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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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怎麽也不會想到,他苦思冥想的對象此時正經過江月樓的門口。藍雨萱打著哈欠,緊跟前面鄒南的腳步。

昨夜回去之後雖然沒有發生什麽事情,但是她一夜未眠。這是她離家以來第一次失眠,即使是潛入生死門的第一個晚上,盡管懷有十二分的警惕,最後還是沒熬過困意睡過去了。但是昨天,只要她一閉眼,腦中就會跳出風止安最後與她四目相對的情形,如他身後江水那般斂盡光華的雙眸,勾人心魂,攝人心魄。

後來好不容易有了困意,誰知還沒睡到一個時辰就被叫起來執行任務。藍雨萱睜著朦朧的雙眼看向窗外,天蒙蒙亮,殘星猶存,她苦著臉在心裏哀嚎,饒是千般不願,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妥當,拿起統一配備的七環刀,隨著其餘七人一同出了大門。

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迎面而來,他孑身一人,每一步走得顫顫巍巍。

鄒南與他擦肩而過之時,兩人肩部相碰,鄒南一壯漢,連晃都不曾晃一下,可憐了那位耄耋老人,拐杖滾到一側,摔倒在地掙紮半晌不曾順利起身。

對此,鄒南目不斜視地繼續行走,踢開攔路的拐杖,步伐絲毫不受影響。

藍雨萱步子慢了一拍,生生止住上前扶人的沖動,後面還有人,她若那麽做了,身份必然暴露。藍雨萱僵硬地邁著腳,內心煎熬無比。

此時時辰尚早,街上行人甚少。

沒走出幾步,放不下心的藍雨萱悄悄偏頭用餘光瞥到一垂髫小兒正蹲下扶起那位老人,她看著面前鄒南輕快的背影,怒氣止也止不住。

做了錯事不僅毫無悔意,還變本加厲囂張至極,他爹娘是怎麽教導他的!

她故作被路上石頭絆倒,身子前傾時趁機用胳膊肘狠狠撞向他脊骨。

毫無防備的鄒南被撞地趔趄兩步,撲向走在他前面的劉明。

藍雨萱以為劉明會被撲倒在地,然後狼狽的劉明起身後會狠狠踹上鄒南兩腳然後大罵他一頓。

誰料結果竟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警覺的劉明迅速側身右手順勢一把抓在鄒南的肩胛骨,五指收緊,硬是止住他的沖勢,迫他停住。

鄒南左肩劇痛,相比之下背部的疼痛倒顯得微不足道,他袖中雙手緊握成拳,在劉明狠厲的目光下垂首低聲稱謝。

劉明回頭望了一眼已走出十步之外的葉魅,暫壓下心頭的火氣,瞪了鄒南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快步去追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葉魅。

一行八人穿越喧鬧人群,走過斑駁石橋,踏進十裏密林。

往裏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葉魅尋棵粗壯大樹,身子朝後一倚,開始閉目養神,對其他人不管不顧。

劉明對此早已習慣,這位葉大人生性冷僻,少言寡語,素來喜愛獨來獨往。即使迫於命令帶人執行任務時,也極少言語,渾身上下傳遞出一種“我並不需要你們,我一個人完全能行,你們不要妨礙我就好”的訊息。

其餘人畢竟位不高權不重、武功更不比葉魅,自然沒有隨性的資本,只得各自找個地方藏身,或在樹後,或在樹上。

藍雨萱接住劉明拋上來的餅,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欣賞著日落西山的景色。不得不說,在樹杈上觀的景確實比樹下美多了。

眼見星星一顆顆躍上夜空,他們等待了一天的目標遲遲沒有出現。

不說其他人,連劉明自己都不禁懷疑:莫不是收到的消息有誤?

他看向葉魅,葉魅正專註地擦拭他的刀,面上不見半點不耐。劉明試圖詢問,在刀面反射過來的光影中立即緘口不語。

百無聊賴最易困意纏身。藍雨萱數著星星,不知不覺間倚著樹幹睡著了。

待她再次醒來時,晨間薄霧未散,頭腦還未清醒的她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她向樹下望去,一眼看到了持刀站在樹下眺望遠方的葉魅,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她向四周掃視一圈,發現除了他和她,其他人均在閉眼淺寐,她註意到他們即使處於淺眠中,抱在胸前的雙手中右手仍不忘攥緊了刀柄。

借薄霧掩護,藍雨萱第一次如此肆無忌憚地打量葉魅。

她呆在院子裏那麽久,除了夜間有意潛入探查,平日裏很少有機會能夠正面碰到葉魅,偶然見到他的那三次他不是在習武就是在習武。按她明裏暗裏探得的消息來看,他該是那個宅院中地位最高的人,但他從不發號施令,也從不參與決策,這些事情全是鄭瀾一手包攬。而葉魅要做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件:完成門主下達的命令。說起來這個門主甚是神秘,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藍雨萱費盡心思也沒探聽到丁點兒消息……

一陣急馳而來的馬蹄聲中斷藍雨萱的思緒,她站起身,透過交錯的枝椏向聲音來處凝神看去。

來者一行七人,皆須髯大漢,臉上身上紛紛掛了彩,顯然之前曾歷經數場打鬥,如今他們持韁的手已在微微顫抖,想必他們的體力快要接近極限,但是每個人面上神情凝重如初,絲毫不敢松懈。

紛亂的馬蹄聲驚起一眾熟睡的鳥兒,睜開眼睛的眾人自覺進入作戰狀態。

縱馬急行在最前方的萬洪看見樹下持刀而立的葉魅時,這一路數次截殺的經歷霎時搖響他心頭的警鈴。他仍保持原本的速度行進,只是餘光警惕地盯著葉魅的一舉一動。

在兩人即將錯身而過的那刻,一直面無表情的葉魅突然動了。

時時警惕的萬洪瞬間做出了反應,他兩腿夾緊馬匹,身子向後倒去。鋒利的刀刃堪堪擦過他鼻尖的汗珠,他眉目一凜,再起身的同時抽出縛在身後的寶劍。

在葉魅出手的同一時刻,藏身的眾人一齊現身。無論是從樹後躍出的,還是從樹上躍下的,皆分工明確地出刀刺向後面六人中離自己最近的那個。

轉眼間七人已均有各自要對付的目標,多出來的藍雨萱樂得輕松,不枉她故意晚出來半步。

清晨隨手摘下樹枝沒想到這麽快派上了用場,她游走在混戰的人群中,看對方哪個人要堅持不住了,她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事先早已截成一段一段的細小樹枝由左手射出,將刀鋒打偏一分,暗中助其一臂之力。若是情況實在險之又險挽救不及,她就只身上前,搶先一步揮刀。她揮出的刀速度極快,與她同行那人根本不知她在刀落的那一刻已由刀刃換成了刀背,他只看到眼前一閃,自己的目標在挨了藍雨萱的一刀之後從馬上栽落,倒地不起。

兩方實力相當,但對方體力不支,半個時辰後已然處於下風,紛紛被逼下了馬。藍雨萱時刻緊盯各方戰況,眼見左右兩側兩把七環刀幾乎同時落下。

怎麽辦?救哪個?她面臨著舍一取一的難題。

多思無益,她一咬牙,右手揮刀的同時,左手拋出一物,灌註六成內力的如拇指般大小的樹枝悄無聲息快速飛向另一側。右手一刀落下,她迅速飛身而起,一個漂亮的旋身趕在那把被打偏失了準頭的七環刀再一次揮起之前落刀。落地之後她用袖子將臉上的汗一擦,同時還不忘給撲空的那兩人投去一個挑釁的目光。這樣一來,她那套行雲流水的身法順理成章被解讀為一番搶功邀賞惹人註目的行為。

現如今場地中只剩葉魅和萬洪兩人在打鬥,劉明等人知曉葉魅的脾性,無人敢貿然上前插手。

烈日炎炎,刀光劍影裏一人大汗淋漓一人雲淡風輕。

高下立判。

砰地一聲,被踢中胸口的萬洪後背著地擦出筆直的一道長線,前胸後背均火辣辣地疼,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他眼睛死死瞪著葉魅,勉強支起身子捂著胸口大口地喘氣。

一縷血自他嘴角流下,他看著葉魅走近,不禁自嘲道:“我單槍匹馬闖過屠佛陣,躲過槍林箭雨,光明正大從神農谷贏來這麽一粒解毒丸。”他側過臉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繼續道,“沒想到我不怕千難,不懼萬險,卻獨獨躲不過小人心。”

眼見葉魅已從他身上摸出錦盒,萬洪怒罵道:“想我萬洪磊落一生,今日竟折於爾等無恥鼠輩之手!想要什麽,你們不會光明正大去爭取嗎!像這樣趁人之危,連家中八十老母的救命藥也搶,算什麽男子漢!就不怕江湖中人恥笑嗎!”

他的叫罵,葉魅統統充耳不聞,全程冷漠應對,僅在他說到“家中八十老母……”語氣明顯激動時瞥了他一眼。

拿到錦盒後,葉魅轉身離去。

劉明看看葉魅,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萬洪,心裏猶豫著要不要補上一刀,徹底結果了這聒噪的死胖子。

劉明那張布滿陰霾的長臉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藍雨萱上前一步小聲提醒道:“葉……”,“大人”這兩字她無論如何都叫不出口,故改口道,“……右使他走遠了。”

沒想到歪打正著的這兩字讓劉明恍然:若門主有意讓葉魅留他一命,那自己豈不是差點壞了事兒?

他大手一揮,吐出三個字:“我們走!”

後面這一群人一路小跑,終於在出林子前追上了葉魅。

出去時八人,回來時七人,宅院眾人對此早已見怪不怪,這算是極好的了,比這糟糕多得多的情況,他們不知見過幾何。

精力尚且充沛的藍雨萱一把推開房門,裏面空無一人。她歪著頭嘀咕道:“人都去哪了呢?”

待到日落西山,閑來無事的人陸陸續續回屋休息,藍雨萱望著杜生遺留在枕邊的木笛,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起初杜生不在,她以為他被派出去執行任務,現在想想,這裏的人幾乎不會派受重傷的人出任務,不是因為他們體恤下屬,而是他們要確保一擊必勝。

她狀似無意朝無所事事的趙喬詢問:“誒,趙喬,杜生呢?怎麽今兒沒見到他?”

“哦,他啊……”趙喬依舊興致缺缺的模樣,連頭都懶得擡,漫不經心地回道,“死了吧。”

聽了這話,藍雨萱立即從床上坐起來:“怎麽回事?”

“你不知道?”趙喬見他一副躍躍求知的模樣,突然來了興致,移步到秦恕床上,將自己知道的如倒豆子般一股腦地倒出來,“聽說他在給葉大人煎的藥中下毒被瀾大人親眼撞見,當場就被拿下帶走了。依瀾大人的手段,嘖嘖,怕是會好好折磨他一番再丟去亂葬崗吧。”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據說是午夜時分,今日一早此事才傳開。”

趁天還未黑,藍雨萱尋個借口溜出院子向城西亂葬崗奔去。

殘陽似血,給這片人跡罕至的荒野更添寂寥。

剛走近此處,一股屍腐味迎面襲來,藍雨萱即刻皺眉伸手捂住鼻子。

屍橫遍野的場景她第一次見,不免心驚膽戰,所幸天色昏暗,使得死狀可怖的血腥場面淡化不少。

她雙腿輕顫,壓住內心渴望拔足狂奔的念頭,為避免踩到什麽不該踩的東西,她走地小心翼翼,突然從旁伸出一雙手抓住了她還未擡起的左腳。

藍雨萱渾身一僵,汗毛根根倒豎。

她顫著身子緩緩低頭看去。

那是一雙滿是血汙的手,原纖長的手指現如今指節已根根變形,時時刻刻顫抖著,看得出主人用了全身的氣力才勉強作出收攏的手勢。

其實,藍雨萱只要輕輕一動,便能輕松擺脫這只手的束縛,但她不敢。她喉嚨上下一動,順著刀痕鞭痕交加的胳膊向上看去大大吐出了一口氣——這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也是她來這裏的目的。

藍雨萱順著胸口,安撫那顆受到不小驚嚇的心。是活人就好,是活人就好。

杜生面頰左右兩側各一道傷痕,皆深可見骨,面色發白,僅一日的時間他就瘦得脫了形,藍雨萱想象不出在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

她實在無法做到站在死人山上與他說話,於是將杜生抱起,七尺男兒此刻輕若一團棉,她手上甚至沒用多少力。前面就有一塊稍幹凈的地面,她幾步走到,將他放下。

“真沒想到我快死的時候竟會有人來看我。”杜生看著她,嗓音嘶啞,氣若游絲。

“你為何要對葉魅下毒?”自笛子的談話之後,她就在暗中留意他,之前她曾懷疑杜生是否如她一樣是後混進來想要做些什麽,可是經過觀察她發現他武功平平且一直規行矩步,又從趙喬那兒得知他在這所院子呆了已兩年有餘,她就徹底迷糊了。

杜生憤恨說道:“我愛的人死在鄭瀾手中,我……想殺了葉魅,讓鄭瀾體驗一遍我所受的痛苦!”

因情緒激動,杜生劇烈咳嗽起來,逐漸平息下來他繼續說道:“我等了那麽久,終於等來了這麽一個殺他的機會……我真沒用,除了趁機踢一腳解解氣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鄭瀾為何殺她?”

杜生苦笑著反問:“你覺得他們殺人需要理由嗎……”

杜生望著藍雨萱背後炫目的夕陽,心裏無不苦澀地在想: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啊……

父母病故之後機緣巧合下他加入生死門,那一年他十六歲。這兩年來,他雙手沾滿鮮血,他不覺得有什麽。直到親眼看見捧在手心呵護的姑娘死在鄭瀾的一掌之下,他卻無力阻止,只能懦弱地站在原地,默默低頭緊握雙手。那一刻他才真真切切體會到刀子插進心裏是什麽感受。

難道這就是我殺太多人的報應嗎?可是為什麽不直接報應在我的身上呢?

他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蒼天。

“你幫我辦件事。”他目光殷切,生怕她拒絕,“枕頭下面有……我所有的積蓄,都給你。”

藍雨萱沒點頭也沒搖頭:“你要我幫你做什麽?”

“我床上有一個笛子,是……”

藍雨萱接過他的話:“是這個嗎?”她手上的這支木笛是她出門前臨時起意拿的。

杜生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眼看到這笛子一下子明亮起來,目光柔軟,仿佛看到了他心愛的姑娘雕刻笛子時笨拙又認真專註的模樣,是那麽地美;又仿佛看到了從她漸漸冰冷的身上拿走這支笛子時自己面如死灰的樣子,是那麽地醜……

他用指骨盡碎綿軟無力的手輕輕觸摸著這支再普通不過的木笛,明明猙獰的面孔卻出奇的溫柔,喃喃自語道:“真好……我這一生,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昨夜未將它帶在身側……”說著,眼角劃過一道清晰的淚痕。

最錯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十六歲之後才遇到她。

杜生到死都牢牢將木笛按在胸口,力氣大得驚人。藍雨萱好人做到底,將他與珍愛的笛子一齊安葬了。

這塊墳沒有墓碑,甚至連塊木板也沒有,就是一塊小土堆下面埋了一個人,與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看著面前的小小土堆,心裏有點堵,沒來由地記起不知從哪本書上看來的一句當初看時甚不喜也頗不屑的話——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最後一抹血色消失於地面,日落月升,又開始一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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