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關燈
翌日,藍雨萱早早爬起來,因為昨夜方柔已交待溫廷書讓他今日帶她四處轉轉以盡地主之誼。

藍雨萱梳理妥當出來時,溫廷書已等在門口。

溫廷書始終盡責地陪在身側,她每遇到新奇的事物都會停下來看一看,他從不催促也不見不耐,十足的君子作風,並且在她問東問西時他也會極盡詳細地解答。

總的來說,這是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人,無論男女。

藍雨萱頓足良久,溫廷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前方不遠處就是白馬寺。

“那裏可以去嗎?”她興奮地問。

每日前往白馬寺祈福的男女老少絡繹不絕,清晨的寺廟裏更是人滿為患,然溫廷書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不忍掃她的興:“當然可以。”

他深知此處魚龍混雜,遂寸步不離地緊跟於她身側,悄聲無息地擋掉一些不懷好意暗中伸來的手,待到人少之處才退回一尺之距。

藍雨萱起初有所警覺,註意到溫廷書的動作後,放心地由自己將大部分註意沈於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中。

站在許願井前,她跟著上一個人有樣學樣地拋下一枚銅板。父母康健恩愛,她本以為自己沒什麽願望要許,可是閉上眼的霎那卻冒出許多人。

她固執地許下一個明知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願這世間再無殺戮。

離開之前想了想又往井中拋了枚銅板。

再次跟著人群往前走,她停在大殿門口,看著裏面跪於蒲團虔誠祈福的人們。在這香火繚繞之處,她突然很想念風止安。不知他一切可好?

“不進去嗎?”溫廷書問她。

“不了。”藍雨萱搖頭,“心不誠,怕褻瀆。”

溫廷書點頭表示理解:“那勞煩藍姑娘在這裏等我片刻。”言畢,他大步邁過門檻,雙手接過僧人遞來的燃香,舉著拜了三拜後插入香爐。

出來之後他問她:“想去後山瞧瞧嗎?那裏有一大片楓樹林,景色頗美,而且……”他頓了頓,面上帶著了然的笑意,“人跡稀零。”

藍雨萱聞言立即起了興致,連連點頭。

溫廷書帶著藍雨萱七拐八拐來到一處無人之地,他撥開草叢,一條蜿蜒小徑赫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藍雨萱跟在後面,不可思議地向他詢問:“這條小路如此隱秘,你是怎麽發現的?”

溫廷書撥開頭頂低垂的枝椏,回道:“幼時調皮總愛四處亂跑,一次偶然的機會就發現了。”

小路盡頭遠遠能望見大片翻飛的紅浪,艷麗而張揚。

遠看時是驚嘆,然而真正置身於林中,方知妙不可言何意。

溫廷書彎身拾起一片掉落的楓葉,兩指撚著它轉動,緩緩道:“老一輩人大都不喜紅楓,認為其紅似血,且懸於頭上,乃不祥之兆。可我卻愛極了這份濃烈,它們不懼世俗,把自己的美毫不掩飾地現於人前,活得肆意而明磊。”

藍雨萱向後高仰著頭,不規則鋸齒狀的天空在赤紅楓葉的映襯下有說不出的凈美。

兩人漫步在火紅的楓葉林中,藍雨萱突然停住,溫廷書也隨之頓足。一片葉子從藍雨萱眼前飄落,她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此刻在兩人正前方十丈之外的一棵樹下,跪著一個男人,他頭發淩亂,衣衫襤褸,雙手合十,神色之虔誠令人動容,不斷有楓葉掉落在他頭頂、身上,他卻始終一動不動,恍若未覺。

藍雨萱與溫廷書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停在原地,誰也不忍上前打擾。

男人睜開眼,起身時才發現站在遠處的兩人。看見兩人的剎那,他先是吃驚,沒想到這等人跡罕至的地方竟能碰到其他人,後是害怕,慌張地轉身拔腿就跑。

“誒?”藍雨萱想追上去,卻被溫廷書制止,她看著他不解地問道,“他跑什麽啊?”

溫廷書看向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成日被人驅逐,被人打罵,以致於一見到衣著整齊的人就自覺避開。

“若我沒猜錯,他該是被寺中的僧人或香客驅之門外,因此偷偷跑上山來祈福。他跑,許是怕被我們責打。”

“什麽?”藍雨萱看向那個已跑遠的人,“我們為何要責打他?僅僅因為他的外表嗎?”

溫廷書答道:“是,連他被驅之門外亦是因為如此。寺裏的規矩,衣衫不整之人不得入寺。”

藍雨萱頓覺不公:“難道他就不想穿一身整潔的衣衫嗎?為何連神聖的佛門之地竟也不能免俗?”

“世間本無絕對公允之事。”溫廷書目光悠遠,“佛門之地也是俗人頗多。”

藍雨萱嘆息一聲,為這世道。放在以前,她定會沖進寺裏據理力爭一番,大數不公之處,而今,她會默默送他一件幹凈衣衫。

她是這麽想的,而她也這麽做了。

來到一家成衣鋪,她回憶了一下那人的身量,買下一件料子舒適樣式普遍的衣衫,欲等再見的時候找機會給他。然而藍雨萱沒想到,再次見面竟來得這樣快。

兩人剛從成衣鋪走出,一眼看到那個男人在街道對面,他躲著人群一個人走著,找了個墻角蹲下,呆滯地看著過往行人。

視線被一片鮮嫩的鵝黃色擋住,他向後退了退,縮著身子,盡量遠離了些,然而視線中的鵝黃色還在,他後背抵著墻,順著這件明麗的衣裙擡頭向上看去,結果看到一張帶有善意的笑臉,他一時楞住,不知所措。

藍雨萱把衣衫遞到他面前:“送你的。”

那人呆呆地看著嶄新的衣服,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這是一個一碰就碎的夢,半晌後他顫聲問道:“當真……送我嗎?”

“當真。”話落,她又往前遞了遞。

男人顫抖著伸出雙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自己身上大力擦了兩下之後才重新伸手,觸到衣服的瞬間他熱淚盈眶。

他表現出的高興與欣喜令藍雨萱頗感欣慰,但他說出的話卻令她錯愕不已。

他雙手捧著衣服,目光在上面留戀好一陣,而後擡頭膽怯地看她,小心翼翼地哽咽著問:“姑娘,我可以拿這身衣裳……去換錢嗎?”

“為何?可是不喜這樣式?”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低頭道:“不是,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衣裳了。可是像我這樣的人,穿這麽好的衣裳怕是糟蹋了它,莫不如用它去換三天的飽飯。”

對於一個連吃一頓飽飯都是奢侈的人來說,他還會在乎自己穿什麽樣的衣裳嗎?

“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藍雨萱理清思路,辯駁道:“何為‘像我這樣的人’,你明明正當年少,未來變數何其多,豈能就此輕易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他無父,母是乞兒,所以他自小就是一個乞兒,後來他娘去世,他還是一個乞兒,從沒人告訴他,除了乞丐,他也有資格做別的。

“我真的……可以嗎?”他仰頭,眼裏閃著希冀。

藍雨萱點頭,眼含鼓勵,語氣堅定道:“只要你想,就可以!”

他把衣裳緊緊抱在懷裏,突然向著兩人跪下,重重一叩首,起身的瞬間潸然淚下。習慣了不屑,鄙夷,呵斥,怒罵,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麽好。

當藍雨萱與溫廷書二人回來的時候,飯菜剛剛擺好,桌案旁僅端坐方柔一人,她笑著招呼道:“回來了,快坐。”

方柔招呼藍雨萱坐於自己身側,溫廷書在方柔另一側落座。

方柔依舊如昨日那般,熱情地給藍雨萱夾菜,不時詢問是否合她的口味。

“廷書今日都帶你逛了哪裏?”方柔隨口問道。

藍雨萱把嘴裏的食物全部咽下去才開口,略去楓樹林的那段,同她一一道來。

方柔聽完,探詢道:“萱兒喜歡洛陽嗎?”

藍雨萱細細咀嚼,過後方道:“洛陽之景,美則美矣,但對我來說卻少了那麽一絲心動之感。”

聽她這麽說,方柔心裏難免有些失落。她側首支頤,目光游離到另一側,然而看著自家兒子一舉一動皆優雅悅目,她心裏那個已偃旗息鼓的小人兒仿佛看到了希望般又重振旗鼓。

察覺到有人在看他,溫廷書停箸擡首,疑惑地回視方柔,不懂她眼中的炙熱從何而來,他看著方柔翹起的嘴角,眉心一跳。

“好久不曾聽廷書撫琴了,今日陽光正好,可否撫上一曲,讓娘一飽耳福?”話落,方柔看向藍雨萱,誘道,“你廷書哥哥的琴聲曾引得鳥兒駐足和唱,萱兒可有興趣一聽?”

溫廷書對著兩道期待的視線點頭應允,在方柔面上頓了片刻。娘親一向不喜他撫琴,總道男兒就該舞刀弄槍方顯英雄氣概,不該溺於靡靡琴音,怎地今日忽然轉了性子?

未時一刻,湖面像被灑下一層金粉,魚兒爭先恐後地相互擁擠著浮上水面。

湖的正中央,築有一雅致小亭,亭子四周掛滿了紗帷,既用以遮光又通風不失涼爽。

正值紗帷被風吹起,一縷琴音從中逸出,琴聲悠揚,清亮悅耳,仿佛看見了山中跳躍的泉水,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藍雨萱閉目聆聽,生出一種自己從未離家的錯覺。

善撫琴之人大都五指修長纖細,溫廷書也不例外,且他的膚色較常人而言更加白皙。

這是方柔第一次坐在這裏認真聽兒子撫琴,盡管懷著別樣的心思,卻意外地發現眼前的場景與她之前想象的有很大不同。在她的印象中,男子撫琴易為瑤琴所化,磨去剛硬滋生陰柔,即使當時聽聞仆從興奮地議論廷書琴聲引來鳥兒時她也是興致缺缺、搖頭一嘆,可是真正見了方知——原是她愚昧了!

她見藍雨萱聽得如癡如醉,慶幸自己當初只是不喜他習琴,未曾多加阻撓。

許久未曾撫琴,一口氣連彈三曲,他彈得酣暢淋漓,她們聽得酣暢淋漓。

餘音裊裊,不絕如縷。

曲畢,方柔遞上錦帕,關切道:“快擦擦汗,別著涼了。”

溫廷書起身接過:“多謝娘親。”

直到方柔重新坐回來,藍雨萱才從樂曲中走出,回神讚道:“溫公子琴藝之高,連游魚都浮到水面聆聽。”

溫廷書停下擦汗的手,謙虛道:“藍姑娘謬讚了。”

兩人談話間還是較為生疏,方柔沈思片刻,猛然想起一事,擡頭對溫廷書問道:“廷書,明日可是上巳節?”

溫廷書思考片刻,肯定地答道:“是。”

方柔問藍雨萱:“明日洛河會很熱鬧,要去看看嗎?”

上巳節?藍雨萱首次聽說這個日子,依她的性子當然要去湊湊熱鬧。

她興致勃勃地應道:“好啊。”接著隨口一問:“我們倆嗎?”

“不,我們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