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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衣香鬢影

作者:儷皮

文案

池中水影懸勝鏡,屋裏衣香不如花。

---《春賦》【正文完】

內容標簽: 天之驕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玉勒沁、玉錄玳 ┃ 配角:載湉、溥侗、葉赫那拉·喜子、他他拉·妮楚娥、他他拉·訥敏 ┃ 其它:白芷、琳瑯、玉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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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①章:早已窩裏相爭鬥

光緒五年

已訝衾枕冷,覆見窗戶明。

小皇帝站在窗前,吹進窗的雪花落在了他柔密的睫毛上,他眼睛不眨,看著那白雪覆蓋的琉璃瓦,遠處的宮閣樓宇,漫長的宮道,很是寧靜。

可是宮廷哪裏來的寧靜呢?

“小皇上怎麽醒了?”

小皇帝轉過了身,看著掌侍公公已經雙手托著手爐,輕聲慢步進了養心殿門,小皇帝回答道:“夜深衾冷,便醒了。”

掌侍公公萊客行到了小皇帝身前幾步處,跪在涼涼的地面上,行禮道:“太後怕皇上冷了,便吩咐奴才取了紅泥小火爐,悄聲放在皇上被窩裏,給皇上暖暖。”

小皇上走到了掌侍公公的面前,伸手捧住了公公手中的小暖爐,道:“真暖和。”掌侍公公萊客又道:“太後讓奴才點著了便端來養心殿,這一路暖著,火已經燒的小旺,放在被子裏已經是溫和了些,皇上抱著它睡覺,火漸漸的燒著,越來越旺,越來越暖的。”

小皇上捧住了小暖爐,吩咐了掌侍公公起身,擔憂的問道:“母後也是冷醒了?有沒有拿手爐暖暖?”

掌侍公公萊客起了身,緩緩回話,道:“皇上不必擔憂,太後那邊貼身的侍女早早便準備了今秋棉花做的厚被子,下了雪,便為太後蓋上了。”

小皇上這才安心,道:“母後加了被子便好。”

“皇上,太後交代奴才,明個是冬至,皇上不必去宮中,可以多躺一會兒。”

小皇上應了一聲,道:“載湉曉得母後的用心,但是,這幾日,載湉明白了一個道理,讀書不能荒廢,這禮也是萬萬不能免的,載湉不能因為貪圖一時暖,而不去給兩位母後行禮。”

掌侍公公萊客並未言語,只是看著眼前只有八歲的小皇上。

小皇上註視著掌侍公公萊客,緩緩問道:“萊客公公,人總是會貪圖安逸的,是不是?”

掌侍公公萊客思量了許久,才回道:“應該是這樣。”

小皇上仰著頭,慢慢說道:“載湉不會辜負母後對載湉的教導,不會貪圖享樂,雖然做不到囊螢映雪,但是至少要做到恪己的。”

掌侍公公萊客只是說道:“皇上,現在不過醜時剛過,皇上抱著暖爐,再睡一會兒吧!”

小皇上嗯了一聲,只是說了兩個字:“照常。”

掌侍公公萊客稱了一聲嗻,便退出了養心殿。

小皇上捧著手爐,看著漫天紛飛的白雪。

他……

原本不是什麽小皇上,他的阿瑪是鹹豐帝的異母弟,封號醇親王,他的額娘烏雅氏是太後的胞妹,他,最好不過,府中府外喚他一聲小王爺。

寅時初,天際還飄著鵝毛雪,養心殿門口便候著為小皇上梳洗更衣的眾侍女。隊伍中一個端著盆的小宮女凍的發抖,寒風夾著片雪,怕打在她通紅的小臉上,無情而冰冷,她的身體不由冷顫,站在萊客公公身旁的掌管姑姑蘇末容轉了頭,道:“玲瓏,站好。”玲瓏看著飛雪落進了熱水盆中,瞬間失去了原本的模樣。萊客公公向前走了幾步,叩了三聲,道:“皇上,已經寅時了。”

皇上應了聲,萊客公公帶著負責梳洗更衣的小侍女進入了殿中。

殿中有暖意,玲瓏吸了口殿內的龍涎香,舒服溫暖,讓她有些犯了懶。

旁的侍女已經到了小皇上的身前,將端著的衣服和配飾還是長靴放在了桌上,為小皇上更衣。

掌管姑姑瞧了她,來到了她的身邊,道:“楞著做什麽,趕緊侍候,這在皇上面前,便將學的規矩忘幹凈了,這多日白教你了。”

玲瓏將水盆放了桌上,她看了皇上,小皇上身著赤紅衣袍,朝服十二章紋樣,學規矩時,儲秀宮的掌管姑姑便講十二章紋樣,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黼、黻、八章在衣上,又四種藻、火、宗彜、米粉,配用五色雲紋。

侍女侍候小皇上穿了雲靴,小皇上站了起來,便有另一侍女為他理了理朝服衣領。

玲瓏拿著毛茸茸的毛巾,候在小皇帝身邊,這是她第一次服侍在皇帝身側,如此近距離的可觀龍顏,玲瓏微微怔,小皇帝很有規矩,捧玉露洗臉的動作,都是層次有序,很為耐心,不像是她家中小弟,胡拉一把水,手一拍臉,便敷衍了事。

掌管的姑姑見玲瓏發了楞,小皇帝已經洗完了臉,玲瓏還未將毛巾遞過去,便走到了玲瓏的身邊,喚了一聲:“玲瓏。”

玲瓏反應過來,已晚。

掌管姑姑使了個眼色,玲瓏趕緊將手巾恭恭敬敬的遞到小皇上的身前,小皇上未接,掌管姑姑蘇末容跪下,連忙解釋道:“皇上,玲瓏頭一次在殿下身旁侍候,見了龍顏,便失了儀態,望皇上別怪罪這孩子。”

小皇上看了跪地的掌管姑姑,並未言語,反而接過了面前的毛巾。

玲瓏有些摸不清,小皇上接過了毛巾,是或不是,不打算追究她的過錯了。

玲瓏低著頭,不敢註視小皇上。

小皇上用毛巾細細擦了臉上的玉露,緩緩說道:“今日冬至,再大的過錯都是能免的,不過,失儀之事可大可小,蘇末容姑姑用心教導便是了。”

掌管姑姑蘇末容跪著,不敢再說,只道:“蘇末容回去便會懲治這奴婢,萬萬不會讓她再在皇上面前失了儀態。”

小皇上將毛巾遞到了玲瓏的面前,玲瓏伸手接過,小皇上淡淡的說道:“不必了。”

玲瓏聽的有些懵,小皇上何意?

掌管姑姑蘇未容不解,開口喚了一聲,道:“皇上,這……”小皇上言道:“她無需再到養心殿侍候了。”玲瓏聽了這話,手中托著毛巾便跪在了地上,請求道:“皇上,奴婢知錯了,還請皇上懲罰。”即便是受責罰,在皇上身邊侍候,也是好的。

小皇上並未多言,掌管姑姑蘇末容回道:“奴婢曉得了。”玲瓏不甘心,瞧著跪著的蘇末容姑姑,道:“姑姑。”掌管姑姑蘇未容並未理睬玲瓏,對那為皇上整理的宮女言道:“寶穗,還不將玲瓏帶下去。”為皇上穿衣的寶穗走到了玲瓏的身側,俯下身,輕道:“玲瓏妹妹,先回去吧!別再惹皇上不悅了。”玲瓏看了眼小皇上,皇上已經轉過了身,梳頭的宮女流蘇為皇上編發,玲瓏沈了眼眸,讓寶穗扶著站了起來,與寶穗退出了養心殿。

梳洗罷。

萊客公公跟在小皇上身後,出了養心殿,慈安太後居於東六宮的鐘粹宮、慈禧太後居於西六宮的長春宮。

行至鐘粹宮前,雪花沾濕了小皇上的雙肩。

萊客公公上前敲了一下門,小皇上進入了殿中,侍女剛為慈安太後梳好發髻,慈安太後讓身邊的侍女退後,慈安太後喚道:“載湉,過來。”

小皇上來到了慈安太後的身邊,緩緩說道:“載湉給皇太後請安。”慈安太後看了小皇上的雙肩,道:“這雪落了肩頭,化了,濕了衣袍。”慈安太後問萊客公公,說道:“萊客公公,近身侍候的小太監是怎麽執青羅傘的。”萊客公公還未回話,小皇上緩緩說道:“風刮的大些,雪花斜斜的吹在肩頭,也不怪他們。”

慈安太後伸出解開了小皇上系在脖間的外袍子繩,吩咐為她穿衣宮女,道:“無衣,將皇上的外袍拿著烘幹。”無衣稱是,從慈安太後伸出接過小皇上的外袍,便走到火爐前,蹲下,捧著衣袍的濕處小心翼翼的烘著。慈安太後伸手握住了小皇上的手,溫暖著小皇上的手,道:“瞧著手凍的紅通通的。”慈安太後吩咐了句:“寶音,將床頭的手爐拿過來。”寶音稱了聲是,未久,便將手爐拿到了慈安太後的面前。

慈安太後一手握著小皇上的手,一手接過了小紅爐,將小紅爐移到了小皇上手心處,緩緩說道:“雙手捧著,好好暖和暖和。”

載湉捧著小紅爐,慈安太後給他暖著手背,慈安太後問他,道:“載湉,昨日睡的可還好。”小皇上應了一聲,回道:“回稟皇太後,還好。”

慈安太後不再問什麽,給小皇上暖了一會兒手,小皇上瞧了慈安太後,喚了一聲:“皇太後。”慈安太後瞧著他,小皇上道:“皇太後,載已經暖和了。”慈安太後嗯了一聲,將小紅爐拿了,交到了一旁的寶音手中,道:“暖和了些,就好,你還要去慈禧那邊請安,去吧!”

小皇上稱了一聲,慈安太後問道:“無衣,衣袍烤幹了嗎?”

無衣應了一聲,抱著衣袍來到了小皇上的面前,給小皇上系好了衣袍。

小皇上出了鐘粹宮,萊客公公看那執青羅傘的兩個小太監,道:“你們兩個都不會走路嗎?是怎麽學的?”執青羅傘的兩個小太監嚇得跪在了雪地上,跟隨的幾位公公低著頭在雪中筆直如松的站著。萊客公公下了鐘粹宮的臺階,走到了早已掃出一條道的石板上,看那跪在雪地中的兩個小太監,道:“讓皇上濕了衣袍,你們可曉得是多大的罪過。”兩個小太監叩首,急忙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小皇上看了萊客公公,擺了擺手,淡淡的說道:“罷了。”萊客公公看著那兩個小太監,道:“皇上免了你們的死罪,回去各領二十板子。”

兩個小太監叩首:“謝皇上開恩。”

小太監舉著青羅傘,跟在小皇上的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

來到了西六宮的長春宮。

小皇上載湉與萊客公公進入了長春宮,執青羅傘的小太監還有跟隨的太監在宮外候著。

一個小宮女端著茶盞,將茶盞遞到慈禧太後面前,慈禧太後端了茶盞,抿了口茶,另一個宮女端了豚蹄盂,行至慈禧太後面前,俯身彎腰,將豚蹄盂移至慈禧太後面前,慈禧太後將口中的茶水吐了,又一宮女便拿了絨毛帕子遞到了太後面前,慈禧太後擦了擦唇,帕子便由宮女接過,放在了端著的紅梨花木盤子中。

慈禧太後漱完口,載湉才開了口,給慈禧太後請安,道:“兒臣給皇太後請安。”

慈禧太後淺笑招手,道:“載湉,到榻前來。”

載湉應了一聲,慢慢來到慈禧太後身前,慈禧太後給他理了理臉側的一股發,道:“本宮不是不讓你請安了嘛!載湉怎麽過來了,不冷嗎?”

載湉看了慈禧太後伸過來的手,手指上今日套著的是琉璃牡丹鏨花護甲,牡丹鏨花、鏤空的片葉、琉璃的鑲嵌,載湉擡起了手,放在了慈禧太後的手心上,冷碰到了暖,手是暖了,但心卻不會暖了。

慈禧太後握住了小皇上的手,道:“到本宮身旁坐著。”

載湉嗯了一聲,坐上了富貴美人榻。

上古有大椿,大椿長壽,富貴美人榻,便是由椿木制成,並刻畫了富貴花的模樣。

春深富貴花如此,一笑尊前醉眼看。

載湉可以聞到牡丹花的香氣,慈禧太後房中的熏香數年不變。

初讀書,他便在長春宮,坐在美人床榻上讀書。

春暖,太後為他減衣,冬寒,太後為他加衣。

太後口授四書五經,他一句接著一句的跟著念,念的累了,困了,便躺在美人榻上睡了,夢裏,夢到牡丹花,聞著牡丹的花香。

慈禧太後暖了暖載湉的手,道:“下了雪,天這般冷,本宮昨夜不是都讓萊客公公說了,叫你別冒著風雪過來,載湉怎麽不聽呢?”

小皇上並未開口,慈禧太後看了萊客公公一眼,道:“難道是萊客公公忘記了?”

萊客公公站在一旁,道:“回稟太後,為奴不敢。”

慈禧太後笑了笑,載湉慢慢說道:“今日是冬至,載湉要和太後去拜天壇,祭天地,載湉要睡也是睡不下的,再者,百善孝為先,載湉雖然無能,不能為太後分憂,但是每日為太後請安,是不論風霜雨雪,都能做到的。”

慈禧太後側身看了載湉,道:“六日前,你受了風寒,起來晚了,醇親王不知,認為你是懶床,罰你在外面跪了一個時辰,你昏了過去,整整躺了三日,身體好了些,你便在齋宮齋戒。醇親王也是憂心你的,來本宮這裏,問了你好幾次。”

小皇上並未言語,慈禧太後又道:“醇親王的懲罰確實過了些,但是,載湉,這件事情,也有你的錯處,生了病,怎麽都不說呢!”

小皇上還是未言語,慈禧太後嘆了一聲,道:“這件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醇親王是……是你的教導師傅,總歸他是為了你的功課,萬萬不要因為這件事情,傷了師徒的情分。”

載湉坐在一旁,聽著慈禧太後的話。

醇親王是……是你的教導師傅。

載湉黯然一笑。

他早已是過繼之子。

即便他的阿瑪是醇親王,是同治帝的異母弟,他也是免不了過繼他人。

大清多少帝王之子過繼他人,何況,他的父親,只是醇親王,是冠了愛新覺羅的姓氏的皇親國戚。

在外人眼中,他過繼,是要當皇上的,受萬人敬仰,是無比榮耀的一件事情。

可是,可是呢!

他永遠也忘不了同治十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也下了雪。

載湉坐在暖閣裏,在額娘的床畔,兩只小腳丫搭拉著,手中拿著額娘剛剛為他做出的馬蹄糕。

年僅四歲的他,靠在額娘的身側,吃著馬蹄糕,等阿瑪下朝回來。

馬蹄踏踏,馬車入了醇親王王府。

他的阿瑪弄濕是管家扶著,入了屋子的。

小小的他跳下了床榻,拿了額娘做的馬蹄糕,跑到了阿瑪的面前,說:“阿瑪,阿瑪,吃塊額娘剛做出來的馬蹄糕。”

額娘走到了載湉的身側,撫了醇親王的衣衫,道:“你的衣衫怎麽都濕了,這?”

阿瑪並未接過載湉手中的糕點,反而喊了額娘出去。

阿瑪額娘出了屋子,他看了站在一旁的管家,管家只是道:“外頭涼,小王爺在屋子中吃糕點吧!”管家給他關上了房門,屋子中只留下孤單的他一個,他的手中還握著香香甜甜的馬蹄糕。

他不曉得阿瑪是如何弄濕了衣衫,也不知阿瑪的臉色為何不好,他很失落,阿瑪與額娘都不陪他吃香甜的馬蹄糕。

他獨自在床榻上,吃著香甜的馬蹄糕,便覺得,很是滿足。

額娘過了許久,才進入了屋子,而阿瑪沒有進來,他怔怔的看著額娘,額娘的眼眶都紅了。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額娘已經到了床畔邊,將他抱在了懷中。

依靠在額娘的懷中,他依稀能夠聽到額娘隱忍的哭泣聲。

他被慈禧太後選定過繼於鹹豐帝,繼承皇位。

那天的半夜,他還未睡下,便聽到府外嘈雜的聲音。

在深夜,有半點動靜,都是吵的,那般嘈雜的聲音,也不知是多大的陣仗。

他不知緣由,便問低聲哭泣的額娘,道:“額娘,外頭怎麽這麽吵啊!大半夜的,為什麽他們都不睡覺啊!是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嗎?”

額娘沒有回答他,只是哭的更甚了,抱他抱的更緊了。

他沒有再問,在額娘的懷中閉了眼眸,聽著外面的嘈雜聲,即便聽不清外頭都說什麽。

他依靠在額娘的懷中睡著了,等他醒來,額娘不在他的床邊,床邊站著的是他的阿瑪,阿瑪的身後還有兩個侍女。

他揉了揉眼睛,疑惑道:“阿瑪,額娘呢?”

阿瑪道:“你額娘累了,睡下了,阿瑪帶你進宮。”

載湉疑惑,道:“進宮做什麽?”

阿瑪回答他,說道:“你太後姨媽想你了,跟阿瑪進宮拜見太後姨媽,姨媽給你好多好吃的糕點。”

載湉應了一聲,皇宮裏有許多好吃的糕點,太後姨媽還讓阿瑪帶到府裏,給他吃過。

侍女為他換好了衣服,他跟著阿瑪出了醇王府,王府外站了一眾身穿官服上繡著各種動物的內務府官員,正前方站著的與阿瑪衣服上是一樣降龍圖案的人他是識得的,那人是他阿瑪的九弟,他的九叔,封號為孚敬王。

載湉跟著阿瑪來到了九叔孚敬王,他便開口問道:“九叔叔,你也是要跟載湉一起入宮吃糕點嗎?”

九叔叔看了他,一時未回答。

他又看了阿瑪,道:“阿瑪,怎麽這麽多大臣,是太後姨媽要宴請眾大臣嗎?”

阿瑪說道:“卦象上說,今日是吉日,太後姨媽會宴請各位大臣。”

載湉聽了這話,嗯了嗯,道:“原來是這樣。”

那日

轎子從宣武門內太平湖東岸的醇親王府行進了宮。

那日

他進了午門,到了養心殿,向東六宮、西六宮的兩位太後請安。

那日

他在大行皇帝同治帝靈前祭奠,剪發成服。

剪發成服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何種意思。

他是入繼了大統,做了皇帝啊!

那一日,他疲憊了身,也傷了心。

所有的人,將他瞞在骨裏,他成了讓人擺布的木偶,卻成為了萬人之上的小皇上。

……

心涼,手腳也是冰涼的。

慈禧太後握著載湉的手,說道:“手怎麽越來越涼了。”

載湉慢慢抽出了手,說道:“一會兒便好了。”

慈禧太後低頭看了載湉的雲紋靴,蹙眉道:“載湉,你的雲靴顏色怎麽變得深了些?”

載湉並未言語。

慈禧太後喚了聲雲兮,端著豚蹄盂的侍女將盂盆放在了一旁,走到近前。

慈禧太後吩咐道:“皇上的雲靴顏色有些變了,你看一下是怎麽了。”

雲兮稱了聲是,便彎腰蹲在了小皇上的腳邊,手觸到了小皇上的雲靴,雲兮回稟道:“太後,皇上的雲靴濕了。”

慈禧太後看著載湉,說道:“雲都被雪弄濕了,這手腳能不涼嘛!”慈禧太後吩咐另一邊的侍女,說道:“你去吩咐讓人給皇上拿過來一雙雲靴來。”

端著盛放毛帕子盤子的雨兮侍女稱了一聲是。

慈禧太後看著載湉,說道:“這雲靴濕了,先脫了,在被子裏暖暖腳。”載湉說道:“過會兒就好了。”

慈禧太後微微蹙了眉,道:“你的身體還未好,這腳在濕靴裏放著,又受了寒,太後會心疼的,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呢!”

載湉應了一聲好,太後讓侍女雲兮給小皇上脫了雲靴,慈禧太後拉過了被子,給小皇上蓋上了厚被子,載湉開口說道:“謝過太後。”慈禧太後說道:“蓋著被子,過上一會兒便會暖和了。”

新的雲靴送到了長春宮,小皇上的手腳也暖和過來了,雲兮侍女給小皇上穿了雲靴,慈禧太後便與小皇上一起出了長春宮,前往天臺拜祭天地。

冬至陽氣候,君道長,故賀。

齋宮鳴了太和鐘,小皇上還有慈安、慈禧兩位太後起駕至圜丘臺。

圜丘臺臺上不建房屋,對空而祭,壇上設七組神位,每組神位都是用天青緞子搭成的神幄。

皇天上帝神牌位主位設在上層圓心石北側正面,日月星辰和雲雨風雷牌位是從位,在第二層壇面的東西兩側,神幄是長方形。

神位前擺列的是玉石、錦帛,還有祭前五日,便派親王道犧牲所察著為祭天時屠宰而準備的牲畜,如今全牛、全豕也已經端端正正擺放在了神位前,另外還有美酒、果實、菜肴等貢品。

萊客公公在一旁候著,在昭享門外東南側具服臺換了祭服的小皇上已經站在上、中兩層平臺的正南方,慈安、慈禧兩位太後站在小皇上的左右身側。

燔柴爐,迎帝神,樂奏始平之章。

萊客公公看著那圜丘臺正南臺階下東西兩側,陳設這編磬,編鐘,镈鐘等十六鐘,六十多件樂器組成的中和韶樂,排列整齊,肅穆壯觀。

那東南燔牛犢,西南懸天燈,煙雲縹緲,燭影搖紅。

風雪落在了鼻尖,一陣涼意,官員都低頭俯身端端正正的站在祭臺之下,不敢出一點聲音。

萊客公公看了那在雪中行走的禦史還有太常寺官,凝眉忍住鼻涕流下。

大臣在祭臺下站了一個時辰。

萊客公公在一旁,聽過了始平之章、景平之章,鹹平之章,又聽過了奉平之章,看舞過了幹戚之舞。

奏嘉平之章,舞羽龠之舞,奏過永平之章,又舞過羽龠之舞。

光祿寺卿福祚,進至上帝位前供舉。小皇帝至飲福受祚拜位,跪受福、受祚、三拜、回拜位,行三跪九拜之禮。

奏熙平之章,撤饌。

小皇上又行三跪九拜之禮,奏清平之章。

祭品送燎爐焚燒,小皇上至望燎位,奏太平之章。

小皇上看了那焚燒的祭品,樂官奏佑平之章。

祭典結束

慈安、慈禧太後回了東西兩宮。

小皇上回到了養心殿。

小皇上走到了養心殿的一面墻前,看著眼前的九九消寒圖。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亭字只有他早起所點的亭中一點,九九八一劃,都填充好,便是春歸。

萊客公公敲了門,小皇上應了一聲,讓他進來。

萊客公公行至小皇上幾步遠處,說道:“皇上,這是慈禧太後讓奴才給皇上的貂皮護膝,皇上三叩九拜,站了幾個時辰,腿該酸累了,帶上護膝暖暖。”

小皇上淡淡的說道:“將護膝放到榻上吧!”

萊客公公應了一聲,將護膝放在了床榻之上。

午時,雪停了,陽光乍暖,小皇上站在宮殿門前,看著房檐上一滴又一滴垂下的融雪,晶瑩如珠,連成一串又一串。

交泰殿。

宴之席。

小皇上換了朝服,與慈安、慈禧兩位太後行至寓意‘天地交合,康泰美滿’的交泰殿前,黃琉璃瓦四角攢尖鎏金寶頂。

小皇上行至殿內。

殿中設有寶座,寶座後有四扇屏風,上有乾隆禦筆所書《交泰殿銘》,殿頂內正中有八藻井,單檐四角攢尖頂,銅鍍金寶頂,黃琉璃瓦,雙昂五踩鬥栱,梁枋飾龍鳳和璽彩畫,四面明間開門,三交六椀菱花,龍鳳裙板隔扇門各四扇,南面四間為檻窗,其餘三面次間均為墻。

殿內頂部為龍銜珠藻井,地面鋪墁金磚。

席中站著的大臣拜見皇上,拜見東西兩宮太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後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

大臣平身,坐在席間。

小皇上與慈安、慈禧兩位太後上了寶座,奏樂開席。

侍女為小皇上還有兩位太後端上了煮餑餑。

各位大臣桌上也端上了剛剛煮好的餑餑。

慈禧太後看著面前的盛了滿青碗的餑餑,開了口,說道:“冬至到,該吃煮餑餑,大臣們都嘗一嘗這七寶餑餑。”

大臣們謝恩。

慈禧太後夾起了一個七寶餑餑,道:“皇上也嘗一個。”

載湉端起了面前的小盤子,道:“謝過太後。”

慈禧太後笑了笑,將七寶餑餑放到了小皇上端起的小盤子中,小皇上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煮餑餑。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風字落下了最後一筆。

九九消寒圖,已經筆畫完全。

萊客公公接過了小皇上手中的毛筆,看著那被春風吹響的三交六椀菱花門扇,說道:“春風到了。”

慈禧太後笑了笑,道:“過了春,花苑中的花便都開了。”

慈安太後臉上也是笑意,道:“春暖花開,鳥兒回巢,便暖和了。”

小皇上看著九九消圖,並未言語。

萊客公公跟著小皇上出了養心殿,花苑樹枝上落了一只蝴蝶風箏,小皇上微微皺了下眉頭,看了那樹枝上,萊客公公也是凝住了眉,也不知是哪個大膽的侍女放的風箏,竟然飛到了養心殿前。

慈禧太後看著樹枝上的風箏,道:“這剛剛過了冬,便熱鬧了。”

慈安太後笑著說道:“哪個宮裏貪玩的侍女?”

兩位太後站在花苑中,未久,兩個宮女便向著花苑走來,兩個宮女來到了樹前,跪下,叩拜兩位太後,叩拜皇上。

慈安太後看了她們兩個,說道:“你們兩個是哪個宮的?”

一個宮女擡起了頭,回稟道:“回稟慈安太後,慈禧太後,皇上,奴婢名為玲瓏,是儲秀宮的宮女。”

慈安太後看了玲瓏,道:“上面的蝴蝶風箏是從外面弄進來的?”

玲瓏回稟道:“不敢,這蝴蝶風箏是玲瓏和玉泠拿紙糊成的。”

慈禧太後看著玲瓏還有她身邊的玉泠,笑著說道:“是儲秀宮的宮女?哪年入宮的?”

玲瓏回道:“回稟慈禧太後,玲瓏和玉泠是光緒五年入宮的。”

慈安太後問道:“光緒四年入宮的?如此靈巧的侍女怎麽沒有被分到別的宮中?”

玲瓏緩緩說道:“回稟慈安太後,玲瓏幾個月前有幸侍候過皇上,但是,是玲瓏笨手笨腳,觸犯了皇上。”

慈安太後疑惑,問:“觸犯了皇上?”

玲瓏道:“奴婢是為皇上拿洗臉的帕子,玲瓏一時失神,遞帕子慢了些,讓皇上臉上的水珠多待了片刻,受了涼意,是奴婢的不是。”

慈安太後聽了這話,笑著說道:“這孩子倒是實在,皇上不喜歡你,太後喜歡你,你便在本宮宮中侍候,如何啊?”

玲瓏看了慈禧太後,慈安太後問身邊的慈禧太後,道:“慈禧覺得這個宮女可好?”

慈禧太後道:“甚好。”

慈安太後看著她們兩個,道:“今日起,你們兩個便到本宮宮中侍候。”

玲瓏和玉泠叩謝慈安太後。

光緒六年春,慈禧太後便患了重病,久治不愈,臥床不起。

慈安太後與小皇上站在床前,慈禧太後咳嗽了好幾聲,道:“哎!重病來如山倒,本宮這一病,也不知何時才能好,也不知本宮這身體還能支撐到何時,小皇上還不能獨自理政事,朝中的大小事宜還有朝中的官文便給交給你了。”

慈安太後握住慈禧太後的手,坐在床邊,說道:“皇上派人貼了告示,召天下名醫入京為慈禧妹妹診治,慈禧妹妹的病很快就好的。”

慈禧太後道:“本宮的身體,本宮是曉得的。”

慈禧太後沒有再說什麽。

天下名醫入京為慈禧太後診治,慈禧太後的病沒有任何的起色,朝政自光緒六年春便交給慈安太後掌管。

光緒七年三月

迎春花開滿了東六宮。

慈安太後也病了,一病不起。

小皇上來到了鐘粹宮,近前侍候慈安太後,慈安太後的侍女玲瓏和玉泠走了進來,玲瓏端了藥走到了床邊,小皇上看了一眼端藥湯的玲瓏,淡淡的說道:“給朕吧!”

玲瓏將藥碗遞到了小皇上的面前,小皇上接過,慈安太後擺了擺手,道:“你們下去候著吧!”

玲瓏和玉泠出了鐘粹宮。

慈安太後拉住了小皇上的手,說道:“載湉,坐到本宮身邊來。”

小皇上坐在了床邊,慈安太後緊緊握著小皇上的手,說道:“本宮支撐不了多久了。”

小皇上含著淚,慈安太後笑著說道:“皇上別哭。”

小皇上道:“太後喝藥吧!”

慈安太後嗯了一聲。

小皇上給慈安太後餵了湯藥。

黃昏之後,入了夜。

慈安太後宮中的玲瓏還有玉泠走出了鐘粹宮宮門,喊道:“慈安太後甍逝。”在宮外守著的侍衛跪了地,玲瓏看了身邊的玉泠,說道:“你去往養心殿,我去東宮,稟告皇上,稟告慈禧太後。”

玉泠點了點頭。

玲瓏來到了長春宮,稟告道:“回稟慈禧太後,慈安太後甍逝了。”

慈禧太後是躺在床上的,聽了這話,緩緩說道:“你說什麽?”

玲瓏緩緩說道:“慈安太後一日未用膳,晚上喝了藥湯,剛躺下,便暴斃甍逝了。”

慈禧太後擡起了手,對一旁的侍候侍女道:“無衣,扶本宮起來。”

無衣稱了一聲是,從箱子中拿出了外袍,給慈禧太後穿了衣服。

玲瓏跟著慈禧太後的身後,跟著慈禧太後回了鐘粹宮。

慈禧太後來到鐘粹宮,小皇上也已經站在床邊了。

慈禧太後走到了慈安太後的床畔前,伸手摸了摸小皇上的腦袋,而後慈禧太後看著已經閉眼的慈安太後,傷心道:“這一年多苦了姐姐了,讓姐姐勞累至此。”慈禧太後坐到了慈安太後的床邊,握著慈安的手,傷心落了淚。

小皇上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很是傷心的慈禧太後,又看了躺在床上似乎很是安詳的慈安太後,小皇上垂了眸子。

慈禧太後吩咐萊客公公,道:“傳哀家懿旨,召集大臣入宮。”萊客公公稱了一聲嗻,便出了鐘粹宮,召集相關大臣入宮。

半夜子時,小皇上的師傅,擔任署侍郎、內閣學士的翁同龢便接到了宮內的通知,前往宮廷。

天還未亮,翁同龢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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