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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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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禁軍趕到時,整座黔國公府一片死寂。

曾經華貴靡麗的府邸,轉眼便成血池墳冢。

恰好十三。

寬闊的庭院中央,算上曹宣的,靜靜擺放著恰好十三具屍首。

府中其餘下人都被擒住看押,毫發無傷。

他嗜殺。

卻從不濫殺。

那柄染血的劍早已從他手中脫落,靜靜地躺在他腳邊。

祁晝明凝著那張他午夜夢回時見過成百上千次的臉,突兀的笑起來。

青絲掩面,隨即越笑越大。

越來越放縱,也越來越癲狂。

容因強忍著令人作嘔的刺鼻血氣,努力直視前方,不去看腳邊那些血肉模糊的可怖面孔和駭人斷肢,走到祁晝明身後,靜靜看他。

一語不發。

他該笑。

該縱情宣洩。

十四年壓抑的苦痛,不可能隨著黔國公人頭落地的一瞬間便輕易湮滅殆盡。

良久,他終於停下來。

容因第一次見他脊背有些彎曲。

她緩緩上前,緊緊依偎在他背後,卻出乎意料地發現他渾身都顫抖得厲害。

少女眼中噙著淚,嘴角卻掛起淺淺的笑。

強忍著胸腔裏傳來的刺痛,哽咽說:“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該殺的人都殺光了。”

良久,男人終於回轉過身。

半邊臉盡是血汙。

祁晝明嗤笑一聲,語氣不屑:“因因,你哪裏瞧出我怕了?”

小姑娘面色蒼白如紙,在他懷中揚起頭,漂亮的眸子無聲落淚,搖頭不語。

哪裏都瞧出來了。

二十五歲的祁晝明或許不怕,但十一歲的祁仲熙一定是怕的。

“往後,還會做噩夢嗎?”

朱紅的檀唇翕張了下,她終於開口,近乎氣聲。

那雙含著水霧的眼晶瑩剔透,宛如琥珀,深深看進他心底。

男人的眉心一點一點蹙起,幽黑的瞳仁凝著少女哭紅的雙眸。

良久,他終於敗下陣來,含笑嘆聲:“因因怎麽這樣聰明,一猜便猜到了。”

一邊說著,他擡手,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揩去她眼角滾落的淚。

直到她眼眶的淚快要流幹,他卻半點沒有要停的意思。

重覆著這一個動作。

直到將那片肌膚磨蹭得通紅,刺得她生疼。

容因突然說:“祁晝明,可以了。”

她忍著胸口的痛意,一字一句地說——

“可以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雖然這麽說很殘忍,但往者不可諫,逝者不可追。祁晝明,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從今往後,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不等他說些什麽,少女忽然在他詫異的眸光中踮起腳,吻上他微涼的唇。

姿態虔誠得近乎獻祭一般。

他下意識伸出手,試圖將她推開。

他想說,臟。

可從前那樣怕血、那樣膽小的小姑娘,卻緊緊貼在他胸口。

分毫不離。

祁晝明閉了閉眼,突然兇狠地噬咬起她柔軟的唇。

仿佛走投無路的豺狼,困入窮巷的惡犬。

殘忍地將她吞吃入腹。

她吃痛地輕呼,卻沒有半分躲閃。

一滴清淚,從他眼角滑落,墜向嬌嫩的粉面。

容因仿佛被灼燒一般,渾身顫栗了下。

良久,他終於將她放開。

他說:“因因,借我靠一靠。”

男人高大的身軀脫力般倒入她懷中,似玉山傾頹。

容因不防,踉蹌一步,又站住。

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嚎啕出聲。

淚流滿面。

“祖母?”

容因回府時,花廳裏竟還亮著一盞燈。

偌大的花廳裏,坐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背向她,孤寂又蒼涼。

她擡腳走了兩步,忽又停下,慌忙轉身,試圖將裙角藏起。

她裙角沾血,不能被祖母看見。

“孩子,不必藏了”,老人幽幽地嘆口氣,“我都知道了。”

容因倏然擡眸,無措地望向她。

“坐。”

祁太夫人朝她示意,臉色異常平靜。

“我原本以為,仲熙與你成婚,這偌大的府邸也漸漸有了家的模樣,他便不會再鋌而走險,與人以命相博。”

“可沒想到,終究是我想錯了。”

“祖母”,容因嘴唇嚅動了下,欲言又止。

“因因,祖母沒有怨怪你的意思。”

“祖母知道,仲熙他心裏太苦了,執念深重,終究會有這一天。只是卻還是忍不住生出些奢望,想著,若他心裏多留戀些,會不會便舍了那些過分偏激的念頭。”

幽暗的燭火映得她本就泛白的銀色色澤愈發淺淡。

容因忽然便懂了,祁太夫人心裏的想法。

祁晝明失去的是父母、叔伯,兄弟,而她失去的卻是自己的子女,兒媳和孫輩。

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些年,祖母心裏的苦並不比祁晝明少。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日日守著那方小佛堂,替他們求安寧,求來生。

如今,祁晝明孤註一擲。

情願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向黔國公覆仇。

可這些於她而言,不過是再經歷一次當年錐心之痛。

可人心終歸都有偏向。

容因抿了抿唇,輕聲道:“祖母,實不相瞞,我卻希望他能痛快淋漓地殺一場,然後將這十四年的恨和憾,付之一炬。如此,他才能脫胎換骨,無需再背負那些重重的枷鎖,按他自己的心意而活。”

她不知道十四年前的祁晝明是什麽樣子。

可聽他提起阿姮時,她總覺得那時的他該是鮮活的。

或許頑劣,或許優秀。

但無論如何,都不該像現在這樣,背負著血海深仇,雙手沾滿血腥,將自己困在名為仇恨的囚籠裏,仿若一頭傷痕累累的野獸。

沒一日快活。

倘若沒有今日這一場近乎瘋狂的報覆,恐怕即使來日祁家得以昭雪,他午夜夢回,見到的依舊是父母親人鮮血淋漓的面孔。

可今日,他親手割下仇人的頭顱,終於能與十四年前那個眼睜睜看著親人一個個慘死卻無能為力的自己,做一個了結。

她只會為他高興。

賀他得償所願。

祁太夫人深深看她一眼。

良久,她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是啊,我又何嘗不想讓仲熙,聽憑自己心意去活。”

她知道仲熙心裏裝了太多太多的苦。

若不是為報血仇,為尋回與他們離散的阿姮,他此生都不會踏進永清殿那樣的地方,不會在刀尖上舔血,背負罵名。

要知道,她的孫兒,也曾是個七歲作詩十歲作賦、天資無比聰穎的孩子。

他本該走的,理當是一條鮮花著錦的光明大道。

發軔雲程,萬裏可期。

可世道不公,人心詭詐。

竟負他至此。

祁晝明帶永清殿千人,夜屠黔國公府。

消息傳回宮中,太後震怒,憤而連下三道懿旨,要求皇帝立刻處決祁晝明。

卻都被皇帝托病,擋了回來。

朝中文武官員,都在祁晝明陰影下惶恐多年,甚至其中有些還曾與他生出過摩擦。

一時間,墻倒眾人推。

要求處決祁晝明的聲音愈演愈烈。

可明明那夜不止容因一人聽見了祁晝明充滿恨意的詰問,卻沒有一人關心背後的真相。

沒有一人在意,他為何突然便將劍尖指向與他素日並無怨仇的黔國公。

他們只在乎,能不能借黔國公的死,徹底除掉人人生畏魔頭,折斷日日夜夜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祁晝明作為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自然而然便吸走了大半火力,以至於永清殿上下反倒未受什麽影響。

畢竟法不責眾。

那夜他帶去的不是百十人,而是近千人,恐怕便已將這一點考量在內。

並且似乎是有意為之,那夜他帶去國公府的,不是喬五,而是庚一。

容因一邊在心底隱隱期待著,他之所以將喬五支開就是為了給自己留下一條退路,一邊拖著病體四處奔走——

其實也沒什麽可奔走的。

她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穎國公府而已。

可朝中鬧得沸反盈天。

穎國公府自然不會為了小兒女之間的情誼堂而皇之地與她方便。

從天色剛亮一直等到日薄西山,卻始終沒能等到她想見的人。

直到他們離開,馬車駛出巷口,紫丁才偷偷追出來,告知她鐘靈已被禁足在院中,不得出府。

仿佛黑夜裏前行,眼睜睜看著最後一根燈燭被吹熄。

即便心中猜想祁晝明不會任由那些人像宰割牛羊一樣輕輕松松地向他揮下屠刀。

她心頭仍被巨大的恐慌所籠罩。

她仍在旁人面前強撐出鎮定。

可實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裝出的鎮定脆弱得就像一張紙,此刻被輕輕一戳,便破了個大口。

最糟糕的設想,始終盤旋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她想,萬一呢?

萬一太後就是鐵了心要他償命,那即便證明當年鹽引案實為黔國公所為,栽贓嫁禍祁家,恐怕也無濟於事。

除非皇帝願意力保,頂住太後的壓力,留他性命。

可是,哪有這樣容易。

刀雖好用,可惡狼一死,這柄刀便無用武之地,依舊握在手中,反而會沾染滿手血腥——

若是換作是她,也忍不住生出這樣的考量。

夜色深重,容因卻始終難以入眠。

她本就還受傷未愈,白日不過是強打精神,可實則昨夜一整夜都半夢半醒,真正能入眠的時間還不足兩個時辰。

從穎國公府回來後,精神更是差到極點。

可自昨夜祁晝明被帶走,她便沒再掉一滴淚。

仿佛所有的眼淚都在昨夜流幹了。

此刻她披衣坐在床塌上,怔怔出神。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從國公府回來,她腦子裏就如上了發條一般。

一直在想,究竟還有什麽法子,能救一救他。

一邊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擾亂了她的思緒。

容因倏然回神,側過臉——

方才碧綃去小廚房替她取藥,可此刻她卻分明聽見了另一人的腳步聲。

十分陌生,不像她熟悉的任何一人。

檀口翕張了下,想問是誰。

誰知話還未問出口,眼前便多了一道黑影。

容因一楞。

眼前這人頭戴兜帽,身上一件黑色披風,將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可身形纖細瘦小,一眼便能瞧出是名女子。

容因下意識以為是鐘靈。

可很快,兜帽掀開,露出一張姣好的芙蓉面。烏鬢斜挽,雙瞳剪水,顧盼生姿。

行走間,她身上那身團蝶百花壓金絲鳳尾裙在黑色披風下閃爍著燁燁流光。

華貴綺麗。

容因暗暗揣度。

這樣矜貴的女子,必定身份不凡。

可如今卻甘冒風險,深夜找上門來。

更讓她覺得奇怪的是,這張臉,她似乎有些似曾相識,卻記不起究竟在何處見過。

“你莫怕,我是昭寧公主。”

她從容地在床榻邊坐下,柔聲開口,嗓音清冽如流泉。

模糊的畫面從眼前一閃而逝。

容因終於明白,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垂虹橋上,與祁晝明相談甚歡的女子,正是她。

不等容因開口,她又道:“你不必拘禮,喚我一聲昭寧便是。我今夜前來是想問一問,你願不願意,隨我一同去見祁晝明?”

容因眸光一凝,驚疑不定地覷向她,眼中滿是戒備。

“你放心,我絕不會害你”,似乎是怕容因不信,頓了頓,昭寧又道:“祁家所有人,於我而言,都無比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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