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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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到這麽快就再次見到了這孩子,更沒想到再見他時竟會是這樣的情形。

她以為孩子拿了她的錢能為自己買雙鞋,吃得好一點,甚至於添一件像樣的衣服。可是結果呢?好似一切都沒有改變。

孩子跌坐在地上,手肘處的補丁經不起地面的摩擦而徹底宣告罷工,導致裏面的皮肉也跟著受了苦。

不知是被痛得還是被嚇得,孩子睜大眼睛,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卻不肯流下,死死地咬住下唇,楚楚可憐中帶著幾分倔強。

若是心軟之人見了孩子這副樣子,定是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但此刻站在孩子面前的年輕人卻完全不為所動,說出的話更是冰冷無情:“怎麽樣?想好了嗎?是你留下那雙不幹凈的手,還是你學狗叫讓爺樂一樂,說不定爺一高興就把錢袋賞你了。”

竟然這樣對一個稚齡的孩童!藍雨萱胸膛裏的熱血一下子湧到頭頂,擡步便要沖上去。然而下一刻耳畔傳來輕飄飄的一句“這樣只會害了他”鬼使神差地定住了她已擡起的腳。

雖然是無頭無腦的一句話,也沒指明對象,但藍雨萱就是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立刻回身,果然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的風止安。她沒空寒暄,忙向他討教:“那我該怎麽做?”

“等。”

藍雨萱不可置信地問他:“等什麽?等著看他受辱嗎?還是等那人被佛光普照大發善心放過那孩子?”

“等到非出手不可之時。”風止安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那孩子身上,“任何人都要為他所做的事付出相應的代價。”

“可他還是個孩子啊。”

“生老病死每天都會發生,判官忙得很,沒空去看亡者是孩童還是成人。況且看他也不小了,想我四五歲的時候……”無由想起往事,風止安立刻止住,把話題繞回孩子身上:“之前看這孩子的手法還生疏得很,想來是你昨天的故作不知給了他很大的信心和鼓勵。”

藍雨萱一時沈默,盯著孩子的赤腳,腦子一片混亂。難道之前一時心軟放過這孩子真的放錯了?我只是希望他去買雙鞋,希望他能過得好一些,這不對嗎?

一向話不算多的風止安此刻卻如開了閘的湖水:“這孩子的運氣還真不適合做這一行,這才一天就偷到了同異堂少主王楠的身上。同異堂的勢力在青城不可小覷,三教九流之人應有盡有。而且王楠這人陰晴不定,恣睢無忌,全憑喜好做事。你要想清楚,你護得了這孩子一時,護得了他一世嗎?沒準你前腳離開青城,後腳這孩子的下場可就不止這樣了。”

由於兩人站得極近,旁人的註意力又都放在那孩子與王楠身上,是故並沒有人聽到兩人的談話聲。所以林沫直至快走到門口才發現後面跟著的人不見了,忙四處張望,好一會兒才在人群中發現藍雨萱。她好不容易鉆進人群來到藍雨萱身邊,剛伸手出去,下一秒愕然發現要觸碰的人不見了,而人群毫無預兆的整齊向後退了一大步,林沫毫無準備,慌亂間隨手抓住了一人,站穩後擡頭闖進一雙笑得勾人的桃花眼。

為何圍觀人群會突然集體後退一步呢?是因為藍雨萱一躍進到了包圍圈的中央。而為何藍雨萱會突然進去呢?

原是孩子半天未有動作,王楠耐性已失,眼神飄到他旁邊一人的身上,他的那位手下立即領命提劍走向那小男孩。

藍雨萱將孩子護在身後,掃了一眼距離胸膛僅一寸的劍尖,視線越過持劍之人,直直望向他身後的王楠,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動手不能動手,為了這孩子一定不能現在動手!

她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懇切地說道:“舍弟年幼不懂事,怪我一時疏忽,讓他沖撞了少堂主。還請少堂主您大人有大量,別與無知小兒一般見識,我回去定當好好教訓他。”

王楠並不答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要我放過他,可以啊。只要你能在一炷香之內捉到一只頭上一點白的翠鳥給爺玩玩!怎麽樣啊,他姐姐?”說到“姐姐”二字尾音明顯上挑,擺明就是不相信她的身份。

藍雨萱心裏暗暗松了口氣,只要提出條件就好。但為了保險起見她再次向他確認道:“若我能做到,少堂主當真再不為難他?”

王楠嗤笑一聲:“要我把時間浪費在這小崽子身上,哼,他還不配。”

“好,在場這麽多人,想必少堂主定會言而有信的。”她轉身扶起小男孩,發現他渾身顫抖,已經沒有走路的力氣了,想是之前被嚇壞了。藍雨萱抱起他,走到風止安面前站定,直接把孩子往他懷裏一塞:“替我照看一下這孩子。”

風止安沒料到她會來這一出,手忙腳亂地接住。懷中孩子輕得不像人,他動作生硬地抱著,不敢亂動。

藍雨萱轉身欲走,卻突然被人拉住衣袖,她駐足回首。

從始至終沒有開過口的孩子此時淚眼朦朧,聲音中帶著細微的哭腔:“姐姐……你要小心。”

藍雨萱握住孩子的小手,溫柔地輕輕應了一聲“好”,然後緩緩抽出自己的衣袖。

在她剛走出人群的時候,王楠懶懶的聲音傳來:“爺今個兒心情好,給你提個醒,那種翠鳥我一年前在江邊見過一次。不過沒準兒他姐姐你運氣不錯,一到那兒就能看到呢。”

圍觀群眾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紛紛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這擺明就是王楠在刁難人。在陸地上捉鳥已屬不易,更何況是在江中捉鳥,而且捉的還是那種少見的鳥呢?

對此藍雨萱什麽也沒說,連身子都懶得轉過來,留給眾人一個瀟灑決絕的背影。

在一炷香的尾巴上,藍雨萱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額前碎發濕貼於頤,青絲成柳,發尾滴水。等藍雨萱跑到王楠面前,人們才驚訝地發現落在地上的水滴連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看到出現時她臉上的神采,風止安就知道她定是做到了,對孩子低低嘆息了一句:“能遇到她,你真幸運。”

藍雨萱緩緩張開一路合攏得嚴嚴實實的手掌,一只翠鳥赫然而現,陽光下頭上一點白尤為矚目。

王楠拿起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這鳥,面露詫異。好像真的是去年見到的那只鳥?這怎麽可能?

剛想詢問具體的細節,王楠註意到了藍雨萱嘴角噙著的一抹笑意,似正等他開口,於是還沒問出口的話就這樣噎在了喉嚨中,王楠清了一下嗓子,順勢將其咽下。

他這一楞神,一直安靜得不像鳥的鳥振振翅膀,輕易地掙脫他手掌的桎梏,飛走了。

王楠有些懵。

藍雨萱笑吟吟地對他說道:“鳥我按少堂主您說的捉來了,沒想到少堂主這麽快就玩膩了。它自己會找到家的,您不用掛念。少堂主一諾千金,現下我們也該回家了。”

鳥飛遠了,王楠收回目光,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王楠率先甩袖離去,人群也散了。

孩子被放下來站到地上,垂著頭,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姐姐,對不起。”說完攢了許久的淚水這一刻爭先恐後奔湧而出,轉眼就淚流滿面。

藍雨萱剛板起臉準備以一個“姐姐”的身份對他進行教育一番,就被他這一哭打得面具破裂,忙安慰他:“沒關系沒關系,姐姐沒怪你,你別哭了啊。”

孩子聽了她的話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藍雨萱手足無措,將求助的目光落到安靜站在孩子身後的風止安身上。

風止安遲疑了一下,還是摸上孩子的頭,一邊回想著別人是怎麽哄小孩的,一邊嘗試著誘哄道:“乖,哥哥讓姐姐去給你買糖人好不好?”

孩子擦擦眼淚,悶悶地回答道:“不好,我要哥哥給我買。”

這就學會給“他姐姐”省錢了?風止安啞然失笑:“好,哥哥給你買。”

程煜哪見過這樣的風止安,頓時一副活見了鬼的樣子。

拿到糖人的孩子漸漸安靜下來,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藍雨萱蹲下身,對他叮囑道:“早點回家吧,別亂跑了。以後多跟別人學點本事,你還這麽小,總不能靠偷過一輩子吧。”

孩子頭也沒擡,低聲道:“我沒有家,沒有家人,什麽都沒有。”

藍雨萱呆楞住了。

孩子突然將手裏的糖人一扔,抱住她哀求道:“姐姐,我能跟著你嗎?我什麽都能吃而且吃得很少,我還可以幫你幹活,我會乖乖聽話的。好不好?”

面對孩子充滿希冀的眼神,藍雨萱實在不忍心拒絕。可是帶著他的話……他與林沫情況不同,這一諾可就不是十天半月能結束的了。浮世飄搖,前路未定,不知哪一步就邁入了兇險之地,她自己倒不怕,但她豈能將這孩子也拖入險境?

風止安望著這一幕不語,眼眸微黯。

程煜上前一步,一手搭上風止安的肩,一手打開自己的玉骨扇,適時開口:“替美人解憂素來是風雅之事。偏偏呢,本公子也是個風雅之人。姑娘認為如何?”

藍雨萱皺眉打量著這人。這人是誰?他要管這孩子,是真心實意還是別有用心?

程煜大大方方任其打量,笑得一派風流,桃花眼掃倒一片芳心:“本公子姓程,名煜,字愛美,號風雅居士,不日前及冠,尚未娶妻,不知姑娘……”

風止安打斷他的胡言亂語,對藍雨萱道:“人交給程煜,你大可放心。”

有了風止安的擔保,藍雨萱提起的那顆心終於緩緩歸了位。

安撫好孩子,看著他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程煜的人走遠,藍雨萱既替他高興,同時又覺得自己心裏有些空。

她走回發呆的林沫身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咦?你的臉怎麽這麽紅?”

林沫慌忙收回視線,拉起藍雨萱就走:“沒、沒什麽,臉熱、熱的。我們快走,好餓啊。”說話間她也沒停下,步履匆匆,腳底生風。

她這是怎麽了?藍雨萱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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