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冊詩經。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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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這樣做!

沁兒推開了房間的門,哭著鼻子進入了房間,她瞧著坐在床邊繡著絹子的玉錄玳,喊道:“人家是金屋藏嬌,姐姐是金屋藏鳥,鳥就這麽飛走了,姐姐連問都不問一句嗎?”

“沁兒,過來。”

沁兒站在門前,氣鼓鼓的說道:“姐姐,白芷她說了謊,青鳥是被她用石頭砸死的。”

“你怎麽知道的?”

“我跟著她去了後花園,瞧見她從草叢中取出了被砸的面目全非的青鳥,又瞧見她搬起了石頭,將竹籠子砸的散了架。”

沁兒歪著頭,看著姐姐,不對。

姐姐剛才是問了句,你怎麽知道的?

難道……

沁兒緩步走到了床前,她瞧著姐姐,吸了吸鼻子,疑惑道:“姐姐,難道你……你是知道的?”

玉錄玳拉過了沁兒的手,道:“沁兒,都是姐姐的錯,已經是四月了,天暖和了,姐姐不該留著青鳥的,若是姐姐早早放了它……就不會……”

“姐姐,你是知道是白芷害了青鳥?那姐姐怎麽……怎麽?”那姐姐,還是這般平靜。

“姐姐,你不是最喜歡青鳥了嗎?”沁兒看著姐姐,問道:“姐姐,你知道是白芷害了青鳥,你為什麽還?”沁兒凝著眉,急道:“姐姐,你為何要如此護著白芷?”

“沁兒,坐姐姐身邊來。”

玉勒沁就站在她面前,沒有動。

玉錄玳握著她的手,“沁兒,姐姐跟你說,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玉錄玳拉著她,沁兒坐在了她的身邊。

“沁兒,我的母親和你的額涅是同族的姐妹,我的父親卻是一個漢人。”

玉勒沁依舊凝著眉,她是在問姐姐為何護著白芷,姐姐卻說起她自己的父母來了,姐姐的母親是額涅的同族姐妹,她是曉得的,但是,姐姐的父親是個漢家人,她倒是沒有聽說過。

不過,姐姐的漢文說的挺好,倒是真的。

沁兒偏過了頭,問玉錄玳:“姐姐,你說的事情和你護著白芷有關系嗎?”

“姐姐的母親拋下了鑲黃旗的身份,跟了父親,沒有想到,母親苦苦愛的人,是個負心人。”玉錄玳將針紮在了絹布上,咬著唇:“娘親為了活計,織布仿線,原本不沾陽春水的手只用了幾年,便生了繭子,家裏的生活在娘親的打理下變得越來越好,父親卻厭倦了娘親,去了青樓,用了娘親辛苦賺來的錢財贖了一個戲子回來。”

“姐姐,你的手指流血了。”針刺入了玉錄玳的指腹上,手絹上染上了點紅。

玉錄玳只是一笑,拇指摁著刺破的食指,道:“娘親的腿,因為劈柴,摔倒受了傷,從那之後,娘親便日夜寡歡,只有繡花來打發心中的苦悶,那一日晚上,也不知怎麽了,家中起了大火,父親抱著戲子出了草房,母親將我推出去了屋子,便燒死在裏面了。”

“家中起了大火?火是怎麽引起的呢?”

“娘親對著油燈繡花,應該是累了,睡著了,蹭到了油燈,才會起火的。”

沁兒擡起了袖子,擦了擦姐姐臉上的淚水,“姐姐,你別傷心了,這裏就是你的家,我的額涅,便是你的娘親。”

玉錄玳握著沁兒的手,道:“姐姐能有你這個妹妹便很知足了。”

“姐姐。”

“你不是問姐姐為什麽護著白芷嗎?”

沁兒點了點頭,看著姐姐。

“那戲子生了一個女兒,她便是白芷,姐姐好歹也與她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她還小,總不能看著她流落街頭,活活餓死的。”

“白芷是姐姐的妹妹。”沁兒有些吃驚,她歪著頭,想了想,難怪額涅將白芷帶回來的時候,姐姐還為白芷說了好話。

“姐姐,她砸死了你最喜歡的青鳥,你不追究嗎?這件事情,確實是她錯了。”沁兒有些不甘心,雖然說白芷是玳姐姐的妹妹,但是,她將青鳥殺了,還說了謊,做了錯事,就是該受罰的。

“姐姐不管她,我告訴額涅,就說她殺了我最喜歡的阿嬌。”

玉勒沁腳沾了地,玉錄玳拉著沁兒的胳膊,道:“沁兒,別告訴額涅,這件事情,我們就當做不知道好了,她入府沒有說我是她的姐姐,而我,也不想承認她這個妹妹。”

沁兒駐足,凝視著姐姐,有些為難。

“沁兒,姐姐求你了。”

“好吧!”

六月

“姐姐,你要入宮了嗎?”玉勒沁緩步走到了床前,叉腰,凝視著還在繡花的姐姐,審問她。

玉錄玳將針穿過了手絹,將繡品放在了床邊,點了點頭,承認道:“沁兒,姐姐是要入宮了。”

“我還是從額涅和阿瑪的談話中偷偷聽來的,姐姐怎麽都不告訴我。”

“姐姐是要去選宮女,能不能選上還不知道,便……”

“姐姐,你騙人!”

“姐姐……”玉錄玳的話還未說完,沁兒凝了眉,冷聲說道:“姐姐你就是在騙我,額涅都跟阿瑪說了,你還選不上宮女嗎?”

“姐姐不跟沁兒說,沒有把沁兒當做姐妹。”

沁兒轉過了身,沒有再理她。

玉錄玳只是看著沁兒出了房間,沒有任何言語。

……

“額涅,姐姐為什麽這個月沒有來信呢?”玉勒沁站在額涅的面前,很是疑惑,姐姐每個月都是會給府中寄來信件的,都是會問她好不好的,她卻在額涅的房間中,沒有看到姐姐的信件。

“你姐姐在宮中太忙了。”

“做宮女就這麽忙嗎?”

“侍候別人肯定是忙的,作為宮女,沒有主子的吩咐都是不能出宮門一步的,你姐姐怕是沒有找到機會,這個月才沒有讓人給府中帶來信件。”

“那姐姐下個月寄來信件,額涅一定要先讓我看。”

“好。”

又是一月

玉勒沁拿著姐姐寄回附中的信件,一字一字的看著。

信件中寫了許多宮內的事情。

宮中的哪個先帝的嬪妃賞賜了哪個宮女之類的。

玉勒沁看到了最後一行,這一句是寫給她的。

——沁兒,我在宮中過的很好,勿念。

又是幾月

玉勒沁板著小臉,喚了一聲額涅,便走進了吉蘭泰的房中。

“沁兒,這一早怎麽生氣了?”

沁兒走到了額涅的面前,道:“額涅,沁兒昨晚做了一個噩夢,沁兒很害怕。”

“給額涅說說,你做了什麽夢了?”

“額涅,沁兒夢到玳姐姐死了……”

吉蘭泰笑了笑,道:“你玳姐姐在宮中過的很好,怎麽會出事情呢!沁兒,做夢夢見的事情,都是反的,你的玳姐姐,昨日裏便來了信件,額涅還未拿給你看呢!”

玉勒沁站在原處,瞧著額涅走到了書案前,拿出了放在書卷下壓著的信件。

“沁兒,打開看看,看看你姐姐跟你說什麽了。”

吉蘭泰將信件遞到了沁兒的面前,沁兒定定的看著信件的封面,上面寫著敬啟的字樣,沁兒凝了眉,道:“額涅,這樣的書信還有多少封嗎?”

“你姐姐只是托人送來了這一封。”

玉勒沁將額涅手中的書信接過,將書信拆開,只是看了上面的最後一句話。

——沁兒,我在宮中過的很好,勿念。

玉勒沁笑了笑,道:“額涅,這書信委實造的太假了。”

吉蘭泰沒有言語。

“額涅,這幾個月來的書信都是假的吧!額涅的手中還有幾封書信,額涅還要瞞著我到什麽時候呢?”

玉勒沁捏著書信,蹲在了地上。

“額涅,姐姐真的在宮中……在宮中出了事情吧!”

玉勒沁嗚咽著,吉蘭泰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懷抱著沁兒,道:“別哭,別哭。”

“額涅,姐姐到底在宮中發生什麽事情了?”玉勒沁滿臉淚痕,擡頭問額涅。

吉蘭泰撫了沁兒的頭,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緩緩說道:“不哭了,額涅慢慢跟你說。”

額涅拉著沁兒,道:“乖乖坐著,先喝杯水。”

沁兒搖了搖頭,看著額涅,道:“額涅,我不喝,你告訴我,姐姐為什麽要進宮?她在宮中都發生什麽事情了?她是怎麽……怎麽死的?你們別瞞著我。”

吉蘭泰喝了杯中的水,緩緩道:“你姐姐的父親雖然是個漢人,但是她的母親確實六旗鑲黃旗女,她姓章佳,卻不被族中承認,她入宮,便是希望,能夠得到皇上的寵幸,能夠堂堂正正的做回自己。”

“額涅,姐姐是怎麽死的?”

額涅搖了搖頭,道:“你姐姐沒有與我們聯系,沒有送出書信來,你阿瑪便有些不對,擔心你姐姐是不是在宮中出了什麽岔子,之後等了好幾日,都沒有消息,你阿瑪便派人通過各種方式查了,結果查到了你姐姐在正月初七的那一日跳下了瀛臺海中。”

“姐姐跳入了海中?姐姐怎麽會想不開去跳海?”

額涅嘆了一聲,道:“你姐姐在正月裏跳了海,被人打撈出來,宮中的人也便草草處理了。”

“額涅,那姐姐的?”

“宮內做的很謹慎,沒有找到。”

沁兒低頭哭著,姐姐入了宮,連屍骨都沒有剩下。

吉蘭泰將沁兒攬在懷中。

……

“額涅,我要入宮,姐姐不能就這麽死了,我一定要找出真相。”

吉蘭泰握著沁兒的手臂,板著臉,道:“沁兒,不要鬧。”

沁兒晃了晃吉蘭泰的手臂,道:“額涅,你就去給阿瑪說一聲,我也要入宮做宮女。”

“沁兒,不光是你阿瑪,額涅也不同意。”

“額涅,姐姐不能就這麽死了,若是沒有人逼迫姐姐,姐姐不可能會跳入海中的,一定是宮中……”沁兒還未說完。

“別說了,我和你阿瑪都不會同意你進宮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額涅板著臉,甩開了沁兒,吩咐房間中的侍衛,道:“你們好好守著,別讓她出來。”

幾日後

玉勒沁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吉蘭泰站在床邊,看了她,開口喚了聲:“沁兒。”玉勒沁伸出了手,賭氣的蒙著被子,不言語。

“沁兒。”吉蘭泰坐到了床邊,拉了拉她的手,將被子掀開,瞧著她,嘆了聲:“沁兒,你已經三日不吃不喝了,你是要讓額涅急死嗎?”

“額涅,你知道的。”

“你這樣,你阿瑪都生氣了。”

玉勒沁抓過了身子,悠悠道:“你們不讓我入宮,我便不吃飯,姐姐就這麽平白無故的死了,讓我也活活餓死好了。”

一日後

吉蘭泰端著粥,坐在了床邊。

“沁兒,喝點粥。”

“我不喝。”

“沁兒,你阿瑪同意了,我也同意了,今年選宮女的時候,阿瑪便安排你入宮。”

玉勒沁轉過了身,看著額涅,道:“真的?”

吉蘭泰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你阿瑪同意了,白芷也會跟著你入宮。”

“白芷也會跟著我入宮?”

吉蘭泰將勺子伸到了沁兒的面前,點了點頭,“宮內不比宮外,你經歷的事情少,有個人陪著你入宮,總是有個照應。”

玉勒沁凝著眉,吉蘭泰將勺子湊到了沁兒的嘴邊,“喝粥吧!”

……

玉勒沁睜開了眼眸,她打開了耳房的窗戶,冷風吹到她的臉上。

宮內不比宮外,你經歷的事情少,有個人陪你入宮,總是有個照應。

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阿瑪和額涅不應該讓白芷陪著她入宮。

她也不應該相信,相信,白芷會為她的姐姐做什麽事情。

青鳥感受到春日的陽光先鳴叫,而食了它的肉便可以使人不生妒忌。

玉勒沁看著窗外的風景,阿嬌,怎麽能夠才能不生妒忌呢?

☆、第⑩章:一陣香風送林園

七年後

十月初六

宮女耳房

黃虞領來了細軟的白棉紙,走到了桌邊,將一疊白棉紙放到了桌上,季英走到了桌邊,從匣盒中取出了金剪刀,季英和麗人分別站在桌子的兩面。

季英將一大張紙分開裁好,綠沫看著那裁好的紙,道:“我們比賽吧!”

麗人歪了下頭,笑著問:“我們怎麽比”

綠沫道:“連著一個月了,每日都要理這白棉紙,太是無聊了,我們今日比賽,同時含上一口水,同時噴出,看誰的力氣足,噴的時間長,霧星又勻又細,還後看誰理熨的便紙又好又多。”

麗人又問:“既然要比賽,贏了有什麽獎賞嗎?”

黃虞拂了下白棉紙,道:“你們不都是打了絡子了嘛!如果比的輸了,就把這月打的絡子都給贏的那個人,你們覺得如何?”

綠沫笑著,道:“好,這個月就是季英打的香囊絡子多了。”麗人點了點頭:“一定很是有趣。”

季英一直沒有言語,黃虞問她:“季英,你想玩這個比賽嗎?”

“大家都想玩,那我們就比吧!”

“太好了。”

四個宮女坐在桌邊,一人面前摞著一疊白棉紙。

季英是幾個人中做的更快的,紙噴得發潮發蔫以後,她用銅熨鬥輕輕地走兩遍,隨後再裁成長條,墊上濕布,用熱熨鬥在紙上只要一來一往就成了。

季英將熨了兩遍便紙折疊好,綠沫原本是坐著的,她是做活最慢的一個,她有些著急了,站了起來,端起了茶盞,將水喝到了口中,麗人笑著說道:“綠沫一見大盤雞,口水直流三千尺。”

綠沫沒有忍住,一口水噴了出去。

霧星又勻又細,直接噴在了對面的季英的臉上。

“口水真的噴了三千尺了。”麗人沒心沒肺的笑著。

季英手中的銅熨鬥頓在了白棉紙上,白棉紙冒了煙氣,黃虞喚了一身:“季英,”季英掏出了手絹,擦了兩下臉上的唾沫,季英擡起了眸子,黃虞道:“白棉紙都已經糊了。”

季英立即將銅熨鬥擡了起來,麗人笑了笑,道:“糊紙發脆,愛碎,已經不能用了。”

麗人攤開了手,道:“我的已經疊好了,黃姐姐,你來瞧瞧,我熨燙的怎麽樣”

黃虞將手上疊好的最後一張紙放到了桌上,伸手撫了一下麗人手前的一摞便紙,言道:“俗話說:拙裁縫,巧熨鬥,不帶毛的紙發滑,帶毛的紙又發澀,只有把紙毛熨倒了的紙最好用,姐姐不曉得麗人的手藝什麽時候也這麽好了,都能夠跟季英相比了。”

“幾個姐姐都熨的很好的,麗人也不能總是給姐姐們找麻煩,慈禧太後老佛爺這一個月肚子難受,每日用的紙都多了幾摞,麗人也就是幾日多練了練,也便熨的好了,快了些。”

“原來每日多出的一摞紙都是你偷偷在我們睡了之後疊好的,這一個月,著實是苦了你的。”

“平日裏幾位姐姐都沒少照顧麗人,況且,這些事情,也是麗人應該做的。”

綠沫也疊好了便紙,瞧著季英,道了句:“今日季姐姐竟是最慢的一個了。”

季英走到了床邊,從盒子中取出了這月做的香囊絡子走到了麗人的身邊,她將香囊遞到了麗人的面前,道:“這些絡子給你。”

麗人看著一整盒子的絡子,道:“當月關的銀子不夠用,我們都靠著做針線來掙零錢花,麗人這次贏了,實屬僥幸,姐姐的絡子,麗人不收了,姐姐到了下月初二,再托小太監帶到街市上賣給香蠟店,換幾個零錢用吧!”

“願賭服輸,我也不是輸不起。”

麗人笑了笑,道:“姐姐若是覺得輸了,不給我不行,那我就選一個。”

“那你選吧!”

麗人看了看滿盒子的香囊絡子,從中取出了一個,道:“季姐姐,我選這個可好?”

季英看著她手中的香囊,上面是海棠花的圖樣,繡著一句:喚起春嬌,嫣然困倚修竹。

儀鸞殿

慈禧太後起了身。

玉錄玳打了個手勢,傳喚官房。

“傳官房。”

玉錄玳跟著娢姑姑走到了慈禧太後的身邊,娢姑姑將慈禧太後老佛爺扶起。

玉錄玳站在一旁,瞧著宮女都行動了起來,各自忙著各自的差事。

“官房已經備好。”

“傳喚進來。”慈禧太後憋著氣,紅了臉。

玉錄玳稱了一聲是,走到了寢宮門外,玉錄玳打開了房間的門,瞧著太監將頭上官房上黃雲龍套迅速打開,兩個宮女接過了官房。

玉錄玳走到了寢宮內,宮女已經去取了放在更衣櫃茶幾底下放著的油布,把地面鋪了起來,紙也好好的放在壁虎的嘴上。

一切都準備好,玉錄玳隔著屏風瞧著埋頭的慈禧太後老佛爺。

老佛爺凝著眉,臉上在燭光中,很是蒼白。

玉錄玳的臉上帶著笑意。

已經一個多月了,老佛爺每一晚都沒有睡好過。

藻韻樓

皇帝站在窗前,看著不知盡頭的雲深處,念道:“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歸來,月滿西樓。”

永祿走到了皇上的身後,“皇上,夜已經深了,該歇息了。”

皇上轉過了身,看了永祿,問道:“過幾日便是皇太後的生辰了,宮中的一切事宜可都準備好了。”

“慈禧太後老佛爺拉肚子已經有一個多月了,過了這個生辰,怕也是不久了。”

皇上咳嗽了一聲,道:“明日派屈太醫過來。”

“是。”

十月初七

屈太醫進入了涵元殿,行禮。

“微臣拜見皇上。”

“起來吧!”

“謝過皇上。”屈太醫起身,站在殿中。

“過來吧!”永祿走了兩步,將躺在床上的皇上扶起。

屈太醫跪在了皇上的床邊,皇上伸出了手,臉色發白,永祿言道:“屈太醫,皇上的病情又嚴重了,昨日晚上便肚子疼,睡不好覺,在床上疼的亂滾。”

屈太醫伸出了手,為皇上把了一下脈,永祿言道:“屈太醫,皇上的身體……”

屈太醫嘆了一聲,永祿吩咐道:“屈太醫為皇上診治,你們出去侯著吧!”

殿中的太監出了門,皇上咳了幾聲,使了個顏色,永祿退到了一邊。

“皇上……”

“屈太醫,令朕肚子疼的藥可帶來了?”

“皇上,你總是這般吃藥,對身體……”

“屈太醫,太後病了,朕怎麽能夠不陪著呢!朕讓你開,你就開就是了。”

“這藥皇上吃了,便會肚子疼,與慈禧太後有一般的癥狀。”

“好,朕相信你,之後的事情,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微臣明白。”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玉錄玳登上了藻韻樓,拜見皇上。

皇上站在窗前,玉錄玳跪在殿中,殿中無燭光,只能趁著月色,隱約瞧見了他的背影。

許久,皇上轉過了身。

“你過來了。”

“我在這裏跪了許久了。”

皇上看著她,看著她的面容。

“你怎麽過來了”

“來看看皇上。”她回。

“你來看我”他一笑,他困在瀛臺多年,這麽多年,她除了今夜,何曾來找過他

“你何時來過?朕怎麽不記得你來看過朕?”

玉錄玳沒有言語。

皇上緩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將香囊絡子甩在她的臉上,凝眉問她:“若不是這香囊絡子,你會來看朕?”

她伸出了手,他緊緊的握住絡子,冷色道:“你要嗎?求朕!”

“求皇上將香囊給玳兒。”

皇上看著她扣了三個頭,微微闔了下眼眸,道了句:“竹席子很涼,朕睡的不舒服。”

玉錄玳擡起了眸子,看著皇上。

“怎麽?”皇上挑了下眉。

“奴婢明白。”

荷已殘,香已消,冷滑如玉的竹席,透出深深的涼秋。

玉錄玳解下了羅裳,躺在了竹席之上。

皇上站在不遠處的殿中,看著掛在墻上的畫卷。

披拂高苔幾樹,橘黃沾紫陌曉。

光緒十四年三月上旬禦筆

皇上移開了在畫卷上的目光,看著床榻上躺著的她,床幔隨風晃動,這相思,這離愁,剛從微蹙的眉間消失,又隱隱纏繞上了心頭。

皇上解下了腰間的玉帶,將衣服隨手扔在了地上,緩步走了過去。

月光皎潔浸人,灑滿這西邊獨倚的亭樓。

十月初十

這一早,太後寢宮的門簾挑起半個簾子,兩人司衾侍女走到了床邊,將舊的被子疊好,一人抱起了被子,一人將新的被子放在了床上。

玉錄玳站在一邊,這一個月裏,老佛爺嫌棄起夜多了,被子免不了沾了晦物,對身子的恢覆更不好,每日的被子都是要換的。

宮女跟著用銀盆端好一盆熱水,老太後用熱手巾將手包起來,在熱水盆裏浸泡相當長的時間,要換兩三盆水,把手背和手指的關節都泡隨和了。

宮女又服侍老佛爺將臉騰了,才扶著慈禧太後坐在了梳妝臺前,玉錄玳走到了慈禧太後的身後,輕輕攏起了兩鬢,為老佛爺敷上點粉,兩頰抹上了胭脂,玉錄玳握著老佛爺的手,給老佛爺的手心也抹胭脂。

“老佛爺的手細膩,圓潤柔和 ,真像十八九歲姑娘的手呢!”

慈禧太後看了她的手,笑了笑,道:“哀家的手和你的手一般,玳兒也是十八九歲的姑娘啊!”

玉錄玳抿著春,沒有言語,她入宮已有二十多年了。

似水年華,都早已葬在了宮廷深墻。

玉錄玳已經給慈禧太後裝扮好了,一旁的宮女開了口,問道:“老劉已經在殿外侯著了,傳喚嗎?”

“傳喚!”

“是。”

梳頭的劉太監進入了殿內,玉錄玳退到了一旁。

她今日還是以往穿的一身綠衣,宮中的有些愛美的宮女都畫了淡妝,玉錄玳雖然未畫妝容,但是也換了一雙從未穿過的鞋子,青鞋上繡著滿幫的淺碎花,透著喜興,看著利索、爽眼。

“玉錄玳。”

“奴婢在。”

慈禧太後瞧著鏡中的玉錄玳,笑著說道:“哀家躺了一個月,想起了一些兒事情。”

玉錄玳低著頭。

“哀家記得那年,你為了討哀家的喜歡,讓煙雨和南寺拿來了彩線,哀家還記得你當時的手法。”

慈禧太後笑著,有些無力的手顫著比劃著:“你用長針把線的一頭釘在坐墊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軸線咬緊、繃直,十個手指往來如飛,一會就編成一只大蝙蝠。”

“你編成的大蝙蝠,就和儲秀宮門外往長春宮去的甬路上的活蝙蝠一模一樣。”

玉錄玳跪著,劉太監為慈禧太後梳著發。

“玉錄玳,你可還記得怎樣編嗎?”

玉錄玳叩首,回稟道:“奴婢應該還會編的。”

“將長針和各色彩線都拿過來。”

“是。”

過了不多時,宮女拿來了毛線盒子,回稟道:“太後老佛爺,奴婢拿來了各色的毛線。”

慈禧太後點了點頭,道:“將盒子放在她面前。”

“是。”

宮女端著盒子,將盒子放在了玉錄玳跟前的地面上。

玉錄玳將線穿進了長針中,沒有坐墊,定不住針,玉錄玳凝著眉,將針插入了衣褲中,用腿夾著針,手纏著毛線,打了個結。

值班的太監求見入內,“回稟太後,皇上在殿外侯著了。”

“皇上不是身體不適嗎?怎麽起來了?”

“回稟太後,奴才遠遠便瞧著永祿公公扶著皇上,給皇上的肩膀疏松筋骨,估計也是擔心皇上給慈禧太後跪拜爬不起來。”

“傳哀家旨意,皇上臥病在床,身子不適,免率百官行禮,取消賀拜儀式。”

“是。”

太監出了殿中。

玉錄玳跪在殿中,她編造出了大蝙蝠,叩首,並未言語。

慈禧太後看了她手中的大蝙蝠,道:“這蝙蝠栩栩如生啊!”

老佛爺瞧著大蝙蝠的眼眸,冷笑。

玉錄玳低頭叩首。

太監回到了殿中,慈禧太後道:“皇上可回去了?”

“回稟皇上,皇上已經回去了。”

“皇上身體如何”

“回稟老佛爺,皇上能夠走路,心情看起來不錯,臉也是有喜色。”

慈禧太後凝了下眉,道:“喚永祿過來,哀家有話要問他。”

“是。”

永祿跪在殿中,拜見太後,道:“慈禧太後老佛爺萬安。”

“萬安?”慈禧太後冷哼。

永祿公公叩首:“慈禧太後息怒。”

“哀家這一兩個月病著,皇上都說了什麽!”

永祿沒有言語。

慈禧太後言道:“將李公公喚來。”

“是。”

李公公進入了殿中,“拜見老佛爺。”

“免禮,平身。”

“謝過太後。”

“這一兩個月皇上都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李公公緩緩說道:“皇上想要死在老佛爺之後呢!”

“他這樣說了?”

“皇上在日記裏一筆一劃的寫了,這日回到瀛臺,一直是笑著的呢!”

慈禧太後凝了眉,道:“我不能死在他之前!”

李公公看了慈禧太後的面容,道:“太後老佛爺這兩日的病情不都是好多了嘛!老佛爺會長命百歲的。”

十月十二

玉錄玳站在南海前,夕陽西下,一片海都被染成了赤紅。

這幾日,慈禧太後和皇上的病情都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在慈禧太後身邊服侍的太監和宮女們都是度日如年。

玉錄玳跪在殿中,看著在一旁跪著的麗人。

“玉錄玳,你可知罪”慈禧太後冷聲道。

“回稟太後,奴婢不知。”

“還不知,這些香囊都是什麽?”

玉錄玳瞧著桌上的香囊,慈禧太後道:“這些都是從你的房間中搜到的。”

“回稟太後,這些香囊都是宮女們打的香囊絡子,不過是為了能夠在宮外的香燭店賣幾個零花錢而已。”

“賣幾個零花錢?你待在哀家身邊多年,哀家竟然都不曉得你還攬了這個活計!你從中插了一手,又是為了什麽?”

“回稟太後,奴婢不過是想要從中抽取幾個錢而已。”

“這麽多年,哀家對你的打賞少了”

“奴婢不敢。”

“你還有什麽不敢的!”慈禧太後怒道:“來人,將她關起來。”

“是。”

十月十三日

玉錄玳被關在了小黑屋子中,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大蝙蝠。

黑暗中的蝙蝠展開了雙翅,黑眸直直的註視前方,放佛等待著機會。

玉錄玳笑了笑。

她的手中握著香囊絡子。

喚起春嬌,嫣然困倚修竹。

她的一生,都困在了這宮廷。

“玉錄玳。”她捏著香囊,輕輕喚了一聲她姐姐的名。

七日之後

在黑暗之中

玉錄玳蜷縮著手腳,躺在竹席子上。

很冷,很冷。

她將香囊放在鼻前,悠悠的海棠花香。

她抿著唇,咬著牙。

多少年的寒冷,她不都走過來了嗎?

十月二十日

涵元殿

李公公扶著慈禧太後進入了涵元殿。

“太後來了。”躺著床上的皇上笑了笑,伸出了手,讓身邊的永祿公公扶著自己起了身。

“扶朕下來,給太後請安。”

慈禧太後離著他的床只有兩三步之隔,永祿卻還未扶著皇上下床。

永祿跪地,行了禮:“奴才拜見太後老佛爺。”

慈禧太後沒有言語,站在一旁的李公公開了口:“退下吧!”

“奴才這便退下了。”

皇上沒有言語,永祿便退出了宮殿。

皇上笑了笑,道:“太後,朕下不來床,太後還請體諒,兒臣不能給太後請安了。”

慈禧太後只是看他一眼,對身邊的李公公說道:“李公公,酒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奴才這便去取。”

李公公出了殿中,慈禧太後看著他:“皇上,這麽多年了。”

皇上笑了笑,道:“從朕四歲入宮,到現在,三十年了。”

“哀家還記得你小時在哀家身邊讀書……”

“也許,史上會記載太後對兒臣的關懷,會記載兒臣常臥太後寢榻上,太後會知寒暖,為兒臣加減衣衿,會書方紙課皇帝識字,口授讀四書詩經,太後愛憐朕惟恐不至。”

慈禧太後瞧著他。

“哀家聽說過白眼狼的故事,今日才真真的明白。”

“太後當朕是蛇,太後不是農夫,對朕哪裏會心慈手軟呢!”

李公公端來了酒壺。

“太後,酒已經準備好了。”

慈禧太後擺了擺手,李公公走到了床邊,問道:“是皇上自己來,還是奴才餵皇上。”

“朕怎麽敢勞煩李公公呢!”

李公公將酒盞遞了過去,皇上接過了酒盞,將酒盞緊緊的握在他的手中。

皇上看著杯中的酒,他將酒盞湊到了鼻間,他笑了笑,多日未喝酒,這酒竟覺得倒是極香的。

慈禧太後轉過了身。

皇上擡眸瞧了一眼太後的背。

“哈哈哈。”

皇上大笑了三聲,舉起了酒盞,將酒一口飲盡。

“太後,走吧!”李公公端著酒壺,手扶著慈禧太後,緩緩出了涵元殿。

皇上臉上帶著笑意,躺在床上。

七日後

空幽幽的涵元殿,只留了一幅泛黃的畫卷。

披拂高苔幾樹,橘黃沾紫陌曉。

上面一句是,風搔華林團囊,花如雪……

淚眼模糊,她看著最上方的落款。

光緒十四年三月上旬禦筆

她頭戴菊花,仰起了頭,淚水已無,雙目已無神,呆呆的望著墻面上掛著的畫卷。

相思尚帶舊恨,甚淒涼、未妝束。吟鬢底,伴寒香一朵,並簪□□。

空蕩的涵元殿,一張畫,一人影,一束月光。

一月後

院中飄著雪花,像極了那年絳雪軒的漫天海棠花。

他坐在木桌前,一手晃了晃折扇,一手將茶盞緩緩舉起。

“沁兒,過來,喝一盞茶,暖暖身子。”

茶冒著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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