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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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宜殺人。

不宜安葬。

白瑛看著面前的一片廢墟,心神俱裂,久久不能言語。

從驚詫中回過神的藍雨萱扶住白瑛孱弱的身子,把她送回去,然後又折了回來。

她向看著眼熟的過路人詢問起火的時辰,但對方無一不是剛聽到李宅二字就擺手匆匆離去,藍雨萱又問了三五人,結果不是回答不知就是同最前面幾人一樣沒聽完她的話便匆匆離去。她仰天遠望片片浮雲悠悠飄過,心中萬般無奈正欲作罷時,一低頭卻看到昨天惟一回答她的那位老人站在她面前。

他依舊用拐杖指著她身後的方向,手捋霜白長須,緩緩開口:“姑娘可是在問這火是何時起的?”

藍雨萱遲疑著點了頭。

“昨日你們走後兩個時辰,我從茶樓回來再次路過這裏,那時這裏已是一片灰燼了。”

藍雨萱抱拳躬身道:“多謝前輩告知。我還想多問您一句,他人都對我的問題避之不及,為何惟有您主動告知?”

“一夜之間,一家幾十口無緣無故被全部滅口,假設你是這戶遭了滅門之災人家的鄉鄰,你怕嗎?”

“我不怕。”

“為何不怕?”

藍雨萱經過一番設身處地的思考之後,認真地回答他:“我武藝尚佳,足以自保,爹娘武藝在我之上,更無需我去保護。”

“姑娘,你不怕是因為你武藝高強,可是住在這裏的人不同,他們大都完全不會武,少有的僅會些三腳貓功夫,唬人還行,真遇到事兒只有挨打的份,所以他們會怕,怕沾染事情,怕自己被連累,會像這家人一樣無故死於非命。”

“那前輩您為何不怕?”

“從小到大,我怕的東西太多了,然而到了現在這個歲數,看過的景多了,見過的人多了,就越來越不怕了。當所有人都說怕繼而往後退的時候,總要有個人站出來說不怕。”

他笑吟吟地看著這張未曾被風霜侵蝕過的年輕面孔,覺得倒影在她雙眸中的自己看起來亦一下子年輕不少:“姑娘,你覺得這些游蕩在天地間的亡魂能找到歸家的路嗎?”

“能,因為有人為他們照亮了歸家的路。”

“我也覺得能,因為總有人不知疲倦地守護那道微弱的光。”

漸漸遠去的老人佝僂著身子,然而他投到地上的影子儼然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目送他進了家門,藍雨萱收回目光,轉身看著眼前的一片廢墟,她深吸一口氣,擡步邁過門檻。

藍雨萱拾起一根還算完好的木棍,在廢墟中這撥一下那撥一下,一個時辰過去,她一圈走下來,沒有任何發現。

藍雨萱茫然地回望掉落的殘磚斷瓦,一籌莫展。

風止安一進門,就看到這樣的她。

他會來這裏,她很驚訝,卻什麽都沒問。

風止安進來之後大致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朝一個方向走去。只見他一會兒敲敲這,一會兒摸摸那,藍雨萱好奇地湊過去,目光炯炯地跟在他身後安靜觀看。

“別動。”

他突然開口,藍雨萱腳瞬間僵在那裏,一動不敢動。

風止安走過去,在她面前半蹲,屈指扣了扣距藍雨萱腳尖一寸之處的地面,片刻後拿過藍雨萱手裏的木棍頗具耐心地一點點拂去上面大量煙灰,直至露出一個不起眼的拉環才罷手。

風止安食指穿過拉環,往上一提——沒提動,因為障礙物頗大。

剛剛看向別處的藍雨萱重新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時怔然片刻,待看清他手裏的動作才明白怎麽回事,趕忙退到一旁。

拉開之後,一個黑不見底的通道赫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藍雨萱面露喜色地看著風止安,折服之意溢於言表,風止安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藍雨萱看著洞口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剛一擡腳正準備下去,被風止安眼疾手快地制止住了。

風止安沒放開她的胳膊,嚴肅對她道:“跟在我身後。”

藍雨萱想說什麽,在他不容商量的目光下選擇了閉口不言,緩緩點頭。

“別亂跑。”

藍雨萱乖覺地點頭。

得了她的保證,風止安這才放手,對著黢黑的洞口縱身躍下,藍雨萱緊隨其後。

下面一片漆黑,風止安站在原地直至雙目適應了黑暗才開始往前走,走著走著四周乍然大亮,驚得風止安猛地停下腳步,還未等他回頭。

藍雨萱的手從後面伸過來,一顆碩大的明月珠躺在她手心。風止安偏頭看著這顆晶瑩似月光的珠子,淺藍色的光暈在其中緩緩流淌,極其賞心悅目,拿在手裏如捧了一汪水,溫涼舒適,令人心曠神怡。

“這顆珠子跟你很配。”她評價道。

此刻的他眉目如畫,她愛看極了,果斷道:“送你了。”

風止安深深看她一眼,輕笑道:“好。”

接下來的路上兩人均沈默不語,刻意放輕了腳步。

這是一條長長的通道,約莫走了兩刻鐘才到盡頭。

盡頭處是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風止安推門,門紋絲不動,他將內力集中於右手。

“我來!”話落,藍雨萱上前,利落地擡腳踢向鐵門,門應聲而開。

風止安放下右手,看著她寫滿請求誇讚的臉,頓覺無奈,發洩似揉亂了她的發,大步進了門。

藍雨萱一邊整理淩亂的頭發一邊委屈地看著他的背影,磨磨蹭蹭地跟上去。

這間屋子很大,擺設卻很少,所以即使四處堆滿了半人高的箱子,看起來仍空空蕩蕩的。

風止安兩指拂過箱子表面,收回的手指幹幹凈凈,依舊白皙如初。

這裏所有的箱子都上了鎖,風止安讓藍雨萱幫他舉著夜明珠,他則對著鎖孔仔細觀察了一番。

“用劍劈開不是更方便?”看了半晌,藍雨萱終忍不住問道。

“不可以。”風止安目光專註,頭也不擡地解釋道,“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藍雨萱不太相信:“這裏都燒成這個樣子了,還會有人來嗎?”

“我倆現在在哪?”

她啞口無言。

風止安看向她:“你不能用你的思維去揣測他人,畢竟你不是他,你需得把自己想象成他,然後用他的思維去推測。”他向她伸出手,“借你的發簪一用。”

藍雨萱抽出發簪放到他手上,只見他拿著這支發簪在鎖孔中搗鼓一會兒之後,“啪嗒”一聲,鎖開了。

藍雨萱看著這一切,覺得新奇不已,好奇問道:“你從哪兒學的這一手?”

風止安拿下銀鎖,微微笑道:“程煜幹這個可比我嫻熟多了。”

待他一打開箱子,藍雨萱在一旁不禁捂住了嘴,吃驚不已:“這……這是銀票?”她指著屋裏的其他箱子,“這些不會都是……吧?”

“恐怕是的。”

風止安接著打開下一個箱子,不出所料又是一個裝滿銀票的箱子。

他表情凝重,從裏面拿了一疊銀票,藍雨萱目瞪口呆道:“你這……這是……在偷錢嗎?”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風止安把簪子還給她,重新仔細鎖好箱子,關上門,仔仔細細地將一切恢覆成原樣。

一刻鐘之後,兩人回到了地上。

風止安將隔板放下,藍雨萱幫他一同掩去兩人進去過的痕跡。

青城雖小,卻因其獨特的地理優勢,各類商戶往來頻繁,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而李中德坐擁青城數家錢莊和當鋪,其財力在青城不容小覷。

李家一夜橫遭變故,然而錢莊和當鋪的夥計無一面露淒淒然,不得不令人生奇。

兩人剛一進門,就有夥計前來招呼,引兩人到櫃臺,風止安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掌櫃。

頭發花白的掌櫃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兒,推了推滑落下來的老花鏡,對他試探道:“四百八十兩?”

風止安好笑,識貨無數的掌櫃怎能不知這是價值七百兩的東西。到這裏來的衣著華貴的年輕人多數是偷偷拿家裏東西出來典當的不知行情的世家子弟,他以為他們也是如此。

風止安也不說破,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

“五百兩。”

風止安再搖頭。

“五百五十兩。”

風止安但笑不語。

掌櫃咬牙:“六百兩,這塊玉佩最多值這個價。”

風止安伸手去拿玉佩。

掌櫃忙按住玉佩,賠笑道:“公子您給個價。”

“七百兩。”

掌櫃笑得眼角層層褶皺漾開:“公子,我看您兄妹二人衣著華貴,想必不差這區區一百兩,一百兩對你們來說就是一壺酒的價格,我是真心要收這塊玉佩的,這樣我再給你漲五十兩,您看能不能……”

“不能。”風止安不客氣地打斷他,“別說是一百兩了,就是十兩,也不行。我是富是貧,與你何幹?若我說我父母雙亡,我全身上下沒有一件東西是我自己買的,那麽掌櫃可否看在我如此窮困潦倒的份兒上,當給我八百兩。正如你所說,僅區區差了一百兩不是麽?”

掌櫃氣得胡子一翹一翹地卻不敢發作只得努力擠出討好的笑,暗道自己看走了眼,命夥計速速取來銀票。

他把銀票雙手捧著遞給風止安,恭敬道:“這是七百兩,分文不差,公子您拿好。”

風止安領著藍雨萱繞了兩條街回了江月樓。

風止安對站在門口的夥計吩咐道:“程煜回來時告訴他來我房間一趟。”

夥計答道:“程公子已經在樓上了。”

風止安對夥計點了一下頭,表示他知道了,然後帶著藍雨萱上了樓。

生死門這個組織實在過於神秘,程煜查得頗感吃力,只好連夜回家從他爹那裏借了幾個人,剛剛趕回來的他困得一沾床就睡了。

風止安進來的時候看到程煜衣服都沒換就這麽直接躺下睡了,對身後的藍雨萱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藍雨萱也看到了熟睡中的程煜,對他點頭。

風止安擔心他著涼,取過被子給他蓋上。

為了不吵醒他,他動作很輕,然而程煜還是在被子蓋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醒了。

他揉著朦朧的睡眼問他:“你可有什麽發現?”

“晚些再說,你先睡吧。”

程煜抻了個懶腰,坐了起來:“無事,我睡飽了,你……”話說一半,他才發現屋裏不止風止安一人,為了維持他在他人眼中英俊瀟灑的形象,程煜立即躺了回去,“你們先回你房間,我馬上過去。”

“好。”風止安笑道。

程煜瞪他。還笑,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屋裏有別人!

風止安沖他挑了一下眉,而後飄飄然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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