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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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鄭瀾說得平平,沒在任一個字上加重語氣,但善於察言觀色的劉明怎能不明白鄭瀾問話的重點在那個“都”字上。

難道我手下的人犯了什麽事?劉明這麽猜測著。於是更加恭謹地回答道:“是,全在這裏,一個不少。”

杜生的手指從剛剛開始就不可抑制地輕顫個不停,藍雨萱當他在害怕,悄悄地捏了下他的左手以示警告。

一瞬的溫暖觸感,陌生又熟悉,使得他那叫囂不止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仿佛被人牽引著從幻境中走出,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望向藍雨萱的臉上帶了一絲迷惑。

雖同住一屋,但杜生與他們的交情都甚為淺薄,其中當然也包括秦恕。所以他對秦恕今夜三番兩次的出手相助行為頗感不解,但此刻也沒心思去細究。他掃了鄭瀾一眼,隨即匆忙低下頭闔上眼睛,將萬千情緒埋於這黏稠夜色。

見杜生再無異樣,藍雨萱還未來得及喘口氣,緊接著她的心就被鄭瀾的又一句話高高吊起。

“那麽,都有誰今夜外出遲遲而歸?”

劉明內心如擂鼓般,一下重過一下,敲得他整個人都惴惴不安起來。

鄭瀾話音一落,他立即板起臉揚聲叫道:“杜生!”

眼看著杜生出列,他接著低頭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他說他剛剛從茅房回來。”

鄭瀾邁開腳步,劉明忙跟上,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只有他一人?”

“是。”

鄭瀾走到杜生面前停下,側身抽出劉明手中的燈籠,之後緩緩擡高了自己的手臂。

杜生身材高大,較鄭瀾高出半個頭。鄭瀾高舉著一個比她的臉還要大上兩圈的燈籠,手臂始終筆直如尺,紋絲不動。

“擡頭。”

燈籠隨風輕輕晃動,時不時拍打著杜生的臉。燈籠是紙糊的,就算是用來打人,又能有多痛?但杜生覺得,這一下一下好像穿過了皮膚血液,直直擊打在自己的神經上。

鄭瀾盯著杜生的眼睛,冷聲問道:“你可曾去過林子?”

杜生似是經不住這剖骨般的目光,膝蓋一彎,下跪伏地磕頭,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堪稱完美。

畢竟他早已見過百遍,做過千遍。

藍雨萱目光落在杜生顫巍巍的肩頭,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唐寅初的話回蕩在耳邊,心中覆雜難辨。

人都說七尺男兒頂天立地無所畏懼,而現在這個七尺男兒硬是把自己團成了三尺。

“屬下去了趟茅房就回來了,再沒去過其他地方。”

鄭瀾垂眸,冷眼瞧著這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男人,鄙夷的同時心頭疑慮消去大半。這人若是剛剛在林子裏遇到她,恐怕想跑也是跑不動吧……

鄭瀾不說話,院中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所以此刻“噠噠噠噠……”的聲音格外響亮。

大家不約而同地一齊拿餘光掃過去。

但那名仆從似對落到他身上的近兩百道視線無知無覺,只見他匆匆跑到鄭瀾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鄭瀾眼神突變,轉身就走,邊走邊不忘交待道:“去領三十鞭。”

這話簡潔得很,有兩人一同答“是”。

一是杜生。

一是劉明。

杜生受罰,一罰他行為不端,遭人懷疑。哪怕他只有一絲的嫌疑,哪怕這嫌疑已消除。二罰他夜出晚歸。在這所院子,無論是何緣由,沒在規定的時間內到達指定地點,就要受罰。

而劉明被罰,自然是罰他管教屬下不力。

平白從美夢中被人叫醒不說,在院子裏點頭哈腰半晌最後還是落得個三十鞭的結果。劉明把所有的怒氣都發在杜生這個罪魁禍首身上:“再加二十鞭,以儆效尤。”

杜生身子抖了抖,沒吭聲。

看他這個樣子,劉明輕哼一聲,一轉頭正看見站在杜生身後不遠處的藍雨萱。

劉明的燈籠跟著鄭瀾走了,院子一下子暗了不少,但辨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還有秦恕……”

藍雨萱望著鄭瀾消失的方向猜測著她為何會突然間匆匆離去,冷不丁覺得似乎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回過神來見劉明正盯著她,眨了下眼睛有些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不過劉明下一刻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劉明笑得陰惻惻的:“看在你平時表現還不錯的份上,就三十鞭好了。”

不多時,有人取來了專用的特制牛皮鞭。鞭子又細又長,但是一看就結實得很。

藍雨萱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這一刻,她生了退卻的心思。從小到大,爹娘對她雖不至於溺愛,但她最多也只是挨過打手板啊,如今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鞭子啊。以她的功夫,從這些人眼皮底下逃跑不是難事,可是……

那個渾身青紫的孩子,被扭斷脖子死不瞑目的少年,樹下石上吹笛的杜生與伏地磕頭的杜生一一從她的眼前掠過,生生止住了她轉身就跑的念頭。

她不斷地對自己說要冷靜。若此刻走了,他們以後必然會加強管理,甚至會放棄這兩座院子,到時候再想混進去可不會這麽容易了。她都小心翼翼潛伏了這麽些天,若現在放棄,豈不是功虧一簣!她心裏不甘。

但是,若真遇到傷及性命的事情,她必然要做出反應,哪怕因此暴露身份,畢竟她還是很惜命的。

已有侍從拿著鞭子走到藍雨萱身後,藍雨萱內心長嘆一聲:唉,果然大俠不是那麽好當的啊……

劉明和杜生正在受罰,鞭子打在背上脆生生的,但兩人始終站得筆直,硬沒吭一聲。

藍雨萱疑惑地看著他們兩人,心中燃起一絲期望:會不會這鞭打只是走一個形式而已?

後背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毫無準備的藍雨萱一個踉蹌,險些哭出來。

身後那人極有耐心地等待藍雨萱站穩,既不催促也沒再揮鞭過來。

藍雨萱看一眼不遠處的那兩人,咬牙站穩了身子。

再忍忍,若真的挺不住了再跑也不遲。

人的潛能果真在一定的環境下會被激發出來。

譬如此時的藍雨萱,在挨過十鞭之後,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她已學會用內力護住自己的心脈,學會如何用內力擋去皮鞭的大部分沖擊。

到後來,藍雨萱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整個後背都是麻的。待三十鞭挨完,她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恢覆如常。

劉明先於藍雨萱開始,自然先於她結束。

雖然他們這些人都是劉明的手下,但命令是鄭瀾下的,他們即使有心放水也不敢,更何況他們本無心放水。

最後一鞭結束,劉明推開了過來扶他的仆從,一個人慢慢走出了院子。

折騰了一晚上,此時天光已破曉,而杜生也於第一縷晨光中結束了他的第五十鞭。想來是撐到了極限,杜生已穩不住身形。

藍雨萱想去扶他一把,結果剛邁出一步,許是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痛得她呼吸一滯,只好眼睜睜看著杜生身子搖晃了兩下倒在地上。

如果你暫時無法消除疼痛,那麽你除了去乖乖適應它以為,別無他法。

藍雨萱忍著疼痛慢慢移到杜生身旁,叫他:“杜生,你還好嗎?”

躺在地上的杜生沒有回她。

藍雨萱當他沒力氣應她:“你沒力氣說話動動手指也成。”

杜生仍沒有反應。

藍雨萱輕踢他胳膊兩下:“杜生?”

杜生還是沒有反應。

該不會是暈過去了吧?

藍雨萱本想確認一下,奈何彎腰這個動作對於此刻的她來說是個痛苦而又漫長的過程,遂放棄。算了,以他現在的狀況,暈沒暈過去似乎也沒什麽區別。

一陣冷風刮過,院中那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被凍得瑟瑟發抖。盡管有那不甘就此湮滅的葉子做著最後的掙紮,但再掙紮又能如何呢?頂多是多打幾個漩,不過是看起來淒美一些,最終還是落在地上,逃脫不出被人踐踏的命運。

昨夜略顯擁擠的院子現只剩下藍雨萱和杜生兩人,又顯得空曠起來。

藍雨萱四下沒尋到一個人影,正兀自發愁如何將杜生弄回屋,乍然聽到腳步聲忙驚喜地擡頭看去,叫住來人:“誒,鄒南,杜生暈倒了,你與我一起將他扶回房可好?”

鄒南目不斜視地從兩人面前走過,冷冷吐出一句:“與我何幹。”

鄒南在他們六人中是個沈默的存在,他向來獨來獨往,不喜與人交流,所以即使是同住一屋的他們也不清楚他的性情。經過這幾日的相處,藍雨萱猜到他或許會拒絕,但不曾想到他竟會拒絕得如此幹脆!全然如同陌生人一般!

“你怎能……”斥他無情的話剛要說出口,猛然想起她秦恕的身份,立即住了口。冷靜下來她發覺自己好像沒什麽立場斥責他,是啊,杜生是死是活,與他何幹?別人是生是死,又與他何幹?希望到他迫不得已向別人求助之時,對方也如今日的他一般,回他一句冷冰冰的“與我何幹”。

世上總有那些千奇百怪的人,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同你的想法一樣。

藍雨萱在心裏嘆息一聲,認命地蹲下身,扶起昏迷不醒的杜生,架著他搖搖晃晃地向小樓走去。這一路他們途經數人,但對方也只是詫異掃他們一眼而已,完全沒有幫他們一把的念頭。

每一個淡漠的眼神,看得藍雨萱心一沈再沈。她苦澀地對自己說:醒醒吧,他們這種連小孩子都下得去手的人,你還在幻想什麽呢?

將杜生隨便放到床上,藍雨萱拖著沈重的身子往回走,她覺得自己好像在飄,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

趴回床上,厚重的踏實感層層襲來,累得虛脫的她再不想動彈一下。血與汗混雜在一起早已將衣服浸透,黏糊糊地貼在後背十分不舒服。她很想清理完傷口再換上一件幹爽的衣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但這也僅限於想想。如果在家的話就好了,娘親會為她打理好一切的。不,如果在家的話,她又怎麽會受這傷?算起來,離家至今已半月有餘,她有點開始想念爹娘了……

在胡思亂想中,藍雨萱漸漸沈入了夢鄉,始終緊鎖的眉頭彰顯了主人身體上的極其不適。

杜生睜開眼睛,一時有些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以往不是沒有暈倒過,每一次都是在冰冷的地面醒來,睜眼是狹小庭院圈出的那一片純藍無垢的天空。但現下,身子是暖的,身下是軟的,周圍是靜的,這一切一切的異樣感令他一個激靈坐起來。

他本是半個身子斜躺在床鋪上,甫一起身便不受控制地滑坐到地上,連半絲反應的時間都沒留給他。

背部這傷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他已然麻木,倒是這毫無防備的一摔痛得他眼睛緊閉面色發白。

悄悄按了按臀部,大致檢查一番。應該是青了,幸好沒摔到骨頭。

杜生極其緩慢地站起來,環顧四周,一眼看到了趴在床上的秦恕。

難道是他把我弄回來的?

這是杜生腦中蹦出的第一個想法。但是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否決了自己這個可笑的想法。

怎麽可能?他幾時這麽好心過?這裏的人有哪一個能跟“好”字扯上一絲關系?

藍雨萱幽幽轉醒,對上一雙滿是探究的眼睛,迷蒙的雙目霎時清明。

兩人隔著一床的距離,杜生上前一步逼近她,藍雨萱沒起身,就這麽擡頭看他。杜生居高臨下看著她,良久沈沈開口:“昨夜為何幫我?你有什麽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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