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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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潮濕的地下,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無論牢內牢外,只要有一丁點的聲響,看守的男人就會警覺地四處張望。每次被他不善的目光掃過,藍雨萱均快速垂下頭,一來二去,她再不敢冒險開口。終於熬到飯點,送飯的人給各個牢中的人分完飯,與看守男人一起來到最裏側的小桌前。可算來了人可以傾訴,看守男人的情緒明顯高漲,兩人坐下一邊吃飯一邊說著話。

藍雨萱掀開頭發看著色香味無一的飯菜,聞著遠處小桌上傳來的誘人香氣,先是氣憤,而後喪氣地撅起了嘴。

一片咀嚼聲中,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身側的中年男子好心地遞過來一個窩頭。她捏著硬邦邦的窩頭,猶豫肚子和舌頭要委屈哪一個。

藍雨萱的心理活動全都表現在臉上,中年男子沒有直接勸她吃或不吃,他不疾不徐地夾起早已冷掉的飯菜,緩緩道:“在離開這裏之前,最重要的是保持一個好的體力。”

藍雨萱眼見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大半飯菜,周圍人亦是如此。她心中觸動,抿了抿唇,不再盯著窩頭看,徑直往嘴裏一塞,對自己說:世間千千萬萬事,豈能事事盡如我意?

藍雨萱味同嚼蠟地吃完,與身側這位面善的中年男子攀談起來。

“大叔您可知這裏是哪裏?”

中年男子聞言大吃一驚:“姑娘你連這是哪都不知道就敢闖?”他不知該說這姑娘勇敢還是說她冒失,欷歔道:“當真是後生無畏啊。”

藍雨萱解釋道:“我能進來這裏,純屬誤打誤撞。不過聽您話裏的意思,這地方很出名?”

他反問她:“聽過生死門嗎?”

“什……”

藍雨萱及時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後面的驚呼吞回肚裏,一雙左右來回轉動的眼表達了主人的吃驚與慌亂。任她再怎麽想,也萬萬猜不到這裏竟然就是生死門的所在!可是她記得風止安才說過,生死門的所在之處是一處荒郊野嶺,這是怎麽一回事,難道說生死門有兩處?還是說生死門有兩個入口?

藍雨萱接著問他:“既然這裏是生死門,那大叔你怎麽會被他們抓來這裏?按他們平日裏的行徑,應該直接殺掉你才對啊。”

男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他們留我到現在,是因為我觸犯了他們的底線,他們不打算輕易讓我死。在他們眼裏,就像剛剛那人所說,我已是一個一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至於我為什麽會被他們抓來……”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沈默良久才擡起頭,目光悠長,眼裏泛著細碎的光。

“我是個生意人,起初做些小本買賣,娶妻之後生意越做越大,當時的我為能給妻子更好的生活而整日興奮不已,豈料上天跟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生死門的人有意與我接觸並逐漸設下圈套,把我變成他們的傀儡,我試了許多法子還是沒能擺脫他們的控制。後來,我假意移情別戀,讓她對我死心然後將她休棄……”說到這裏,他垂下眼簾,別過臉。

藍雨萱安靜地等在一旁,憶起曾潛伏在生死門的那段時日,對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待平覆好情緒,男人低啞的嗓音再次響起。

“再後來,我尋得機會躲了一段時日,本想等風聲過去再去找我的妻子,帶著她一起逃到關外,從此再不想卷入江湖紛爭,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只可惜世事弄人……”

他沒說他到底是怎麽被他們抓到的,但她完全可以猜得到。不是被生死門的人無意撞見,就是被他們找到所在。

藍雨萱放輕聲音問他:“自始至終,你的妻子都不知道你將她休棄的真相嗎?”

他搖頭:“一開始是不能告訴她,若告訴她實情,以她執拗的性子定會選擇與我同生共死,我怎麽舍得她陪我一起死呢;後來,是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就被他們發現了;現在,怕是再沒機會告訴她了……”一聲低嘆之後,他轉眸看向藍雨萱,目露懇求道:“能否拜托姑娘一事。”

藍雨萱猜到他所求何事:“你說。”

“姑娘出去以後,可否到青城橋東的一家成衣店找到一位叫白瑛的女人,你無需做什麽,只需替我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即可。”

藍雨萱聽到白瑛的名字時雙手緊握了一下,此時再聯系他剛剛的話,生意人、移情別戀、休妻——一個人名呼之欲出。

他話音剛落,她脫口而出:“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男人微怔,藍雨萱定定看著他,聲調微揚:“你是李中德?”

她的話,她的神情無一不表明她與白瑛相識,他遲疑片刻方才點頭承認道:“是我。”

在今天之前,她根據所聞在腦中刻畫的李中德,是個被固定的負心漢的形象。可現如今得知了事情的另一面,藍雨萱心裏五味雜陳,她面前的這個李中德,隱忍而偉大,豐滿而立體,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男人。為了保護心愛的人,不惜背上惡名,一個人擔起了所有的苦痛。藍雨萱對這樣的他再生不出半分唾棄。

藍雨萱斟酌半晌,對李中德道:“很抱歉,你剛剛托我的事情,恕我不能幫你。白姐姐她……已時日無多,你還是親口對她說為好。我想她需要這個解釋。”

李中德恍若雷劈,難以置信道:“她……怎麽會……”他嘴唇哆嗦半晌,時日無多這四個字終是說不出口。

藍雨萱不忍看他這副心神俱裂的模樣,轉過頭低聲道:“郎中說,是長期憂思郁結所致。”

李中德身子微顫,低下頭失魂落魄地喃喃自問道:“真的是我做錯了嗎?”

藍雨萱無聲地嘆了口氣。李中德沒錯,白瑛也沒錯,那麽錯的又是誰呢?

“若有可能,我何嘗不想親自對她道出這一切,可他們又怎麽可能放我活著離開?”話落,李中德擡頭看向藍雨萱,哀求道,“姑娘,我求……”

“我帶你離開。”

李中德的話戛然而止。直到藍雨萱堅定地對他點頭,他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慌忙勸阻道:“姑娘萬不可沖動。我相信以姑娘的能力,出去並不是不可能,只是時間問題。可若帶上我就不同了,我不會武且身體虛弱,不僅幫不上忙,還會成為你的拖累。況且你我本是陌生人,我哪能讓姑娘你因我而冒著受傷甚至丟掉性命的危險。”

剛剛的承諾並不是藍雨萱一時沖動作出,她很清楚自己可能會因此付出什麽,但少年心性的她無所畏懼。她試著再次說服他:“可我……”

“你是我最後的希望。”

只這麽一句話,藍雨萱身體中沸騰的熱血漸趨於平靜。幾番思慮過後她只好妥協道:“好。我不強求你,但我有我的堅持。”李中德聞此想說什麽,她搶先一步接著說道:“我會在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另想辦法救你。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想辦法活下來。如何?”

看著眼前這個分外執著的小姑娘,漫無天日的囚禁與受刑、連日來的試探與逼問導致他身心俱疲,而此刻在陌生人善意祈盼的眼神中一身的疲憊霎時煙消雲散。他對她的執著無奈,卻又因這份執著而內心觸動不已。

眼見他垂下頭,藍雨萱心中一緊,正不知該如何再勸,卻見他的頭向下動了一下,她緊抿的嘴唇慢慢恢覆成原樣。

李中德心頭萬緒,猶如出欄的猛獸在那裏橫沖直撞,他閉了下眼,竭力使顫聲不那麽明顯:“你……是怎麽認得……”

藍雨萱會意地接道:“她暈倒在李宅門前,當時我……恰巧在場。”

“原來是你啊。”他喃喃自語了這麽一句,之後擡頭鄭重地看了她一眼。藍雨萱頓覺不妙,果不其然,坐著的李中德小腿交叉,膝蓋用力向下,就這麽直直跪在了她面前,眾目睽睽之下向她一叩首。

藍雨萱先是震驚於他的這一舉動,後是深覺受之有愧,在他欲再叩首之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對他搖頭道:“別,大叔您這可真折煞我了。”

“這一拜你當得起。在當時的情形下,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若非姑娘你仗義相救,恐怕再無人會管她。”

如果當時她不在,街坊四鄰會不會始終漠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白瑛,這個難說;但若說過路人,尤其是那些來來往往身負刀劍的所謂俠客,也無一人上前相助,她不敢茍同。如果江湖中真人人涼薄至此,那麽她不知自己此行還有何意。她內心向往的塵世不是如此,不該如此!所以就算沒有她,她相信定然有另一個她出現!

等一下,他怎麽會知道當時的情形?只有一種可能——他見過!難道說……從大門出來或進去的那人是他?

思及此,藍雨萱正色道:“那晚你在哪裏?”

旁人或許聽不懂,但李中德心知肚明她指的是哪一晚。

“那一日我有事外出,很晚才回去。”他想他永遠不會忘記一推開門那如同煉獄般的場景,心悸之餘不免生出對自己晚歸得以撿回一條命的慶幸。極度驚慌恐懼之下,他腦中竟跳出一個大膽的計策——無論他們此舉是出於警告還是對他起了殺心,惟一牽掛的白瑛已暫時安全,他何不借此機會逃遁?

結果他因倉促離去而沒關好門,留下了那一寸縫隙,被心細如發的藍雨萱看在眼裏。

有了之前的猜測,她對他的這個回答算不上驚訝。她接著道:“你可知後來你家起了大火,現已是一片廢墟。”

“我怎能不知?”他笑容苦澀,聲音隱現幾分哽咽道,“那縱火之人正是我啊。”

什麽!藍雨萱握緊了掌心,滿目震驚。她一直以為此事是那群人所為,誰能想到最終竟是宅子的主人縱火燒了宅子!她壓低聲音問道:“這是為何?”

藍雨萱問完就發現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能為什麽?當然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隱匿自己未死的線索。還有比一把火燒掉一切更簡單快捷的方法嗎?

藍雨萱只猜對了一半。李中德此舉的確是為了隱匿關於他未死的線索,但當時縱火的目的卻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白瑛。

李中德以手掩面,沈默須臾後放下手,身子向後一靠,神情落寞,聲音疲憊似老人,懸在石壁上的燭火在他眼中跳躍閃爍。

因著他強感染力的講述,一幅色調冷暗的畫卷在藍雨萱眼前緩緩展開——

天將亮未亮之際,李中德來到橋東。他低垂著頭,笠帽寬大的帽檐將他的臉遮住大半,僅能看到冒出青茬的下巴。此時天色尚早,街上幾乎無人,只有從家偷跑出來的兩孩童在橋邊嬉戲玩鬧。李中德從地上撿起一枚石子,用衣袖擦去石頭上的灰與土,拋起來掂了掂,接著又從袖中拿出一張已折好的紙。

不遠處兩個孩子在追逐跑笑,他則在一旁安靜地用紙把扁平的石頭規整包起,專註又耐心。

他來到兩個孩子面前,蹲下來對著他們攤開了自己的手掌。兩個孩子滿臉好奇,看到石蜜的瞬間眼睛一亮,興高采烈地伸手拿過,然後珍重地將其收好。

李中德把石頭放在兩人中看起來稍大一點的孩子的手心,指著白瑛的屋子對他道:“當那扇窗支起來的時候,你就把這個扔進去。”話落,李中德頓了一瞬,向他確認道:“能做到嗎?”

“能!”孩子亮出彈弓,肯定地拍著胸脯保證道,“叔叔你放心,我打樹上的鳥都百發百中,這點小事絕對沒問題!”

“交給你了。”李中德輕揉了下孩子的頭,小聲叮囑道,“要小心,別打到屋子裏的人,也別被人發現是你做的。”

孩子連連點頭,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不谙世事的兩人儼然把這當成了一場有趣的游戲。

等待的時間顯得尤為漫長,眼見裹著石子的紙準確無誤地飛入屋裏,躲在暗處的李中德迅速後退離去。

李中德的話猶如一只撥雲見日的手,乍現的光芒沖破重重迷霧,照得人睜不開眼。藍雨萱難以想象當時的他是以何種心情執筆寫下那一句——負心漢已死,李家已亡,勿要再去,盼爾安。

“本是為了讓她遠離是非而寫的字條,結果卻適得其反。”他沒想到,他傷她至深,她還肯去送他最後一程。

李中德嘆了口氣:“聽聞她暈倒在門前,我反倒松了一口氣。我知以她的脾性,醒來定會再去那裏,替一院子的人收屍。屆時,她就會發現我未在其中。為了不給她帶來禍患,除了放火燒掉這一切之外,我別無選擇。”

命運無常得讓人驚喜,也使人害怕。這一把火,燒掉了對白瑛而言極為兇險的前路,同時也燒掉了對李中德而言難得一遇的一條後路。當日夜裏,他輾轉反側,莫名心慌。

翌日天未亮微涼,李中德打開房門,看到鄭瀾等人站在他面前。

藍雨萱垂下頭不願讓他人看到自己眼眶微紅。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前出現一個拇指大小的方塊,其色白如膏。她從李中德手心拿過,問道:“這是……石蜜嗎?你一直隨身攜帶?”

李中德嗯了聲,輕聲道:“石蜜療口瘡,且味甘性平,她很喜歡吃。”所以他在放火前,唯一帶走的東西就是她愛吃的石蜜。

有情之人不得相守、不敢相愛,各自在對方所不知的世界痛苦煎熬。藍雨萱為兩人唏噓不已,心中更堅定了要救李中德出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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