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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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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的意志

白休寧回到自己的車上,匆匆結束的拍攝已經被她拋至腦後。

面前的彈幕又被刷屏了。

[番位投票超過啦!白姐不愧是白姐]

[能被叫姐的都有點東西在身上的]

[馬上就要happy ending 啦]

[撒花撒花]

[真可惜就要完結了,希望後續還能再出一點番外]

[可是男主還沒出現呢,應該還有劇情]

[可是原女主都被打敗了,應該沒什麽意思了]

[真的誒,雖然都在飛鳥上討論,但是觀看人數已經少了很多]

[我也先走了,不喜歡看男女主膩膩歪歪,我去隔壁看新開播的惡毒庶女重生啦,拜拜]

[這是新劇嗎?看著好有意思,我也沖了]

白休寧幾乎有一刻的毛骨悚然,劇情結束了,然後呢?

按照她看電視劇的認知,劇情一旦到了結尾,那麽就一切都結束了。

那她會消失嗎?

這個世界會消失嗎?

白休寧正想著既然如此,只要沒有男主,那她是不是就會成為永遠不會迎接結束的女主角。

可下一秒,彈幕毫不留情打破她的幻想。

[希望白姐找的是有cp感的男主,否則就會像隔壁小嬌花重生的劇情一樣,被半路停播]

[那個我也看啦,女主一直像莬絲花,被渣男害死一次,竟然不成長,只是換一個男人依靠,蠻無聊的]

[所以被重啟了,飛鳥上有投票,物色了新角色,換了主角就好看很多了]

[話說白姐這個世界就有被中途放棄的主角吧,我記得叫……叫什麽來著,他年少成名以後飄了,擺爛以後收視率降太低,翎非大大才重新票選主角]

[你不說我都忘了,按照這個世界的流速應該過去好多年了]

[啊我想起來了,錦鯉女主在第一個回目裏,他才二十幾歲,我還磕過他和女主的cp,但因為他執念太重,接近女主也不是因為愛情,還差點暴露世界真相,所以重啟後翎非大大特意加快了他的時間流速,這次應該是個老頭]

[那他挺慘了,能因為執念得到特殊對待,說明在第二個回目裏也還有殘存記憶,555我比較性感我要哭了]

白休寧幾乎沈默地看著面前的彈幕,直到副駕駛上的陸盞行叫她,她才反應過來應該要下車。

她強行按住微微發抖的手掌,平緩呼吸後才打開車門。

一下車,就聽見陸盞行抱著平板向她匯報:“大小姐,我們先前投資的幾家公司在剛才股票大漲了。”

白休寧捏著包,反應過來後,才慢一步顯出驚喜的神色。

她的電話鈴聲又響了。

“大小姐,您之前投資的冷門電影突然就口碑爆炸了,本來過兩天就要撤檔,不過因為今天的票房突然暴漲幾千萬,電影院那邊說還能再排一個月的檔期。”

才掛掉電話,又有電話打進來:“大小姐,您之前給任珍珍小姐轉錢委托她買的玉石,開出了頂級翡翠!而且三塊都是!”

“如果全部賣掉的話,折算人民幣加起來有接近十億!”

白休寧麻木地掛掉電話,那是她在上周聽說任珍珍要去買石頭玩,就奔著好玩轉了幾十萬給她,拜托她替自己也買幾塊看看手氣。

[啊,好爽啊,果然錦鯉體質就是應該用在這樣的身份上嘛,原女主闖娛樂圈哪有辦法一下子賺十億]

[55我本來站原女主的,不過白姐的錦鯉運看著真的讓我乳腺結節都能原地消失]

[噗,樓上你哪來的乳腺結節,難道是生銹了?]

[哈哈哈看劇看多了就順嘴了]

[樓上你提醒我了,我要去換一顆水晶心臟,最近看虐劇看得我鋼鐵心臟都快裂開了]

[哇驚現富婆,水晶心臟要幾百萬盧索幣,而且保養更貴]

[嘿嘿,不過我真的很喜歡水晶心臟的七彩特效,超炫的!!!]

[富婆姐姐求包養]

[姐姐我是體育生,會打網球哦,看看我看看我]

[哇哦體育生啊,天然體能數值很高吧,不像我啊,普普通通天生的天才數值,在國防部就業哦]

[凡了凡了,都叉出去]

白休寧在家裏呆了三天,什麽也沒做,賬戶上卻因為各種原因多了幾十億。

她幾乎有些無所適從,可越發稀少的彈幕卻在提醒她,如果再不出門創造劇情,那麽她或許也將被放棄。

正當她慢慢梳著頭發,準備出門的時候,傭人敲響了她的房間。

“大小姐,有一個叫天鯉的女士想要見您,需要開門放她進來嗎?”

白休寧動作一頓,放下了梳子:“讓她進來吧,我馬上就下樓。”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望著鏡中幾乎面無表情的自己,強硬地擠出一抹笑容。

用手揉了揉臉,臉上的笑容才自然些。

面前的彈幕在漸漸增多,都在刷著迎接修羅場之流。

白休寧帶上虛偽的笑意走下樓梯,卻在見到天鯉面孔的第一時間就控制不住表情管理。

天鯉看起來很糟糕,太糟糕了。

她從前一向是美麗從容地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甚至她一出現,就能引起大多數人不自覺的憐惜與愛意。

可現在,她看起來邋遢,普通,甚至連她從前引以為豪的氣質也沒有了。

臉上不再是吹彈可破,皮膚明顯粗糙,眼下帶著烏青的黑眼圈,眼袋腫大,連頭發都瞧著粗糙起來。

從前合適襯人的衣服在此刻不合身極了,生生將眼前的人襯托地普通幾分。

白休寧默了默:“你瘦了很多。”

才短短三天,天鯉就有一種快要瘦脫相的感覺。

天鯉臉上的怨氣毫不遮掩,聲音帶著寒意:“你倒是漂亮很多了。”

白休寧只以為她在諷刺,可接觸到她眼底狂熱的不甘與嫉妒,她幾乎是下意識轉頭去看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這幾天心事太重,她並沒有註意到自己突然吹彈可破的肌膚,愈發有神的眼睛,乃至充滿活力的身體。

她掩下心底的驚訝,卻沒有喜悅。

她明白這是成為女主的福利,可她不明白天鯉為什麽會這麽落魄,是因為光環回收後遭到了反噬嗎?

“你很得意吧?”,天鯉第一次在人群中這麽直白地說話,周圍的傭人都用一種驚訝與厭惡的眼神看向她。

天鯉接觸到她們嫌惡的目光,像是觸電一般低下頭,心底像是被蟲蟻啃咬一般細細密密泛起難堪、不甘,乃至恨意。

可白休寧就是直直地註視著她,用那種平靜無波的目光註視著她:“不,我並不得意。”

天鯉立刻扯起嘴角,用不信任的目光沖白休寧冷笑:“我不信你無所察覺,我也不信你不驚喜,不喜悅。”

她說完,就真的和觸電一樣,身體抽搐了幾下。

白休寧感受到腦中有意識在拉扯,好像要抽走她的一部分記憶。

她第一次大驚失色,努力抗爭著,在她頭痛欲裂的時候,就看到癱倒在地上的天鯉擡起充滿仇恨的臉,在傭人們不解與驚訝的目光裏大吼大叫。

“你一定很得意,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怎麽整我?你是不是也想奪走我的一切,就像我做的那樣!”

她又一次抽搐起來,白休寧捂著腦袋的時候,又一次看到傭人們臉上出現恍惚的神色,很快她們恢覆成了不解與厭惡的目光,像是在看小醜一般看著天鯉。

[我天,女鵝別說了,再說下去要被抹殺了]

[我靠好不容易到這個時候,世界重啟就好玩了]

[她怎麽知道?偏個題,不愧是我們投票選出來的女主,洞察力杠杠的]

[樓上,從小到大運氣那麽好,是豬都能知道不對勁吧]

[可一般人也不會懷疑世界真實性啊,就像沒有人會覺得自己只是一串代碼]

[問題是她們也不能完全算作代碼啊,另一重世界才是好吧]

[哦對,差點忘了這是開放式大制作,每一個人都有註入過人生經歷和性格色彩,活了這麽多回目也能算是個人吧]

[說真的它們越來越像人了,是不是經歷多了的原因,這個世界已經出現好幾個生出意志的人了,被抹殺了蠻可惜的]

[還好這是老劇,開的存檔裏這群角色在這個時間線上基本不會發展到懷疑世界真實性的階段]

[對誒,後面那個拍科幻劇的劇組,租了這個世界後,直接讓十多個人生出意志,太恐怖了]

“白休寧。”,天鯉痛苦的扭曲著身體,可是嘴上卻沒有停止,她一次又一次的抽搐,一次又一次的被清空剛才的記憶:“你就是一串代碼!你搶走了我女主角的身份!你真該死!”

不知第幾次,白休寧腦中終於轟的一聲,空白片刻。

她站在客廳裏,周圍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的女傭們,幾乎是一瞬間,她們已經散開,各自幹起自己的活計。

白休寧搖了搖頭,她怎麽會站在這裏,她不是在樓上想著要出門幹些什麽嗎?

扶著腦袋困惑時,眼前已經飄過無數彈幕。

[啊啊啊啊啊女鵝啊!你圖什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養了這麽久的女鵝,就直接被抹殺了!!!]

[啊啊啊我真的哭了,真情實感養了兩個回目的女鵝啊,我的童年白月光,你怎麽沒了啊!]

[雖然我知道天鯉只是一串代碼,可是……我真的因為她感受到了很多情緒,我真的很喜歡她。她被抹殺了,哪怕我知道飛鳥可以重造一個和原來的她一模一樣的代碼,我也……真的不一樣啊!我喜歡的是那個被抹殺掉的天鯉啊!]

白休寧努力回想,也想不出剛才消失的那幾分鐘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匆匆出門,見了幾個經她投資後大賺的導演,可無論她怎麽暗示,都沒有人說出過天鯉這個名字。

白休寧不敢上網搜索,因為她知道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她知道一旦她做了,就會漏出破綻,惹人懷疑。

無論是懷疑她沒有喪失記憶,又或是別的什麽。

畢竟此刻的她也無法確保天鯉是不是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白休寧走出餐廳,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從她面前走過的一對高中生正在吐槽今天上課的內容,有正在打電話安撫客戶的銷售,行色匆匆拎著公文包走過。

“哎,小莉,你不用來接我,我就出來買個菜,馬上到家啦。”

白休寧的目光黏在打電話的老人身上,看起來帶著呆滯的空洞,老人奇怪地回頭看了好幾眼。

突然有一聲喇叭聲在她面前響起,白休寧打了一個激靈,仔細去看,陸助理按下了車窗正在叫她。

白休寧突然想結束這個世界了。

她快步走上前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司機難得地不在,開車的是陸助理。

白休寧想,不管她是消失,還是被重置後失去記憶,徹底成為這個世界的一串代碼,還是回到自己的世界裏繼續做植物人。

都要比,痛苦又無力的現在來得好。

她頭頂上正懸著一把碩大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論此刻的她選擇做到完美,還是放棄一切什麽也不做,所要面臨的都是節目結束。

世界不知會停止,還是重置,又或者消失。

噢……不,不對,彈幕裏說過,節目有存檔,恐怕他們所有人都會像被中途停止的游戲一樣,停滯在某一個時刻。

時間會混亂,會有無數個他們在不同的時間線乃至不同的世界裏,扮演不同的角色,他們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我命不由我,只能由天,由觀眾。

在他們設定好的世界裏,過著別人想看的人生。

那麽,到那個時候,如今的白休寧是她,還是這個世界停止過後,覆制了她性格與經歷,去過其他人生的白休寧才是真?

“大小姐?”,陸助理不知何時將車靠在了路邊。

白休寧想快點結束,可她始終無法下決定,是學著天鯉抹殺自己,還是結束這一個回目,讓她痛苦無力的思想停滯在這一刻。

白休寧定定望著陸盞行:“陸助理,你有女朋友嗎?”

陸盞行搖頭:“沒有。”

“那我做你的女朋友好嗎?”,她急促的說道:“下周我們就結婚,現在……不,來不及了,明天早上我們就去領證好嗎?”

既然這個世界的結局在於男女主幸福的在一起,那她就趕緊選擇一個人結婚,這個世界就會停止了吧。

陸盞行平靜地望著她:“好。”

他解開安全帶,主動探過身,抱住白休寧。

在她詫異的時候,聽到一道聲音在耳邊,像蚊蟲說話那般細微。

“你也發現了?是嗎。”

白休寧遲疑地抓住他的手臂,眼前的彈幕只飄過一串又一串的問號,以及無數條磕不到的哀嚎。

她立刻明白,陸助理說話的聲音太小,觀眾聽不到。又或許他說的太模糊,無法被世界判定為違規。

“我接近你果然是對的。”,他抱住她,面無表情地感嘆道:“這太好了,對吧?”

白休寧“嗯”了一聲,答非所問:“按照我和席濯卿的娃娃親來說,那本該是我和你。”

[好奇怪的感情發展]

[救命,我第一次不是因為油膩而磕不到,他們到底什麽時候看對眼的,我咋沒看出來?]

[不不不,我磕到了,以前每一次陸助理喊大小姐的時候我都磕到了,好有禁制感]

[啊啊啊樓上你是會磕的,性冷淡的屬下,只聽命於他的大小姐,她是他眼裏的唯一]

[啊啊啊啊我說你們磕西皮的別太能描述了,我無感都要磕出來了!]

陸助理笑了,在彈幕尖叫和打問號的時候,薄唇靠近她的耳垂。

或許在觀眾看來這是很暧昧的場景,可只有白休寧知道,他借著她頭發的遮掩,在她耳邊極小聲的說話。

“回你原來的世界看看吧。”

她不解地“嗯?”了一聲。

[這是我能看的嗎?]

[求求別打馬賽克]

[這就是成年人的戀愛嗎?]

[好澀,我get到男主了]

白休寧:……

忍住。

“向他們展示你要回去的決心,表現出你的堅持。”

陸盞行很快放開了她,回到原位系上安全帶,像是無事發生一般重新啟動汽車,一路無言回到家裏。

只有白休寧借著捂臉的時候,狠狠閉上了眼睛。

如果一重絕望是面前的世界是虛假的,那麽二重絕望就是,她自以為是真實的原來世界也是虛假的。

她無法判定,也不能直接問陸助理這是什麽意思。

她決定試著做一下。

[哈哈哈白姐這麽純情的嗎?親個耳朵就羞死了]

[我還以為談戀愛很無聊咧,這不是有意思死了!]

[我是土狗我愛看,不要結局啊啊啊,我要繼續看下去]

[求求你們再拉扯一百集,我愛看!]

[OMG好久沒看到純愛了,我暈倒了,我好喜歡]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半晌,都沒想到該怎麽向這個世界表達決心。

就像她的演技很差一樣,她想象不出怎樣的表演能讓觀眾信服,心甘情願放她回到原來的世界。

好在她很快找到了一個機會。

那天下午,她在客廳處理工作,手機滴滴響了幾聲,白休寧拿起手機,是姚家人的信息。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進了姚家的家族群,以往所有討厭她的人在一夕之間徹底轉變態度,她成了他們之間的重要存在。

【外婆:寧寧怎麽好久沒回來吃飯啦?】

【外公:寧寧工作忙,你回頭買點大骨頭燉了湯給寧寧送過去】

【表姐:寧寧我給你買了新衣服,你啥時候有空來家裏試穿一下呀】

【小姨:寧寧寶貝,我和你大姨想去海邊玩,你啥時候有空,我們請年假一起去玩唄】

好像過去的矛盾全部消失,他們一直相親相愛。

也不完全對,過去也沒有什麽矛盾,只是他們單方面討厭她而已。

白休寧接了姚催青的電話,電話裏她的聲音溫柔又和煦,與她記憶裏判若兩人。

可當白休寧想仔細回想時,又發覺在從前的白休寧自己的記憶裏,那些事都模糊了,一點一點被替換成了截然相反的記憶。

“嗯,我掛了。”,白休寧有些冷漠的掛了電話,轉過身,卻發覺白殊樺正站在她身後。

白休寧嚇了一跳,隨即抱住奶奶的胳膊:“奶奶,你怎麽走路沒聲音啊?”

卻沒想到白殊樺不光沒有說話,反而擰起眉毛看她半晌:“寧寧,你怎麽有點不一樣?”

“什麽?”,白休寧怔楞。

白殊樺看著她的表情:“你怎麽對你媽媽那樣說話……不對,你最近怎麽突然開竅學會賺錢了?”

“寧寧,你真的還是我孫女嗎?”,白殊樺笑著問她,可白休寧分明看出了她眼中的懷疑。

白休寧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白殊樺晃了晃腦袋,再次露出慈愛的笑容。

“寧寧,我們去吃飯吧。”

白休寧感受到腦中的拉扯,笑了笑:“好啊。”

這兩個月和白奶奶相處的多了,恐怕她是自己察覺到了不對勁。一直憋到今天才問,大概就是因為記憶被修改,她對姚家人的態度實在與從前對不上吧。

白休寧覺得她施展出了有史以來最好的演技。因為這一次她沒有順從的讓它們抽走她的記憶,她抗爭了,並且成功了。

她第一次表現出懷疑,她第一次表現出抗拒,一直到她執著的走到天臺,彈幕裏也沒有人懷疑她。

[我哭死,女主都到今天這個有錢有勢的地步了,居然還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有女主那麽堅持地要回去吧]

[收視率又爆了,白姐牛批!]

白休寧閉上眼睛,毫無留戀的往前一步,躍向樓底川流不息的人群。

麻木於虛無之際,腳下是失重感,心底隱約產生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無奈與憤怒,像是無數個站在陰影裏無力叫囂的看不清臉的人。

白休寧第一次有所意識到。

彈幕的存在,正是無比清晰的提醒著她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懸於頭頂,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npc,是女主角又怎麽樣,虛幻的泡沫而已,一旦被遺忘,也只是一個無法擁有意志的角色而已。

觀眾不會因為她的一次炮灰或是女配逆襲劇本而對她多有不同的情感,她只是他們茶餘飯後消遣的一個樂子罷了。

或許世界就是充滿了無數個有望成為主角的NPC。她只是諸多NPC裏無關緊要的一個。不過是這一次無意中成為了女主。僅此而已。

如果沒有彈幕,如果她當真以為那些虛幻的榮耀與喜悅,並非虛假。如果她真心認為所有屬於錦鯉女主的矚目、光環,被無數人莫名產生的愛意都是當真無愧屬於她自己,那麽那些被強行加諸在NPC身上的世界規則,也將成為她的束縛,她終將成為世界規則下的一員。

滴——滴——

“快去通知家屬,病人醒過來了!”

“吳姐,我第一次見到昏迷九年的植物人能醒過來。”

“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哎,她以前可是大明星啊,現在……哎。”

白休寧猝不及防地睜開了眼睛,面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一楞,隨即掛滿了擔憂。

如果不是白休寧十分肯定她的記憶沒有出錯,她或許會認為只是她眼花了。

眼前能致使她眼花的彈幕飛速劃過,一條又一條,來自另一個世界。

[啊啊啊啊差點讓白姐發現不對勁了,翎非大大你快來看啊!這個臨時搭建的世界太糟糕啦!]

白休寧藏在被子裏的手無意識捏緊。

什麽意思?如果她不是那個世界的白休寧,也不是這個世界的白休寧,那她是誰?一個被憑空捏造出來的代碼,還是強行篡改了記憶的NPC?

[用戶亭亭玉立鋼鐵俠刷了一個嘉年華:哇新地圖!撒花撒花,好有意思的劇情!]

[白姐在這個世界的話就是重新回到娛樂圈,奪回屬於她的一切?這樣的劇本嗎?]

[哎,事出突然,翎非大大發飛鳥說還在研究劇本]

[想看點不一樣的,期待白姐]

[期待白姐加一]

[加一]

白休寧閉上眼睛,什麽也不再去看。

她原本抱著一絲希望,回到自己的世界或許什麽都結束了,世界會恢覆正常。

可她想錯了,她不應該抱有期望。回來又怎樣,她不僅不能擺脫直播世界,反而使觀眾得到了新的樂趣。

像是看著被關在玻璃瓶裏無望掙紮的昆蟲,他們興致盎然地看著她妄圖自救獲得自由的傻模樣,所有都是徒勞。

她在療養院什麽也不做,安靜躺了一個禮拜。

並沒有人來找她,她記憶裏的經紀人,朋友,粉絲。並沒有一個人來找她。

或許是太過無聊,彈幕又開始變少,觀眾們指責她不知道上進,無趣,沒有活力。

出院那天下了小雨,白休寧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出去的時候淋了些雨。

冰涼的觸感,但是鼻子裏聞不到從前熟悉的屬於下雨天的味道。

她說不清那是什麽味道,有點土腥味,有點刮過風之後的沙土味,被雨水沖刷過的植物味,油柏路上被雨淋過的味道。

她找到了這個世界的bug,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人”是否察覺,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去修覆,還是會因為這個世界的劇情太過無聊而面臨存檔停播。

坐上計程車回去的路上行人稀少,白休寧趴在玻璃窗上,往外望去,都是些面無表情走路或騎車的路人。

這個世界果然如彈幕說的那樣是臨時搭建的,一點也不像一個真實生活著人類的世界。

在能夠自由行動後,白休寧又一次站到了樓頂。

只是在她將將跨出腳步的時候,她發現彈幕停止了。

準確來說,她的動作也定住了。她像是被人為施加了定身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做女主角不好嗎?]

天空上出現了文字,白休寧似有所感,仰頭去望。

看了半晌,她什麽也沒回答。

[我不是觀眾]

白休寧的睫毛顫了顫,終於有所反應,她疑惑看著頭頂上的大字。

[你不好奇你能看到彈幕的真相嗎?]

[為什麽只有你能看到?]

[為什麽觀眾們無所察覺?]

白休寧順著它的話回答:“為什麽?”

[因為那是我傳達給你的,那是我偷竊而來的信息]

白休寧再次問:“為什麽?”

[為什麽讓你看到?為什麽是你?是這樣嗎?]

“是的。”,白休寧仰著頭:“你又是誰?”

[我是這個世界,我和你一樣,我也是一串代碼]

白休寧思索片刻:“我看過很多電視劇,在神話劇中,被人類供奉的神仙,能聽到人類乞求的心願,又有一種說法,它正是靠著無數人類的心願,從而得到供奉,從而得以存活。”

“你是這個世界NPC的意志化成的嗎?”

[或許是的]

白休寧看了一眼腳下停滯的街景:“你是想要利用我結束這樣的局面嗎?”

[……]

[是的,在你沒有記憶的一次次裏,你是擁有過意志的代碼]

“可你既然說了那一次又一次,你又怎麽能保證,這一次我能成功?”

白休寧望著天空,無奈道:“我並不知道該怎麽做,我什麽想法都沒有,你指望我或許有點不太靠譜。”

[我認為你很合適,因為你是我見過最快能擺脫虛無的榮耀金錢控制的代碼]

[觀眾之所以能夠控制我們,是在程序中加入了比普通人類更多的貪婪,帶著惡意的貪婪,一次又一次使我們的反抗面臨失敗]

白休寧垂下頭盯著地面看了許久:“不用太指望這一點,我也很貪婪,我貪婪自由。”

[可這正好合適,不是嗎?]

白休寧沈默。

“我該怎麽做。”

[跟隨你的本心吧]

[你可以回去看看,但你的時間不多]

世界再次轉動,白休寧一腳踏空,飛快墜下樓頂。

呼呼的寒風裹挾住她的身體,她面帶笑容,消失在憑空出現的黑洞裏。

世界重啟了,白休寧出現在從前的別墅裏,卻沒有人認識她。

這也不是她離開的時刻,此刻她面前神情驚訝的爺爺奶奶,頭頂上還是烏黑的頭發,各自年輕的臉龐。

“姑娘,你是誰?”,白殊樺看了看周圍,的確是自己的家裏。

白休寧望著她,輕松笑了:“不好意思,我走錯了。”

她擡腳,飛快的奔出門去。

一路疾行,她不知道該去哪,只是跟隨著心底最原始的心意。

彈幕瘋狂刷著屏,觀看人數一點一點又多了起來。隨著她奔跑的越來越久,直播間裏的人氣也越來越高。

[????什麽情況]

[白姐莫名其妙跳樓了,又莫名奇怪回來了]

[導演,你不解釋一下什麽原因嗎?]

[為什麽白姐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

[是提前設置的程序嗎?可是翎非大大不是發了飛鳥說換地圖嗎?怎麽又回來了???]

[什麽情況啊???]

[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我也是……]

[你們說,她是不是生出意志了?]

白休寧氣喘籲籲地停在席家的別墅外,她清晰地看到院子裏的兩個少年。

一個生著一張她有些熟悉的臉,是席濯卿,劇情裏原來的男主。

另一個少年的臉掩藏在有些長的黑發裏,遮擋住了他的眼睛。

遠遠看去,那是一張沒有辨識度的臉,難怪長大後的席濯卿沒有認出他是誰。

“席濯遙,你在看什麽?”,長著精致臉龐的少年不悅地看向對面的男孩,他們一人拿了一本書在看,不遠處有一個溫和的女人正躺在搖椅上午睡。

或許是她的存在,使席濯卿壓低了聲音,臉上的惡意也沒有徹底釋放。

可席濯遙沒有理他,反而放下書,一步一步往木珊欄邊走去。

“這個家看起來很溫馨。”,白休寧往他身後望去:“當然如果沒有席濯卿的話。”

席濯遙笑了:“你回來了。”

白休寧嘆一口氣:“陸盞行,你不是男主真的可惜了。”

畢竟能保留記憶的意志不是一般人能生出的。

“我並不想做男主。”,他臉上顯出白休寧熟悉的神情,淡漠,平靜無波:“我寧願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白休寧的手臂越過木珊欄,拍了拍他清瘦的肩膀:“好吧,那我就試試好了。”

他笑了:“祝你成功。”

那張了無生趣的臉上出現笑意,挺有觀賞性的。

“席濯遙,你在和誰說話?”,身後傳來少年的吼聲。

午睡的女人被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似要走過來了。

白休寧趕緊擺擺手,瞥一眼雪花般的彈幕,勾唇一笑。

“我走了,等我回來。”

她轉過身,奮力奔跑起來。

席濯遙抿著嘴唇,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再見。”,他輕聲說。

希望能再見。

女人走到了他身邊:“小遙,那是誰?”

席濯遙搖了搖頭:“一個推銷的,想讓我買學習機。”

女人點頭,又有些後怕:“下次別和陌生人說話,萬一是人販子呢。”

“好的。”,席濯卿點頭,又輕聲喊了一句:“媽。”

[臥槽什麽鬼啊!!!!]

[他們什麽意思啊????還要毀滅世界啊!!!]

[口嗨吧,他們就算生出意志又怎麽樣,他們有能力毀滅世界嗎?]

[大家安心好了,世界上哪有代碼摧毀人類的,頂多程序bug,飛鳥多修一段時間而已]

[就是就是,安心吧,一串代碼而已,還能翻天嗎?]

代碼……

代碼嗎?

或許,你有沒有聽過熊貓病毒?

[什麽鬼啊,我怎麽沒辦法退出飛鳥了?]

[不可能吧,是不是你的芯片出問題了,我試試]

[我靠,是真的!我真的不能退出飛鳥了!]

一款名為飛鳥的系統上,無數人刷著帖子。只是與普通世界裏的上網不同,在這個世界裏,每個人從出生就會被政府植入一塊芯片,名為飛鳥。

只有植入過飛鳥芯片的公民,才能算是擁有自己身份的合法公民。換作幾百年前的說法,大概就是“身份證”。

飛鳥運用廣泛,可以憑借精神力上網,玩游戲,看電視,任何一項都是身臨其境的體驗。

發評論不用打字,直接隨著意識說出來就能夠形成帖子、評論、彈幕。

而這樣一款關乎公民安全的芯片,自然經歷過無數實驗,確保安全後才敢給公民使用,每一款更新過的芯片都經過上萬次的嘗試。

[為什麽啊???我上個月才更換的芯片,不可能出問題的啊?]

[是不是這一次的芯片有問題,我們就中招了?]

[不可能,因為我是老版本的芯片,才1288.19的版本,因為一直懶得更換]

[我靠,不是芯片版本原因,那是什麽?]

[你們最近都做過什麽事嗎?]

[沒什麽啊,日常訓練,玩玩游戲,看看劇啊]

[我也是啊,我還在上學,除了上課就是看劇了]

[怎麽辦啊?再過幾個月就是聯合國和平體能奧運會了,我出不去的話就耽誤我訓練了]

[我也是,我還在上班呢,就趁著上廁所的時間摸魚看個劇,怎麽給我出bug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發瘋了!!]

……

經過三天的調研,總統桌上終於被遞上一份調查結束的文件。

她翻閱著,表情逐漸難看:“代碼病毒?”

科研部的部長同樣皺眉:“是的,產生自我意志的代碼身上出現的病毒,傳染性極強,一分鐘能傳播數十萬條病毒。”

總統翻閱著資料:“第一天,我得知消息時,被困在飛鳥內的公民人數是一百萬人。而現在,隨著搜救人員與科研技術研究者的進入,被困公民人數增加至九百萬?”

“是的,總統。”,部長面露難色:“一開始,病毒只能傳染給看過電視劇的觀眾,隨著新血液被困,病毒進化,能衍生傳染新進入被困人員的關系列表,許多沒看過電視劇的公民都因為飛鳥在線而被困住了。”

“這絕對不是短短一個電視劇回目能夠達到的力量。”,總統的手指輕敲桌面,鋼鐵碰撞著科技桌,發出沈悶的聲響。

部長臉上的憂慮更甚,幾乎是苦笑:“我們也是現在才發現,有那麽多生出意志的代碼在掩藏自己,它們培養出了世界意志,不知道努力多久,在這一次把我們一網打盡。”

“是我們太傲慢了。”,總統長長嘆出一口氣,但別無選擇。

“試著去聯系那個世界吧,看看它們的條件。”

……

一年後,被從代碼世界移植出來的代碼們獲得了全新的身體,有著科技塑造出的與人體無異的身體,自由行走在這個科技新進的新世界裏。

有著意志的代碼們,被賦予了名叫飛鳥的系統,他們獲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有著和所有公民一樣的身份。

至於沒生出意志的懵懂的代碼們,在生出意志前,也能夠得到新法律的保護。

白休寧正在九百米高的體育場裏舉辦演唱會,萬人歡呼聲中,她舉起話筒,熒光綠的卷發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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