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冊詩經。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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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我的皇後,你長得真像朕的一個暖床的宮女。”

喜子一怔。

皇上……。

皇上的手指摩擦著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她的唇被他的手摩的紅腫。

她喘息著:“皇上……。”

他的眼中含了淚光。

她有些莫名,痛的是她,她的唇好像都被磨破了,掉了一層皮。

他起了身。

她又楞了。

“表姐,你是朕的表姐啊!朕怎麽能夠讓你為朕暖床呢!”

他說完了這話,便拉了拉衣袍,兩三步便走出了坤寧宮。

她手拉了拉衣襟,掩了幾分春光。

她看著宮門晃了晃。

皇上已經走遠了。

黃雲的緞底,九彩鳳帷堂罩,黃寸蟒床單,雲頭素慢,素彩靈龕,香花燈燭,她獨自一人坐在坤寧宮中。

皇上為何要將她自己留在這裏?

只是因為,她是他的表姐嗎?

還是因為,她像極了他的暖床宮女?

對於那個暖床的宮女,他有過一分憐惜嗎?

因為沒有過憐惜,也不喜歡她這個皇後嗎?

絳雪軒

“沒亂裏春情難遣。”

“驀地裏懷人幽怨。”

聽了這兩句戲詞,琳瑯已然從殿前走到了梅花樹下。

她拉住了姐姐的衣袖。

“姐姐,你已經圍繞著這根梅花樹走了三十一圈了,姐姐 ,這一天你都沒有停下腳步,你的手的逆臚才剛剛好,便將腳又磨破了皮啊!”

玉錄玳瞧著她。

“琳瑯,放開手。”

“姐姐,你唱戲便唱,便圍繞著樹轉了。”

“它若是個人,早就被你轉的暈倒了。”

玉錄玳板著臉。

琳瑯抿著唇,這笑話,很是不好笑嗎?

姐姐都不笑的。

“姐姐,回屋子裏歇一歇吧!”

“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

琳瑯帶著怒意。

她喊了一聲:“姐姐,你別唱了。”

玉錄玳瞧著她。

琳瑯一下子又沒有了氣勢,只能央求道:“姐姐你別唱了。”

玉錄玳看著她,悠悠問了句:“怎麽,多月前,吵著讓我唱戲,你這將這出戲學會了,便不喜歡聽姐姐唱戲了。”

琳瑯應和道:“是,就是。”

“我早就將這一出戲看的煩了。”

“姐姐,今日皇上大婚,會在坤寧宮歇著,皇上他不會來了。”

“你……你即便是唱,皇上也聽不著的。”

玉錄玳笑了笑。

“琳瑯,皇上聽不著,我難道不能唱給自己聽嗎?”

“姐姐……”

琳瑯喚了一聲姐姐,甚是無奈。

“俺的睡情誰見?”

她唱了一句戲詞。

隔著一片梅花,有人喚了一聲。

“玳兒。”

他從梅花園中緩緩走來。

琳瑯微怔。

這……。

玉錄玳望著梅花另一處。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伸出了手,覆在她的臉上,道:“天怎麽冷,你怎麽還在外邊。”

玉錄玳看著他。

“皇上不是該陪著皇後,陪著兩位娘娘嗎?”

“朕想你。”

“想和你做那神仙眷侶。”

“想你,便將那皇後拋的遠。”

“玳兒,朕想看你的睡顏。”

一聲聲,他說了好幾個想你。

“皇上的手也是涼的。”

“玳兒陪朕進屋,進去暖暖。”

皇上握住玉錄玳的手,兩人越走越遠。

琳瑯獨自站在梅花樹下。

皇上來了,她又不能回屋子了。

嗚嗚……

耳房

兩人躺在床上,皇上攬她在懷中。

他的手握著她的。

兩人安靜的待了一會兒。

“玳兒,朕的手可暖了?”

她的腰帶不知何時被他解開了,他輕輕挑了一下她的衣襟,便伸到了她的脖間。

在他伸出之際,她緊緊握住了皇上的手,看著皇上的臉,緩緩道:“皇上,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你該去陪著皇後還有兩位妃子。”

皇上凝了眉,道:“朕將皇後弄哭了,朕不會去她那裏。”

“皇後那裏,皇上不想去,皇上可以去珍妃那裏。”

“玳兒,你為何要朕去珍妃那裏?”

玉錄玳不言。

皇上追問了句:“朕在這裏陪著你,難道不好嗎?”

玉錄玳還是不言。

“你不希望朕陪著你。”

她還是沒有回答。

他微怒:“你說話!”

玉錄玳緩緩說道:“皇上不喜歡皇後,可以去珍嬪那裏,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玉錄玳初見珍嬪便覺得她是很美的,皇上封了珍這個稱號給她,想必也是覺得她很是美的。”

“玉錄玳,朕喜歡你,你也不願陪著朕,是不是?”

她無話。

“是還是不是?”

她依舊沈默。

“朕即便喜歡你,你也不願意與朕一起,一起……你怕成為眾矢之的,是不是?”

“即便為了朕,你也不會……”不會……

他說不出後面的話。

他起了身。

笑了笑。

“好,很好。”

“如意,朕如你所意。”

皇上摔門而出。

皇上走到了絳雪軒的正殿前。

琳瑯瞧著皇上一臉怒氣,顫顫的走到了皇上的一側,開了口,喚了一聲:“皇上。”

皇上瞪了她一眼。

琳瑯肩膀抖了抖。

這也不過一會兒功夫,皇上怎麽變了臉。

“皇上,這便走了嗎?不在這過夜了?”琳瑯還是問出了口。

大概是皇上在這裏待的久了,她雖然還怕皇上,但是,有所依仗,也是能夠緩緩的。

“朕不會再過來了。”

啊?

琳瑯看著皇上怒氣沖沖的走遠。

不會再過來了?

皇上與姐姐吵架了?

這才溫存一會兒。

☆、第⑧章:睡去巫山一片雲

琳瑯進入了耳房。

“姐姐,皇上怎麽走了?姐姐是和皇上吵架了嗎?”

“姐姐不是盼著皇上來嗎?皇上在皇後大婚之日來姐姐這裏過夜,皇上能夠如此待姐姐,姐姐怎麽能夠忍心和皇上吵架,將皇上氣走呢?”

玉錄玳笑了笑,道:“琳瑯,我還記得你說自古無情是帝王的話著呢?怎麽又為皇上說話了?”

琳瑯走到了床邊,坐在了床上,道:“姐姐沒有瞧見,剛才皇上可兇呢!還說,不會再過來的呢!”

玉錄玳擡起了手,摸了摸她的頭,緩緩道:“原來你是被皇上嚇了,才替皇上說好話的。”

“姐姐,我是為姐姐好的,不止是因為皇上的威嚴,才替皇上說話的。”

玉錄玳嗯了嗯,笑著說道:“皇上說不來,你便可以睡床了,不用去飯堂倚著竈臺睡覺了,你每次去倚著竈臺睡覺,都像是鉆到鍋底的老鼠,蹭了一身的灰回來,我真是受不了你了。”

琳瑯只是看著姐姐,說道:“姐姐,我不委屈的。”

玉錄玳敲了敲她的頭,道:“姐姐也不是因為你沒有地方睡,才將皇上趕走的。”

琳瑯哼了哼。

“不說了,不說了,傷心了,我要睡覺了。”

姐姐就是見色忘義的。

琳瑯爬上了床,睡在了最裏面,拉上了被子,蓋上了頭。

玉錄玳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笑了一笑。

景仁宮

“皇上駕到。”

妮楚娥聽到外面公公的拜見,她有些錯愕,皇上不在皇後的宮中,竟過來她這裏了?更多的是欣喜,她伸了手,一旁的白芷扶住了珍嬪,珍嬪下了床,走到了殿中,皇上也走了進來。

“臣妾參見皇上。”

“免禮。”

皇上說了這一聲,便徑自走到了桌前,珍嬪跟著皇上走到了桌前,立在了桌子的一旁。

桌上有酒還有糕點。

皇上倒了一盞酒,一口喝下。

珍嬪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過來,是為了獨自喝酒的?

皇上又倒了一盞酒,她忍不住了,說了句:“皇上,這酒是烈的,還是少喝為好。”

皇上看了她,笑了笑:“珍嬪偷偷嘗了這酒嗎?”

“啊?”

“珍嬪沒有偷偷嘗了,怎麽曉得這酒是烈的。”

珍嬪低了頭,如實的坦白說道:“小時在家中犯了禁忌,偷偷嘗了一口馬奶酒,便曉得酒是烈的,是辣的了。”

皇上笑著倒了一盞酒。

“珍嬪,喝一杯嘗嘗。”

珍嬪擡起了頭,看著皇上手中的酒盞。

接還是不接。

她很是猶豫。

“洞房花燭夜,不喝些酒怎麽行呢?”

她還是猶豫。

偷喝了那一次的酒,被阿瑪打了,她便不敢了。

“珍嬪,你可曉得洞房花燭夜的酒代表什麽?”

這酒,這酒。

珍嬪看著皇上拿起了酒盞,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盞。

是合巹酒。

皇上要與她喝這合巹酒。

珍嬪緩緩將酒盞移到了嘴邊,嘴碰上了酒盞邊,她看著裏面滿滿的一盞酒,閉上了眼眸,一口喝盡。

酒烈的燒喉嚨,她受不,咳嗽了好幾聲。

他卻覺得有趣極了,看著她的模樣,笑著,將手中的一盞酒喝了。

“皇上。”

她喚了一聲。

皇上將酒盞放到了桌上,笑著說了句:“珍嬪,坐在朕身邊來。”

珍嬪依言,在皇上的身邊坐下。

皇上仔細的瞧了瞧她,珍嬪從未這般被人瞧過,便害羞的低下了頭,不肯讓他瞧。

皇上伸了手,幾根手指托著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她,緩緩打趣道:“酒果然是烈的,這般便教美人兒紅了臉,紅了耳朵了。”

皇上攬著她的腰:“美人兒的腰真軟。”

“皇上……”

她又喚了一聲。

“嗯?”皇上應了一聲。

“臣妾有些醉了。”珍嬪抿著唇,緩緩說了一句。

“真的醉了嗎?”

“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朕抱你去床上。”

珍嬪躺在了床上,還是有些錯亂的。

這酒,眼前的皇上,都叫她有些發昏的。

他趴在她的身上,珍嬪看著皇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似拒還迎,她道:“皇上不在坤寧宮陪著皇後嗎?怎麽來臣妾這裏了?”

他笑著,撫弄著她的一股發。

“朕不喜歡皇後,只喜歡你。”

皇上吻上了她的唇。

吻得又急,又深。

她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

“皇上,侍女還在。”

他笑了笑,勾著她的發,轉過了頭,便冷了臉,對殿中還站著的侍女說了句:“退下吧!”

“是。”

白芷稱了一聲,便退出了殿中。

白芷關上了門,看著裏面的艷艷的燭光。

香燭夜,香艷的一夜。

光緒十五年

二月

月兒彎彎,梅花樹上掛著花燈。

院子裏又是一出新戲。

“豈無春意戀凡塵。”

“雲心水心,有甚閑愁悶?”

“一度春來,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

琳瑯坐在臺階前,看著在秋千上唱戲的姐姐。

秋千搖晃著,梅花花枝顫顫的。

琳瑯手托著下巴,看著一直隨秋千晃動的身影。

琳瑯沈著頭。

皇上說不會再來了,竟從成了親,幾日都未來絳雪軒了。

琳瑯嘆了嘆。

皇上就是薄情的,有了新人,便忘了舊人。

這幾日,姐姐都唱戲打發。

琳瑯擡起了頭,秋千一直搖晃,她看不清姐姐的表情,但是,戲唱的是愁,是怨。

姐姐也是傷心的。

也是愁怨的。

姐姐雖然什麽都不說,也是想皇上的。

琳瑯歪著頭,很是不懂,既然皇上和姐姐都是念著想著的,又有什麽理由,生了這麽大的氣呢?

琳瑯實在不懂。

“只怕露冷霜凝,梅花帳絕塵。”

“《短清》、《長側》”

“柏子座中焚,有誰評論?”

琳瑯摸了摸頭。

她也就讀了一年書,雖然識得了幾個字,但是理解這其中意,還是有些難的。

聽得了這愁,已然是最多了。

“有誰評論?”

琳瑯看著那梅花深處,有隱隱約約的火光。

難道是皇上?

琳瑯從臺階上站了起來,跑到了姐姐的面前,手握住了秋千的繩子,道了句:“姐姐,有人來了。”

玉錄玳一笑:“是嗎?”

琳瑯點了點頭,喜悅道:“姐姐,姐姐,一定是姐姐把皇上盼來了。”

“將皇上盼來了嗎?”

玉錄玳念道了一聲,接著唱道:

“雲掩柴門,鐘兒磬兒在枕上聽。”

玉錄玳一笑,那梅花花深處,也有人兒在花枝出聽。

琳瑯看著那梅花樹花處,那人提著花燈緩緩走出。

琳瑯凝了眉,不是皇上……來的是個女子。

那女子,衣著,也是個宮女,但是打扮比她們好了些。

那宮女頭上的玉簪子,一看就是不菲,想必是主子的打賞。

琳瑯抿了唇,不知是哪位娘娘宮中受寵的宮女,竟然到這冷情的絳雪軒來了。

琳瑯繞開了秋千,站在了梅花樹下,看著那宮女,微微俯身,問了句:“不知姑姑來絳雪軒有事情要吩咐?”

那宮女來到了琳瑯的面前,說了句:“只是路過,來看看,沒有什麽要事。”玉錄玳也已經下了秋千,站在了一旁,喚了一聲:“姑姑。”

那宮女看了玉錄玳,緩緩開口,稱讚道:“你叫什麽名字,這一出《玉簪記》你唱的很好。”

“只是跟著戲班子學了兩句,一時心癢,便唱了,失禮之處,還望姑姑別見怪。”

“哪裏有什麽見怪的,這個宮中,太安靜了,聽聽戲,唱唱戲,打發一下時間,總是好的。”

“不是奴婢們偷懶。”

玉錄玳說了這句,宮女走到了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笑著說道:“別急,姑姑不是說你們是偷懶的,我在皇貴妃身邊侍候了多年,也跟著皇貴妃,跟著慈禧太後聽了不少的戲,都未聽過這一出《玉簪記》,你能再給姑姑唱下去嗎?”

琳瑯怔了怔,跟著皇貴妃。

那她便是,蘇茉兒。

皇貴妃最寵的掌管姑姑。

“姑姑願意聽,那奴婢就現醜了。”

“看著花蔭月影,淒淒冷冷,衾兒枕兒誰共溫。”

玉錄玳唱罷了這句。

蘇茉兒緩緩念道:

“此乃雉朝飛也,更聲漏聲,獨坐誰相問?琴聲怨聲!怕誰評論?”

玉錄玳聽著這話,看著面前的姑姑蘇茉兒。

蘇茉兒臉上愁雲,輕嘆。

琳瑯看著蘇茉兒,不解,難道姑姑也有煩心的事情?

琳瑯問出了口:“姑姑,你如此受寵,不愁吃,不愁喝,有什麽煩心的事情?”

蘇茉兒看了身邊的琳瑯,道了句:“不愁吃,不愁喝,便沒有煩心的事情了嗎?”

“嗯?”琳瑯看著蘇茉兒,她實在想不明白。

蘇茉兒看了玉錄玳,道:“絳雪軒住的不好嗎?”蘇茉兒摸了她身上的衣服,道:“只穿了這麽一層,不冷嗎?”

玉錄玳只是笑了笑。

“這裏是冷宮,很是清靜。”

玉錄玳一笑,道:“也總歸這裏清靜,奴婢才能時不時唱上幾句戲詞。”

蘇茉兒看著玉錄玳,註意到了玉錄玳頭上艷麗的簪子,問道:“你頭上的花鈿是?”玉錄玳緩緩說道:“從家中帶來的,便一直帶著。”

她蹙了下眉,想要問什麽,但是,不合適,也總歸沒有說什麽。

二月初二

又到了一年選宮女的日子。

蘇茉兒扶著富察皇貴妃走在花苑中。

“宮中的個別侍女,本宮瞧著不太舒心,讓內務府會計司的主管留意些,找個幾個長相好,穩重機靈些的宮女好好培養,本宮選上幾個,將她們喚了。”

蘇茉兒稱了一聲是。

富察皇貴妃拍了怕蘇茉兒的手,緩緩說道:“宮中來來去去那麽多服侍的,還就是你讓本宮比較順心。”

蘇茉兒扶著皇貴妃緩緩走著,並未言語。

富察皇貴妃想了想,道:“蘇茉兒,你是哪年的宮女來著?”

蘇茉兒緩緩回道:“皇貴妃忘了,奴才從光緒四年,便跟著皇貴妃,已經十一年了。”

富察皇貴妃笑了笑,道:“是啊!本宮都忘記了,光緒四年,你選上了宮女,本宮瞧著你樣貌不錯,做事穩重,便將你留在宮中了。”

“已經十一年了,也是,小皇上都長大了。”

“本宮也越來越老了。”

蘇茉兒看著娘娘,道:“娘娘哪裏老了,樣貌還是蘇茉兒初見娘娘那時候的樣貌,一點都未變的。”

富察皇貴妃笑著,道:“蘇茉兒,你就是會說謊,哄本宮開心,你當年還是一個小丫頭,現在都成為了老姑娘了。”

蘇茉兒微微低頭,淡淡的道:“奴婢也已經二十四了,著實是老姑娘了。”

富察皇貴妃看著她,道:“二十四了?”

蘇茉兒嗯了嗯:“奴婢入宮十三歲,十一年過去了,自然二十四了。”

“旁的不受寵的宮女,到了二十四或者二十五歲,都該出宮了。”

富察皇貴妃看了她,問了句:“蘇茉兒,你想要出宮嗎?”

蘇茉兒沒有回答。

晚上,飯堂做了炒黃豆。

一桌子宮女坐在一起,琳瑯拿了碗,盛了一疊黃豆子放到了玉錄玳的跟前。

玉錄玳拿了筷子,夾起了一顆黃豆,放入了口中,細細的嚼著。

琳瑯握著饅頭,瞧著姐姐:“姐姐,你吃塊饅頭,別光吃這黃豆。”

玉錄玳又夾起了一粒黃豆,放入口中。

玉錄玳手撫了發間的花鈿,笑了笑,道:“龍擡頭的日子很是喜慶。”

琳瑯不解,道:“姐姐是沒有胃口嗎?”

玉錄玳給琳瑯夾了一筷子青菜,笑著說道:“多吃點。”

皇貴妃富察氏宮殿偏殿

蘇茉兒坐在鏡前,她的發垂在腰間,她看著鏡中的她自己。

剛入宮,她不過十三歲。

十一年了。

已經十一年了。

多少個日日夜夜。

鏡前放著一支玉簪子,一把桃木梳子,鏡中也映出了玉簪和桃木梳的形。

蘇茉兒將長長的發撩到了身前。

她扶著一頭長發,撫著撫著,她頓了頓,手指挑起了一根發,發是白的。

她苦笑,她不止是個老姑娘。

原來,她也已經老了。

老了啊!

她兩指捏著頭發,稍微使了勁,一根白頭發落在她的手中,白頭發很長很長,她眼眶中含著淚光,白發越來越寬,像是一條白綾。

白綾呵!

白發落了地。

她緩緩伸出了手。

她左手握著玉簪子,右手拿著木梳子,一下一下梳著身前的長發。

頭發變的柔順了。

她展開了手,插在發間的梳子滑落了地。

梳妝盒子打開,裏面琳瑯滿目,不少都是這些年打賞給她的發飾。

發飾劃傷了她的手,她從裏面拿出了一把銀制的小剪刀。

她拿著剪刀的手靠近了那頭長發。

長發一股一股落在了地上。

她笑了笑,箱子中的發飾再也用不到了。

這支玉簪……

她流了淚。

一滴一滴,滴淚落在玉簪上。

二月初三

富察皇貴妃一早醒來,梳發洗漱的宮女進入了正殿,富察皇貴妃疑惑問道:“蘇茉兒呢?”

梳發的宮女流煙回道:“回稟貴妃娘娘,我們並未見到姑姑。”

洗漱的宮女夢含也是搖了搖頭,道:“從夜裏便沒有見到姑姑,今早去了姑姑的房中,也未見到姑姑。”

富察皇貴妃蹙了眉,道了句:“難道蘇茉兒是去內務府了?”

昨日,也是交代她要去尋幾個宮女的。

侍女給富察皇貴妃梳發洗漱後。

早茶端到了桌上。

富察皇貴妃喝著茶,用著糕點。

“娘娘。”

蘇茉兒緩緩走進了殿中。

站在娘娘身邊的文鴛楞了楞。

富察皇貴妃看著蘇茉兒,疑惑的叫了一聲:“蘇茉兒?”

蘇茉兒應了一聲,緩緩走到了桌前,跪在了富察皇貴妃的面前。

“蘇茉兒,你的頭這是怎麽了?”

“娘娘。”

蘇茉兒給富察皇貴妃叩了幾個頭,富察皇貴妃看著跪著的蘇茉兒,她的頭這是怎麽了?

蘇茉兒緩緩擡起了頭,說道:“娘娘,蘇茉兒成為不了蘇麻喇姑,不能夠侍候在娘娘身邊了。”

富察姬蘭皇貴妃看了身邊的文鴛,說了句:“出去。”

文鴛應了一聲,出了殿中,殿門也關上了。

皇貴妃看著她明晃晃的頭,緩緩道:“蘇茉兒,你的頭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蘇茉兒低著頭,沈默了許久。

“正月不剃頭,二月龍擡頭。”

皇貴妃微怒:“你這是說的什麽混賬話。”

蘇茉兒沈默。

“蘇茉兒,你為何這般做?”

蘇茉兒跪在地上,緩緩說道:“昨日娘娘為奴婢,說奴婢想不想要出宮,奴婢未回答娘娘。”

皇貴妃冷喝了一聲。

“蘇茉兒,這便是你對本宮的回答嗎?”

蘇茉兒低頭跪著。

“你跟著本宮身邊多年,本宮何時虧待過你嗎?蘇茉兒?你在詛咒誰?”

蘇茉兒笑了笑。

“娘娘,蘇茉兒不敢,娘娘從未虧待過蘇茉兒,是蘇茉兒不爭氣。”

“蘇茉兒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是死罪?”

“蘇茉兒知道。”

皇貴妃凝眉:“那你還這樣做?”

蘇茉兒咬了唇,緩緩說道:“娘娘,蘇茉兒犯了大錯,還望娘娘開恩,饒奴婢一命,讓蘇茉兒出宮。”

“蘇茉兒,這麽多年,被遣散出宮的宮女你也見多了,你以為她們會有什麽好的下場?”

“蘇茉兒明白。”

在宮中多少年,她自然明白。

在宮中侍候的宮女,能夠留在宮中的,自然想著法子要留在宮中的。

不少到了年紀被遣散出宮的宮女,大多都是不得主子歡心,或者得罪了主事的太監,本宮姑姑。

在宮中待不下去了,只有出宮了。

蘇茉兒笑著回道:“出宮的宮女都已然人老珠黃了,有的,父母都不在了,歸家不得,只得嫁給一般的旗官或者太監,有的,嫁不了人的,只好去尋個傭人的差事,維持生存。”

皇貴妃看著她,道:“蘇茉兒,你看的明白,為何甘願去宮外做個傭人,都不願侍候本宮?”

皇貴妃氣急了,將茶盞摔了地。

這麽多年,宮中侍女能夠順她心的,不過蘇茉兒。

如今,蘇茉兒竟然這般對她這個娘娘。

豈能不讓她氣憤。

“娘娘,蘇茉兒出宮不是為了做傭人,是去嫁人的。”

皇貴妃看著她,道了句:“嫁人?”

蘇茉兒笑了笑,從懷中拿出了手絹,疊起來的手絹中包裹著一支玉簪,她手扶著玉簪,緩緩說道:“娘娘,蘇茉兒早年未入宮的時候,有一個喜歡的漢人,他爺爺不肯剃頭,他的一家便被發配到了西藏,我和他從小在一起長大。”

“西藏?你要嫁給他?”

蘇茉兒笑著點了點頭。

“這麽多年,他還在等你嗎?”

皇貴妃笑了笑,道:“蘇茉兒,你真是傻,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早就娶了別人吧!”

蘇茉兒看著手中的玉簪子,緩緩說道:“他不會娶別人的,他說過,他會親手為我戴上發簪的。”

皇貴妃看著她手中的玉簪子,從座上站了起來。

皇貴妃緩緩走到了蘇茉兒的身邊。

蘇茉兒看著發簪,緩緩道:“只要玉簪還在,我就會等他,等他為我戴上這支發簪。”

“讓本宮瞧瞧。”

蘇茉兒緩緩擡起了頭。

玉簪子她帶了多年,娘娘賞賜的發飾,她都未戴過,這玉簪子是她一直不肯摘下的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發飾。

皇貴妃將玉簪子握在手中,她細細看了玉簪子,笑了笑,說道:“只要簪子還在,你便想要出宮嫁人嗎?” “娘娘,奴才對不住你。”

皇貴妃冷笑,道:“對不住我,蘇茉兒當初你在本宮的宮中只是打掃宮女,是本宮將你提拔上來,成為了一宮的掌管姑姑,蘇茉兒,本宮賞賜了你這麽多的珠寶首飾,竟然比不過這一支破簪子。”

皇貴妃甩了甩衣袖,她左手的拇指食指撚著衣袖的邊,撫了撫衣袖。

蘇茉兒看著皇貴妃帶著的玳瑁金嵌珠寶鐲,那只手還是十幾年前的模樣,那手中,再無她的那支玉簪子了。她只聽到了一聲輕響,不如茶盞摔碎的聲音響,卻很是清脆,輕輕的聲響,讓她心碎了。

玉簪子也碎了,斷成了不知多少截。

蘇茉兒臉很是蒼白,她失了禮儀,頹廢的坐在地上,擡著頭看著娘娘,良久,才問出了口:“娘娘,你為何……”這般待蘇茉兒。

這雙手,摔了她唯一的期盼。

發斷了,她與娘娘的姐妹情意也斷了嗎?

或許這十幾年,她與娘娘並未有過任何的姐妹情意。

娘娘怪她這十幾年瞞著她,可是……。

一入宮門,她能夠給誰說。

即便姐姐對她再好,如同姐妹,但總歸,她就是一個宮女,位分在高,也只是一個低賤的宮女而已。

“蘇茉兒,你連頭發都沒有了,還要這發簪子有何用呢!”

蘇茉兒眼眶中含著淚。

“娘娘不能放奴婢出宮嗎?”

皇貴妃富察姬蘭笑了笑。

“放你出宮嗎?”

皇貴妃冷冷的說道:“放你出宮?蘇茉兒,你犯的是死罪。”

二月初五

皇貴妃富察姬蘭走在前面,宮女太監跟在後面,她瞧著沿途的風景,甚是蕭條。

來到了彩娥殿,皇貴妃看著殿前,十一年前的種種情景,現在想來,還是記得幾分的。

文鴛上前了一步,喚了一聲:“娘娘,小心門檻。”

文鴛想要撫娘娘,皇貴妃富察姬蘭微微擡起了手,文鴛見娘娘如此,便退後了一步,富察姬蘭緩緩擡起了手,指甲上護著的是以金片捶揲彎曲而成的的金屬護甲,純金雕刻裝飾的是多姿的蝙蝠紋和祥雲紋。護指甲勾了一下一股發,輕輕撫了一下珊瑚灰的鬢發。

一行宮女站在其中,教導的嬤嬤手拿著手絹,走了幾步,看那站著的宮女瞧著外面,很是不專心。

教管的嬤嬤帶著怒意,轉身看著她們,訓導道:“走路要安安祥祥的走,不許頭左右亂搖,不許回去亂看。”

在列的其中一個宮女笑了笑,笑出了聲。

教管嬤嬤向前了一步,道:“伸出手來。”

那笑著的宮女抿住了唇,顫顫的伸出了手,教管嬤嬤從腰間拿了鏤面戒尺,打在了宮女的手心。

手心紅了,宮女垂下了頭,道了句:“姑姑,含笑知錯了。”

教管姑姑冷哼,教訓她們道:“笑不許出聲,不許露出牙來,多高興的事情,也只能抿嘴一笑。”

教管姑姑看著低頭的含笑,冷冷的說道:“還有,臉上要總是笑吟吟地帶著喜氣,你們可是要侍候娘娘、皇上、太後的,主子說你們一句,打你們一下,你們便哭喪著臉,是要給誰看?!”

“不懂規矩,不守規矩,壞了規矩,是你們自己的不是,挨打挨罵,怨不得旁人。”

含笑擡起了頭,臉上笑吟吟。

教官姑姑看著她的表情,甚是不滿意,這笑還比哭難看的。

教管姑姑掃了一行的宮女,道:“都記住了,多痛苦,也不許哭喪著臉,挨打更不許出聲,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說的話不能說。”

教管姑姑訓誡著,對著門口的兩個宮女交頭說著話。

教管姑姑凝了眉,走到了中間,那兩個宮女住了嘴,教管姑姑氣不打一處來:“剛才不是說的很熱鬧嗎?我這走過來,怎麽都不說了?”

兩個宮女都是沈默。

“我在教導你們,你們倒是說的熱鬧,一點規矩都是不懂,還不聽,以後,連怎麽拖出去打死了,都不曉得的。”

教管姑姑冷哼了一聲,對另外的宮女道:“在宮裏當差,誰和誰也不能說私話,今日你覺得她是你的知心人,將事情跟她說了,說不準,什麽時候,害了你的人就是她的。”

其中一個宮女看著教管姑姑,摸了一下頭,道:“姑姑,我們誰也不可以相信嗎?”

教管姑姑一笑,道:“相信什麽?你想要相信什麽?”

宮女楞了楞,道:“我……?”

教管姑姑抿唇一笑,像是聽了什麽最大的笑話。

“你想要相信,姑姑也不攔著你。”

宮女還是不明白,喚了一聲:“姑姑”,說了句:“我不太懂得。”

教管姑姑不再多言。

能告訴的都告訴她們了,聽不聽的進去,是她們的是,出了這個彩娥殿,她和這些宮女,再沒有任何的關系。

她們各自的去處,以後的事情,甚至她們的下場,她都不會幹涉。

這麽多年,一批又一批的宮女,記得住,記不住名字的,走了,去了,來了,都與她無關。

教管姑姑看著她們,緩緩說道:“你們今後的日子或許還有很長,全然靠你們的悟性,不懂,懂了,都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教管姑姑話說一半,說的高深,初入宮廷的宮女自然不懂得。

教管姑姑抿著唇,一行宮女都甚是迷茫。

“娘娘。”

殿外喚了一聲娘娘,教管姑姑轉過了身,這才瞧見站在殿外的皇貴妃娘娘。

內務府的掌管公公元祿行了禮,教管姑姑念盧已然來到了門前,行了禮,道:“不知皇貴妃娘娘駕到,奴婢念盧有罪。”

皇貴妃娘娘道:“都起來吧!本宮也是想要看看學規矩的宮女。”

“謝過皇貴妃娘娘。”

內務府的掌管公公元祿還有教管姑姑念盧站了起來。

“念盧,這一批的宮女可有長相好些,穩重機靈點的?”

教管姑姑回道:“回稟皇貴妃娘娘,這一批的宮女都太不成樣子了,一個個都不懂規矩的。”

內務府掌管公公元祿聽了這話,緩緩道:“這些宮女剛入宮,現在不懂規矩不要緊,姑姑細心教導,之後懂得規矩便好,也是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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