶著哽咽的喟嘆,“柏嘉良,我不留你了,你走吧。”

柏嘉良手指彎了彎,輕輕滑過她濕潤的臉頰。

“我怎麽沒發現你其實這麽愛哭?”

懷中人低嘆一句,在陽光中逐漸變淡。

最後,那些層層疊疊的毛毯驟然落下。

仿佛那裏從沒有人存在過。

秦唯西怔怔望著那堆毛毯,努力將柏嘉良的臉深深刻在腦海中。

只是在她又一次呼吸和眨眼過後,她遲疑地伸手,碰了碰那堆尚有餘溫的毛毯,又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濕潤。

最後,她看到了桌上放著的那一摞整整齊齊的手稿,才終於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又一次。”

年輕蝙蝠捂住了眼睛,倒在了沙發上,在空無一人的公寓內安靜的哽咽。

陽光透過窗紗,在她的肩膀上跳躍。

“下次,讓我記住你,好麽?”

“公爵,您來了?”頭發已經花白的【黃金】在辦公室裏安靜地打著盹兒,直到一位血族推門而入。

她擡頭,沖來人笑笑,聲音沙啞而腐朽,但思路還算清晰,“我看了您提交到教院的報告,委實說,震驚了很多人,他們不敢相信獲得這些的代價只需要保留那棟房子。話說回來,這真的是那位【石猴】拿出來的東西麽?”

“更震驚的東西我還沒拿出來,至於代價……我認為那個房子遠比那些東西重要,想必那位神秘的【石猴】也是這麽認為的。”秦唯西坐在了她對面,凝視著衰敗老朽的朋友。

作為大魔導師,世界頂尖戰力,即便在接近死亡的盡頭,她也能通過魔法讓自己回到青春的樣貌。

只是【黃金】不太願意。

“人就得坦然接受死亡,因為它遲早得來。”

彼時的【黃金】是這麽說的。

“嗯,好吧,【石猴】,神秘的【石猴】,”【黃金】輕笑著,摩挲著手中的紙頁,“如果她和我是一個年代的人,那麽她現在也應該老了,如果她不是大魔導師的話,她可能已經老的走不動路了。”

秦唯西面不改色,卻回憶起了紙張上遒勁有力的字跡。

“你覺得她會是大魔導師或者武聖嗎?”【黃金】挑眉。

“不知道,”秦唯西聳聳肩,過了會,又微微搖頭,“大概率不是吧,如果是那種實力,當年申請項目的時候會寫在申請表上。”

“是,我也是這麽認為的,所以我又把【石猴】曾經提交的論文找了出來,”【黃金】微笑地晃了晃手中的紙頁,“《時間旅行中出現的時間悖論分類簡析及基本解決方法》。”

“時間旅行者……”秦唯西自然地吐出了這個詞,楞了楞,又忍不住問,“世界上真的會有掌握了時間權柄的人類麽?”

“你怎麽知道她就是人類?”【黃金】又一次挑眉。

“額,當年的申請檔案上不是寫了種族麽,我還以為我們都知道呢。”

【黃金】定定看了她一會,渾濁衰老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鋒芒。

“大家都是類人族,”她輕聲道,“像龍族和血族,變成人形之後幾乎和人類沒有差別。”

“如果她不是人類的話,她根本不需要時間旅行也能活到現在,”秦唯西毫不客氣地反駁,“那我們的討論還有什麽意義?”

“也是,”【黃金】松弛地笑笑,搖搖頭,“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時間旅行者的話……能在時間中來去自如,這是何等的偉力,又是何等的強大。”

“那她一直在我們這個時代停留駐足,是為了什麽呢?”

秦唯西怔了怔,腦海裏突兀地就飄出了一段記不得在哪裏發生的對話。

好像是一個人類和波琳娜的。

【“特別好奇一點的是……您從未來來這兒是要做什麽呢?”波琳娜問。

“……為了救一個人。”

“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善良,也最不應該死的人。”】

她被那段對話中的悲傷感染了,良久,才低聲開口。

“可能是為了挽回什麽遺憾吧。”

當柏嘉良再次蘇醒的時候,眼前終於不是熟悉的小屋了。

而是一整片蔓延的黑潮。

她怔了怔,艱難地從松軟的黑土上爬了起來,幾乎是在瞬間就察覺到了來自世界規則的排斥。

“是因為在黑潮中醒來的麽?這次發現的格外快。”她嘀咕一聲,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尋找起了召喚自己的那個人。

很快,她就發現了一具倒在血泊中的軀體。

只是不是秦唯西的。

“波琳娜……”她站在那只面上毛發已經全部發白的大狼面前,微微垂下了眸,蹲下,輕輕摸了摸大狼已經變得粗糲的毛發。

大狼的軀體還是柔軟溫暖的,大概還有一口氣。

“呼,呵,”疲倦衰老的聲音傳來,大狼掙紮地睜開了蔚藍色的眼眸,遲疑地望著面前陌生的人類,“你是誰?”

“你的朋友……算了,別在這個時候給你添加新的疑問了,我是秦唯西的朋友。”

“秦唯西的朋友?”大狼聞言,仿佛瞬間回光返照,爪尖死死勾住了柏嘉良的衣角,“去,去救她!”

柏嘉良早已明白了這是什麽事件。

秦唯西親自交到博物館的那個刻著波琳娜家族姓氏的項圈,親自撰寫的講解詞。

【在黑潮中,秦唯西做出了誤判,讓整只偵察小隊陷入了十死無生的險境。波琳娜親自帶著另一只小隊沖進了黑潮,將身受重傷的公爵大人救了回來,但她自己,卻永遠留在了黑潮裏。】

她摸摸大狼的頭頂,想要努力一次,哪怕稍微改變一點呢?

於是她輕聲道,“我可以先救你。”

“不,不要,”波琳娜艱難地搖搖頭,“你也快不行了,對不對?你整個人都在發白。”

“去救秦唯西吧,”她灑脫笑笑,“我這個年紀在獸境中已經算得上壽終正寢了,而她,秦唯西,這個不知道為什麽老不死的家夥,還有更多的未來。”

“然後,告訴她,她是對的,”她的聲音愈發虛弱,“我們這座孤城被圍困在黑潮,失去聯系,死守只會讓所有人都死在那裏,必須要突圍找援軍,才能找到一線生機。她的決定不是誤判,不是冒進。”

“然後,告訴她,”波琳娜的喘息聲更重了,話語也斷斷續續,“和我一起突圍的還有一只小隊,他們成功了,我剛才看見了信號槍,大家都得救了。”

“告訴她,謝謝她。”

柏嘉良楞在原地。

這和她在博物館聽到的故事不一樣。

“我……”她遲疑了一會,隨後就被驟然暴起的大狼嚇了一跳。

“一定把話帶到,求你了,”大狼甚至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神色哀求,“我了解那只死倔的蝙蝠,她一定會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的,我不想這樣。”

“我不想她愧疚一輩子;不想她悲傷又孤零零的一個人喝酒;也不想聽她喝醉了之後不停念叨著我的名字……”

柏嘉良垂下了眸。

“那太煩人了。”大狼笑了笑,吐出最後一句話,轟然倒地。

波琳娜死了,這次是徹底的死了。

柏嘉良蹲下,輕輕撫過她睜著的狼眸,將其合上。

“我會把話帶到的,她記不記得就不知道了,”她低聲道,又看了眼自己已經變得透明的胳膊,“借你一點血,我應該能走的更遠一點。”

她將波琳娜的血塗遍了全身——或許這樣能稍微緩解一下世界規則對自己的排斥。

當然了,或許也沒有。

柏嘉良站在大狼的屍體前,踉蹌了一下,擡頭,望著被黑潮籠罩,幾乎已經不可見的天空。

“你知道我是在做什麽嗎?”她驟然發問,語氣犀利。

“你知道我是要去救誰嗎?”

“你仔細感應一下,我和黑潮裏的那家夥的確是一體,但我們不同!”她低沈咆哮著,“我是人類,我認定了我是人類,我是你養育的孩子!我甚至在拯救你!”

“如果你,稍微有那麽一點點人性,那麽一點點仁慈,那麽一點點變通,和那麽一點點寬容,”她連珠炮一般地說著,又頓住,長嘆口氣,“那就讓我去救她。”

當然了,這段話並沒有任何回應。

但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柏嘉良的確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路好走了許多。

秦唯西就在波琳娜屍體不遠處,狼狽的年輕蝙蝠渾身沾滿了血汙,倒在地上,面色蒼白,昏迷不醒。

“笨蛋蝙蝠。”柏嘉良輕罵一句,蹲下,溫柔地將倒地的秦唯西抱起來。

“救救我……”秦唯西口中溢出呢喃囈語,“柏嘉良,求求你,救我。”

柏嘉良嘆出一口氣。

盡管猜到了,但她還是有些不忍心。

那個走廊中的未來回響,就是現在執拗的秦唯西。

她那強烈的願望,能將自己召喚前來,甚至能穿越時空,抵達過去尋求幫助。

“柏嘉良,我的臆想朋友,”秦唯西眼睫微動,睜開了眼,怔怔望著眼前面上塗滿了血的人類,“你真的存在嗎?”

“求求你,如果你不是幻境的話,救我,”她掙紮了一下,口中吐出了柏嘉良未曾聽見的後半句,“我要去找,去找波琳娜,我要去救她。”

柏嘉良深吸口氣,將秦唯西背起,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小跑。

“去找,波琳娜。”秦唯西勉強呢喃著。

“波琳娜已經死了,”柏嘉良冷靜地回答,“我剛從那邊過來。”

出乎她的意料,背上的人沒了半分聲息。

柏嘉良茫然扭頭。

秦唯西又一次暈過去了,眼角還有幾滴濁淚。

“我是怎麽回來的。”秦唯西望著身上斑斑點點的血汙,冷臉問身旁的血族軍官。

“我們也不知道,”血族軍官有些緊張,“您就,就突然出現營地裏了,暈著的。”

秦唯西用力咬緊了唇,將手臂放在鼻間,努力嗅著那些血液的味道。

“波琳娜,”她的聲音驟然嘶啞起來,“波琳娜的味道。”

她身上沾染的血有波琳娜的味道。

“是她救我回來的,她在哪兒?!”年輕蝙蝠掀起簾子,無視了烈日,往外沖去。

“公爵大人!”血族軍官叫住了她,面色遲疑,“我們,我們也找到了伊萬諾娃將軍的屍體,離您……有一段距離,應當不是她。”

秦唯西好半天沒說話,面色冷的可怕。

“……屍體?”

“是。”

秦唯西攥緊了拳頭,良久,吐出口濁氣。

“就是她,是她救的我。”

“啊?可是,公爵大人……”

“我說了就是她!”雖然冷臉但向來溫和秦唯西驟然沖著他咆哮!隨後,快步走到了軍營裏公用的水龍頭前,開關旋到最大,將腦袋塞進了水龍頭底下。

冰涼的冷水滑過面龐,其中混雜著些滾燙的熱淚。

“如果,不是你,”良久,她擡頭,將自己濕淋淋的發絲梳到背後,望著鏡子裏眼睛通紅的自己,“那是誰?”

楞了好半天後,她鼻尖驟然動了動,扭頭。

水池旁,有一滴血,或者說,血漬。

她蹲下,手指抹過,放在鼻尖嗅了嗅。

波琳娜的血,但有股特殊的香味。

“是誰,”她狼狽地捂住了自己的臉,痛苦地低聲哽咽,“到底是誰?”

柏嘉良已經離開了——將秦唯西帶到軍營後,她就在角落的水龍頭下簡單洗了洗,隨後離開了。

時間不多,她想再做些事。

她順著逃難的人群,通過一個又一個傳送陣,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溫莎公國首都,想要去找【黃金】,或者是【黃金】的墓也行。

只可惜,墓也沒找到。

“你問【黃金】?那位初代賢者麽?”一位混在逃難人群中,看著似乎受過良好教育的老奶奶面上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色,“她很好,很好,現在的人都不知道當初生活在【黃金】統治的年代有多幸福,雖然我也沒經歷過……但我聽我奶奶說過。”

“那是個宛若黃金的時代。”

“那她的……墓呢?”柏嘉良輕聲問。

“被人掘了,”老奶奶嘆一口長氣,“我聽說她阻礙了很多人發財,所以死後還不得安寧,被拉出來鞭屍定罪。”

“那可是大魔導師啊。”

“哦對了,你如果想去瞻仰一下她的話,可以去城區中央看看,後來的賢者給她平反了,立了雕塑,就在那裏。”

柏嘉良道過謝之後,快步循著老奶奶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座雕塑。

“一點也不像。”她仰頭,望著那威嚴沈靜肅穆的雕像,扯了扯唇角。

她印象裏,【黃金】一直是笑著的,或狡黠,或禮貌,或平靜,有時還有一絲無可奈何。

“感謝你,朋友,”她輕輕拍了拍那座雕像的底部,低聲道,“感謝你來過。”

她背靠著雕塑坐下了,楞楞望著眼前混亂嘈雜的人群。

她記得,上一次黑潮來臨的時候,混亂絕對沒有波及到溫莎公國首都。

她心中泛起一絲傷感。

或許這就是道別吧——人總是在與朋友道別,與自己熟知的物與事道別,甚至作為一個時間旅者,她要與一個個時代道別。

難怪後來的秦唯西不願意再記住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那種淡淡的傷感不算沈重,但宛若附骨之疽,怎麽也驅散不了,總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麽。

只是她不知道。

這一天,秦唯西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

這一天,秦唯西也終於徹底遺忘了她的那位“臆想”朋友。

從這一天開始,理論上,她應該再也見不到生活在溫莎公國的這位意氣風發又愛黏著她的年輕蝙蝠了。

理論上如此……所以實際上還能見一面的啦~

然後這只年輕蝙蝠要暫時下線,我們要去看圓頭圓腦虎兒吧唧掛在樹上無憂無慮的小蝙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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