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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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涼如水。

月色漫過窗桕,如潮般湧入屋內,水波粼粼蕩漾在床前細密輕薄的紗帳上,映出星點清冷銀光。

紗帳內,容因如瀑的青絲鋪散在枕上,秀眉緊蹙,長睫簌簌顫動,睡得並不安穩。

今夜祁晝明沒有回府,她早早便歇下。

說來有趣,從前那個一度讓她夜夜驚夢不斷的人,如今睡在她身邊,竟能讓她覺得安心。他不在,她反而睡不踏實。

睡夢中,容因忽然喃喃出聲,唇瓣不停翕張,眼皮跳動不止。

“祁晝明——”

她猛然驚叫一聲,雙眸睜開,瞳仁驟縮,驚坐而起。

容因劇烈地喘息著,額上冷汗涔涔,衣襟散亂,香肩半露。

她身上的薄紗近乎濕透,緊緊貼在脂膏般白嫩的肌膚上,胸前的曲線隨著急切的呼吸愈發明顯。

靜坐半晌,她才漸漸平穩下呼吸,攢夠了力氣,翻身下床。

雪白的玉足踏在浸著涼意的地面上,借著月色,她將床榻邊那盞鎏金燈燃了起來。

燭火輕晃,幽裊的光映出燈下少女略顯蒼白的側臉。

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還未能從方才巨大的恐慌中抽身而出。

方才她夢見……祁晝明被人圍殺,倒在血泊之中。

雨水沖散了他身邊的血跡,卻怎麽也帶不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容因心口狠狠一跳,走到桌邊,拿起茶盞大口大口灌了幾口涼水,才定下神。

不會的,祁晝明仇家雖多,但這麽多年始終安然無恙,就說明還沒人能傷得了他。

這不過是一個夢罷了。

對,是夢。

“呼啦——”

一陣涼風湧入,房門驟然被人推開。

容因一驚,下意識回眸。

來者絕不是祁晝明,他平日裏深夜回房時從不會鬧出一點兒聲響。

借著幽微的光,她隱約辨認出那是兩個人的輪廓。

其中一個還被另一個架在肩上——

那人似乎是受了傷。

想到方才的夢境,容因眉心狠狠一跳,她才要擡腳上前確認,房內忽然響起喬五熟悉的聲音。

“夫人,您醒著?太好了,大人受傷了,您快來搭把大人手。”

受傷的人身體無力,本就比平常重上許多,架著大人走回來的這一路,可給他累壞了。

想起路上某人的那番交代,喬五嘴角一抽。

想了想,他又補上一句:“大人被人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夫人,您可會包紮?”

祁晝明雙眸微瞇,借著那點晦暗的光亮覷著不遠處的小姑娘。

她起初楞了一瞬,似乎是受了驚嚇,可很快便三步並做兩步地上前,語氣急切地問:“怎麽會傷得這麽重?你為何不送他去醫館?”

小姑娘行走間,露出圓潤雪白像顆顆小珍珠似的腳趾。

祁晝明眸光微凝,眉頭漸深。

又不穿鞋。

前幾日來了月事腹痛難忍的也不知是誰。

不等喬五回答,容因又咬了咬唇,忍著哽咽道:“你先照看好他,我去叫人找郎中來。”

她話音一落,喬五腰間便被人狠狠擰了一把。

他忍住快到嘴邊的痛呼,暗暗翻了個白眼,認命地將容因叫住:“哎,夫人,不可。”

容因腳步一頓,果然轉過身來看他。

“大人是被人刺殺,他受傷之事不可聲張,否則恐會惹來更多麻煩。”

容因擰眉,眼尾洇出淡淡紅意。

她袖中五指微蜷了下,略略沈吟,而後咬了咬牙,道:“既如此,那勞煩你將他扶到床榻上,我去叫碧綃燒些熱水來。”

容因一走,喬五便道:“大人,屬下都照您說的做了,剩下的,可就看您自己了啊。”

祁晝明掃他一眼,涼涼地笑起來:“成啊,一會兒你記得滾就行。”

喬五一噎。

他怎麽就跟了這麽個沒良心的主子。

一道猙獰可怖的傷口從他左肩一路貫穿至右邊腰腹處,倘再往裏一寸,恐就傷到了要害。

不止如此,他背上還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傷疤。

看上去都是經年累月的舊傷。

容易擰了帕子,面無表情地在他身邊坐下,並不開口,眼眶中卻隱隱泛著盈盈的水光。

她動作輕柔地沿著傷口邊緣將上面的血汙一點一點地清理掉。

帕子紅了又白,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去。

直到後來,就連碧綃都看得有些心驚。

臟血擦去,露出傷口的本來面目。

長長的裂口邊緣皮肉翻卷,腫得老高。

這樣深的傷口按理說本該請郎中來縫合,可眼下受條件所限,請不了郎中了。

容因咬了咬牙,擡眼看向碧綃:“碧綃,你去,取一根長針放在沸水中煮上一會兒拿來給我,記得再一同拿瓶烈酒來。”

祁晝明微訝,挑了挑眉。

她還有這種本事?

大約一刻鐘後,碧綃捧著個漆盤進來。

上面是容因要的長針和一壺酒。

容因抿了抿唇,盡可能語調平穩地開口:“你傷口很深,需要縫合,否則可能感染。我……從沒做過這種事,你若是不放心,便叫喬五來。或者,讓喬五去問問府裏有沒有會處理這種皮外傷的人。”

她說完,本以為按祁晝明的性子,只會輕蔑地嗤笑一聲,說這點小傷又算得了什麽。

誰知男人卻斂眸,垂下濃密的長睫,啞聲道:“無妨,我信你。喬五笨手笨腳的,做不好。”

她心尖一顫,沒有應聲。

沈默地從漆盤上拿起那壺酒,倒在帕子上一些,在傷口周圍擦拭了一圈,然後遞給祁晝明:“喝一些,能止疼。”

見他接過酒壺順從地飲了幾口,容因拿起長針,在一旁的燈上燎了幾圈。

“忍著些。”她口中說著,可持針的手卻遲遲不動。

碧綃離得近,清楚地看見她的手在止不住地輕顫。

“夫人……”

她才輕輕喚了一聲,卻見容因突然下針,針尖刺破皮肉,撕裂的傷口被拉扯著重新黏附在一起,看得人一陣牙酸。

她忙側過臉,不忍再看。

祁晝明抿著唇,額角滲出冷汗,卻只是握緊了雙拳,從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容因停下針,繞了個整齊的線口,將線剪斷。

“好了”,她嗓音微啞,隱隱發顫。

碧綃轉過臉,見她漂亮的下頜上墜著顆顆豆大的汗珠,瞧著竟比祁晝明那個受傷的人出的汗還要多。

容因長松了一口氣:“碧綃,把藥和紗布給我。”

一炷香後,傷口包紮好,容因動作輕柔地替祁晝明蓋上絲被,轉過臉來對碧綃和喬五道:“辛苦你們了,回去歇著吧。尤其喬五,今夜多虧你了。”

喬五一口應下,碧綃卻遲疑著道:“夫人,讓奴婢留在這兒幫襯您吧。”

大人這樣的傷今夜定是睡不好的,說不準還會起熱,若只留夫人一個人在這兒照顧,她不放心。

誰知她話音剛落,不等容因開口,喬五便道:“哎,碧綃姑娘,咱們還是聽夫人的吧。大人受了傷也需要休息,你在這兒終歸不方便。況且,夫人若真有需要,定會再去叫你的,你不必擔憂。”

一邊說著,他隱晦地沖碧綃使了個眼色。

碧綃雖一頭霧水,但見容因堅持,最終沒再執意留下,端起漆盤隨喬五一同向外走去。

兩人一走,容因站起身,吹熄了燈燭,小心翼翼地從床尾一點一點地爬進裏側。

小姑娘安安靜靜地躺下,而後動作輕緩地轉過身背對他,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

祁晝明跟著她側過身來,借著透進窗棱的月色,用目光一點一點描畫著她纖細的脊背。

他唇角微勾,於一片寂靜中開口:“夫人生氣了?”

生氣好啊,生氣就說明她心軟了。

容因卻不答。

窗外傳來風吹葉動的輕響,此刻竟顯得有些吵鬧。

“真生氣了?”他又追問了遍,這次唇角的笑意淡了下來,神情裏少了方才那份游刃有餘的從容。

小姑娘仍舊默不作聲。

他劍眉微擰,肉眼可見地煩躁起來。

他想象中,小姑娘該心疼他受了傷,用那雙漂亮的眉眼註視著他,然後嗓音軟軟地問他疼不疼才對。

可如今,她卻根本不願意理會他。

思忖片刻,他才要開口,卻忽然眼尖地發現小姑娘瘦削的脊背一聳一聳,似是哭了。

他心頭一緊,大手握著她的肩膀,近乎是有些強硬地將人轉了過來。

果然,真的哭了。

怕被他聽見,她還用雙手用力地捂住自己地唇瓣,不讓一聲哽咽從口中逸出來。

鴉青濃密的睫羽被淚水濡濕,像被雨水打濕的花瓣,白嫩的桃腮上亦掛著三兩滴粉淚。

可憐兮兮。

祁晝明一瞬間便後悔了。

他不該這麽嚇她。

今夜見她面不改色地替自己縫針,他還以為她當真是不怕的。

但沒想到她只是努力忍住了,沒讓自己露出半點兒端倪。

可等別人都瞧不見了,又躲在被子裏偷偷哭。

也是,當初只不過瞧見他殺人便嚇得夜夜夢魘的小丫頭,膽子還沒有一只貓兒大,見到他後背上那般猙獰的傷口,又怎會不怕。

他睨著面前的小姑娘。

從她眼眶中掉出的淚,每一滴都像細密的雨落砸他心頭,最後匯聚成小股小股溫熱的水流,在他心口處來回亂撞,撞得他幾乎有些發疼。

但他卻並不覺得討厭。

他只想將她抱在懷裏,替她擦去淚,然後再想發設法地將人逗笑。

於是,他也真的這麽做了。

祁晝明長臂一伸,將人撈進懷裏,感受著懷中少女纖瘦的身軀因為啜泣止不住地輕顫,他頭一次知道自己的心可以這麽軟。

男人將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鼻息可聞間,他低低道:“我沒事,別怕,嗯?”

說完,他低下頭,帶著涼意的薄唇一下下落在她眼睫、腮邊,吻走那些瑩潤晶亮的小珍珠。

一顆,又一顆。

容因:我要是知道老男人是故意的,高低得給他把針一起縫進去(磨刀霍霍jpg.)

(感謝今日特邀出演愛情保安的喬五先生,讓我們對喬五先生致以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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