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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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殿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刺骨的寒風和冰涼的冷雨。

明明天色漸曉,整座承德殿卻昏暗、死寂。

落地連枝燈上燃著的油燭,在一片淒風苦雨裏搖曳出伶仃的燈影。

“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聲將整座孤寂的寢殿襯得越發森冷。

“陛下,您何苦啊?與太後娘娘這般撕破臉,豈非傷了母子情分?”孫添適時遞上一杯熱茶,看著皇帝瘦骨嶙峋的身影,滿眼心疼。

“母子情分?”皇帝苦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張被折成塊狀的黃紙,拿給孫添。

孫添連忙接過,可拿到手中時,卻忽然一怔——

即便折得很厚,那黃紙紙背上也隱隱透出淡紅,不像其他,倒像是……血?

“母後倘若顧及與朕的母子情分,便不該將手伸向她自己的親孫兒!”

他怎麽也沒想到,他的兒子,他最寄予厚望的一個兒子,到頭來竟折在他最為敬重的生母手中!

從前他便想,晟兒是那樣忠正孝順的一個孩子,怎麽會謀逆?

可母後將此事處理得太幹凈了,以至於即便他東巡回京途中已竭盡所能地往回趕,也沒來得及查出半點端倪。

若不是祁晝明令其夫人送來的這封血書,恐怕他至今依舊蒙在鼓裏。

百年之後,在底下碰見晟兒,那孩子該有多恨他?

“陛下……這血書,可會有假?”

孫添膽戰心驚地看完,握著那封血書的手止不住地抖。

這裏面每個字都叫他觸目驚心。

祁司殿的夫人前夜扮作宮女,求昭寧公主帶她進宮見陛下,便是為了送這個?

“你不敢信是不是?朕起初拿到時,也問出了和你一樣的話。”

他甚至希望是假的,是祁晝明那廝為了保命而絞盡腦汁杜撰出的話。

人至暮年卻發現,他竟被生母,被枕邊人合起夥來耍得團團轉!

起初,他幾欲崩潰。

根本不願相信如此殘酷的真相。

可他命周明宴查證過了。

確實有不少宮人都記得,那日傍晚,宮門下鑰之前,確實有太後宮中的宮女出宮,此後便再未歸,後來卻在那夜的動亂過後,找到了她的屍首。

與祁晝明所說分毫不差。

如此微小的細節,就連他當初命人追查此事時都忽略過去了,倘若不是確實知曉實情,祁晝明又怎會知道得如此細致?

更何況,但凡謊言皆有漏洞。

可從這封血書裏,他卻找不出絲毫漏洞。

夤夜,本該一片沈寂的明光宮卻華燈煌煌,輝光明亮。

太後這幾日心緒不佳,寢食難安,皇後為寬慰開解,索性從長樂宮搬至明光宮偏殿暫住。

此刻姑侄二人一起在太後寢殿敘話,宮女都被揮退。

皇後眉眼間寫滿燥郁,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姑母,如今該怎麽辦?陛下今日那道旨意,分明是鐵了心要清算曹家,到時,咱們該如何自處?您是陛下生母,料想即便鬧得再難看,他也不會動您分毫。可陛下素來對我半點情誼也無,我……”

“瞧你這點出息”,太後覷著眼前一襲華美宮裝的婦人,眼底暗藏輕蔑。

她這侄女半點不像曹家人。

蠢笨至極。

在這宮裏待了二十多年,卻始終沒有長進。

若不是兄長只她這個嫡女,怎麽也輪不到她入宮為後。

見她被自己斥的瑟縮了下,太後又緩和些臉色道:“無妨,只要不查到瑞王那事上,其餘事便都可推脫到誨兒身上。你我不過是深宮中的婦人,前朝之事又怎會與咱們扯上瓜葛?”

“只是可惜”,她幽幽嘆息,“若一旦被查出來,誨兒的清名,便再難保了……”

聰明了一輩子,她今日竟也幹起了糊塗事。

她雖面上不顯,但心底也有些懊惱。

今日不該同皇帝撕破臉,將他逼得這般緊。

可曹家滿門慘死和皇帝不溫不火的態度屬實讓她再難鎮定從容。

再者,這些年強勢慣了,她已習慣了皇帝在她面前處處遷就,卻忘了今時不同往日,沒了曹家,皇帝對她的敬畏自然也少了幾分。

皇後定了定神,可忽然想起什麽,神色又變得不安。

她猶豫了下,終究開口:“那太子……”,

“太子?”太後冷笑一聲,未置可否。

皇後心尖一顫,不敢再問。

轉而詢問起另一件事:“姑母方才說,若不查到瑞王謀逆一事,便可盡數推到兄長身上。可……若查到了呢?”

燈花嗶剝作響,殿內極靜,以至於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口一下下的心跳。

太後深深看她一眼,犀利的雙眸微瞇。

良久,她幽幽道:“那便只能讓你的好皇兒,做這個皇帝了。”

曹家人皆已不在,她不在意皇帝是誰來做。太子登基固然很好,可若換作康王,左右也是她的孫兒,想必她過得也不會差。

可倘若瑞王一事被捅了出來,依皇帝對那對母子的在意,只怕她日後,將再無寧日。

私鹽案重審當日。

十幾日來始終不見蹤影的喬五終於回了府。

容因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奉命去保護那夜險些被曹宣擊殺的那名證人以及取那人偷偷藏匿的證據。

後來皇帝下旨重審此案,他便將人證和物證以及這些年搜集到的所有有關曹家的罪證,一並交於了周明宴。

取完證據趕回鄴都的路上,聽見百姓言傳,喬五才終於醒悟,原來那夜大人突然吩咐他去辦此事是為了將他支開。

誰知卻誤打誤撞,後來竟派上了用場。

他與大理寺卿沈亥和禁軍統領周明宴都素不相識。

只是卻隱約知曉昭寧公主與周明宴關系匪淺。

而昭寧公主,沒有理由害大人。

思來想去,他最終決定賭一把。

幸而,他賭贏了。

周明宴不是太後的人。

大理寺開審當日,恰逢容因可以拆掉兩臂的夾板。

李炳替她取下夾板時,一臉嚴肅地叮囑:“夫人兩肩脫臼時沒能及時處理,甚至還受到外力,二次損傷,切不可疏忽大意。定要註意保暖,時時按揉熱敷,否則恐留下舊傷。”

容因點點頭,心思卻早已飛去了別處。

今日她原本要去大理寺。

可後來思慮再三,決定還是等一等。

若她貿然前去聽審,恐會讓他分神。

她不去,今日大理寺外想必也會圍滿看熱鬧的百姓。

消息自會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回來。

皇帝被太後那日的誅心之言刺激。

沈亥前去征詢時,他大手一揮,甕聲甕氣地說,太後不是要公道嗎?那便光明正大地審,叫這天下人都看著,看看她還有何話要說。

於是,這場人人矚目的大案,就此便轉為了公開審理。

作為主審官的沈亥卻沒有因此而多出幾分壓力。

只因皇帝話裏的偏向再明顯不過。

沈亥心中已了然——

不知究竟是信任祁晝明的成分多,還是與太後鬥氣的成分多,但終究,皇帝心底盼著的是祁晝明贏。

祁晝明被帶到堂上時,一路閑庭信步,脊背挺直,神色散漫。

身後的禁軍忌憚於他往日的“威名”,不敢催促,看得沈亥不由皺了皺眉。

先審鹽引案。

覷一眼被帶上來的人證,祁晝明便知,為祁家平反,已板上釘釘。

那人本是曹家舊仆,從曹思誨還是一個小小戶曹時便跟隨侍奉他左右。

他為人警覺,又十分惜命,曹思誨發現祁文昶上奏的折子那日起,他便知他定會有所動作。

而待此事一了,自己作為知道內情之人,只有死路一條。

於是從那天起,他便開始小心籌劃假死脫身之事。

此人也是心狠。

他有一雙生兄弟,為讓曹思誨相信他確實已死,竟親手殺了自己的兄長,以假亂真。

從此改名換姓,頂替他兄長的身份在這世間行走。

堪稱天衣無縫。

起初就連祁晝明都瞞過了。

這樣一個為活命可以不擇手段之人。

曹思誨尚且活著的時候他還有幾分忌憚,不肯吐露,可如今曹思誨已死,加之祁晝明允諾保他性命,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於是,這場會審,竟遠比沈亥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有曹家舊仆指認,再有當年曹思誨與那些鹽商私下會面的時間,地點以及涉事鹽商名單。

證據鑿鑿,確認無誤。

除此之外,沈亥果然摸透了皇帝心思。

憑著從喬五那裏得來的證據,再多番查證,將曹家父子中飽私囊、結黨營私、侵占良田和私放印子錢的罪名盡數坐實。

最終,沈亥列數黔國公父子種種罪名,並將祁晝明的罪名定為“越職行事”時,祁晝明本以為身後那些看熱鬧的百姓,會怨聲載道,嘖有煩言。

卻沒想到,傳進他耳中的盡是一些他從未料想過的聲音。

“沒想到祁大人平日裏兇神惡煞的,身世境遇竟如此悲慘,也是個可憐人啊。”

“哼,你們都說祁大人手段殘忍,我卻一直不這麽覺得。不如此,怎麽才能震懾這些為非作歹、整日搜刮民脂民膏的大奸臣?”

“是啊,別的不說,就說這份殺貪官的魄力,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

“我也覺得是。祁大人雖說是為了報家仇,但能殺了曹家父子,怎麽說也算為民除害了。”

他怔忡著立在原地許久,幾乎有些不能反應過來,他們口中那一聲聲“祁大人”,說的是他。

良久,他忽然垂頭,青絲散落在頰邊,低低而笑。

從前這些人叫他“瘋狗”,叫他“活閻王”,叫他“煞神”。

他聽慣了。

此刻聽他們帶著敬、帶著憐,口口聲聲地稱呼他“祁大人”,他竟反倒不習慣。

他怔忡間,沈亥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身後,清冷的眸光掠過外面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淡聲道:“百姓痛惡你殺人,是因為他們從前並不知你殺的都是什麽人,是否該殺。畢竟貪腐於無形,那些貪官汙吏不是親自從百姓手中搶走一袋米,而是偷偷拿走他們交的一年稅,他們反倒不覺。”

“可如今,你殺的是曹家人。曹家父子二人,這些年仗著聖恩,為非作歹,讓許多人家破人亡,無家可歸。這些於他們而言,是切膚之痛,自然不同。”

頓了頓,他滿含深意地側眸凝他一眼:“祁晝明,望你好自為之。”

祁晝明嗤笑一聲,才要罵他裝腔作勢。

卻忽然聽見人群響起一個與眾不同的稱呼。

“祁晝明。”

熟悉而輕柔的聲音在周遭嘈雜的議論聲中顯得有些微弱,可卻仿佛有某種魔力,透過人群直直傳入他耳中。

他倏然擡頭。

漂亮的小夫人身穿一襲鵝黃衣裙,眉眼含笑地站在人群中,顧盼盈盈地望向他。

像冬末綻開的第一朵迎春,郁郁芊芊,生意盎然。

他眼底的郁結瞬間化成溫柔水色,看著她穿過人群,站定在他面前。

“因因怎麽來了?”

小夫人狡黠地笑起來,擡手揚了揚手中的食盒:“我來,獎勵獎勵你啊。”

獎勵你辛苦。

獎勵你勇敢。

獎勵你身處絕境而矢志不移。

他眸光微閃,幽暗的黑瞳深深凝向她。

良久,他忽然愉悅地低笑一聲。

小姑娘猝不及防地被他攬入懷中,眼神尚且茫然,柔軟的檀唇便被人輕輕啄了一口。

聽他沈沈道:“好啊。獎勵,我收到了。”

遇上這麽好的小夫人,就是這十四年來,他收到最好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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